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医者仁心   晨光熹 ...

  •   晨光熹微,透过阁楼那扇小小的气窗,在布满灰尘的光柱里投下几道细碎的光斑。萧景宸睁开眼,阁楼低矮的斜顶压迫着视线,身下干草铺就的“床”硌得骨头生疼。一夜的休憩并未完全驱散连日奔波的疲惫,四肢依旧沉重,但腹中那碗热汤面带来的暖意,以及头顶这片遮风挡雨的瓦片,已足以让他心怀感激。
      楼下传来隐约的锅碗瓢盆碰撞声和早起伙计的吆喝,醉仙楼新的一天开始了。萧景宸起身,动作间牵扯着酸痛的筋骨。他仔细地将那本视若珍宝的医书和青瓷小瓶重新裹好,藏在干草堆的最深处,这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小门。
      后院灶房已是热气腾腾。厨娘李婶正挥舞着大勺在两口大锅前忙碌,蒸腾的雾气模糊了她胖胖的身影。小伙计柱子正费力地将一筐刚劈好的柴火搬到灶边,看见萧景宸下来,撇了撇嘴,没说话。
      “醒了?”李婶头也没回,声音洪亮,“掌柜的吩咐了,后院水缸见底了,你去溪边挑两担水回来,把水缸灌满。前院廊下积了灰,也得扫扫。”
      “是。”萧景宸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他找到靠在墙边的扁担和水桶,默默走向后门。清晨的溪水冰凉刺骨,浸透了他单薄的旧鞋。沉重的木桶压在肩上,每一步都让他本就虚浮的脚步更加踉跄。他咬着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将水一担担倒入巨大的水缸。接着又拿起扫帚,从前院廊下开始清扫。尘土飞扬,呛得他忍不住低咳了几声。粗布短褂下的身体微微颤抖,是力竭的征兆,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一丝不苟。
      楚清歌从楼上下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萧景宸正背对着她,弯腰清扫着廊柱下的角落。晨光勾勒出他清瘦而略显佝偻的背影,宽大的旧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随着他清扫的动作微微晃动。他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但那份专注和沉静,却与这嘈杂喧闹的酒楼格格不入。她的目光在他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走向柜台,开始拨弄算盘,核对着昨日的账目。
      日头渐渐升高,醉仙楼迎来了午市的喧嚣。大堂里人声鼎沸,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划拳声、杯盘碰撞声交织成一片。萧景宸被安排在灶房帮忙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碟。冰凉油腻的污水浸泡着他的手指,长时间的弯腰让他腰背酸痛不已,但他只是沉默地重复着动作,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苍白的额角。
      就在这喧闹的顶峰,靠近门口的一张方桌旁,突然爆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紧接着是碗碟摔碎的刺耳声响。
      “哎哟!张屠户!您这是怎么了?”同桌的食客惊呼起来。
      只见那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屠户张老三,此刻正捂着胸口,脸色由红转紫,嘴唇乌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整个人像一截沉重的木头般,直挺挺地从条凳上向后栽倒下去,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快!快来人啊!张屠户抽风了!”有人大喊。
      大堂瞬间乱作一团。附近的食客惊慌地跳开,生怕被波及。柱子和其他伙计也吓得手足无措,围着倒地的张屠户,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有人喊着快去请镇东头的王大夫,可王大夫住得远,这一来一回,哪里还来得及?
      楚清歌闻声快步从柜台后走出,看到张屠户那骇人的模样,脸色也是一变。她虽见过些世面,但面对如此急症,也感到了棘手。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拨开慌乱的人群,快步走到了张屠户身边。是萧景宸。他手上还沾着洗碗的油污和水渍,额发凌乱,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电,瞬间锁定了张屠户的症状——面色紫绀,喉中痰鸣,四肢强直抽搐,分明是痰厥闭窍,气血逆乱,若不及早疏通,顷刻间便有性命之忧!
      “让开!都散开些!”萧景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他蹲下身,毫不犹豫地一把撕开张屠户胸前的衣襟,露出肥厚的胸膛。
      “你干什么?!”旁边有人惊问。
      萧景宸置若罔闻。他目光如炬,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闪电般点向张屠户胸前膻中穴,指尖灌注了仅存的一丝内劲,用力一按!紧接着,他左手拇指狠狠掐住张屠户的人中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呃——嗬!”张屠户喉咙里的怪响猛地一滞,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
      萧景宸毫不停歇,目光扫过张屠户扭曲的面容,迅速从自己那身旧衣的下摆处,用力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他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布条在他手中灵巧地缠绕,瞬间勒紧张屠户的右手拇指根部(少商穴附近),紧紧扎住!随后是左手拇指!
      做完这一切,他额上已是冷汗涔涔,呼吸也变得急促,显然这简单的几个动作对他虚弱的身体已是极大的负担。但他眼神依旧专注,紧紧盯着张屠户的反应。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个蹲在魁梧屠户身边、衣衫破旧却神情肃然的年轻人身上。
      几息之后,张屠户紫涨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乌青的嘴唇也渐渐转回一丝血色。喉咙里那可怕的“嗬嗬”声减弱了,急促的喘息变得粗重但平稳起来。抽搐的四肢也慢慢松弛下来。
      “呼……呼……”张屠户猛地吸进一大口气,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劫后余生的惊恐。
      “醒了!醒了!老天爷,真醒了!”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赞叹。
      “神了!这小哥真是神了!”
      柱子和其他伙计目瞪口呆地看着萧景宸,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被他们私下议论的“要饭的”。李婶从灶房门口探出头,胖胖的脸上满是惊愕。
      楚清歌站在人群外围,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落在萧景宸身上。她看着他苍白脸上渗出的冷汗,看着他微微颤抖却依旧沉稳的双手,看着他撕破衣襟时那毫不犹豫的果决,以及那套快如闪电、精准无比的急救手法……这绝非一个寻常游医所能拥有的气度和本事!尤其是他最后扎紧布条的手法,快、准、狠,带着一种久经沙场般的利落,让她心头猛地一跳——这路数,竟与她记忆中,许多年前那位在军中救了她父亲性命的神医,有几分说不出的神似!
      萧景宸见张屠户缓过气来,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他抬手抹去额角的汗,刚想开口嘱咐几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小心!”楚清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萧景宸扶住旁边的桌角,稳住了身形,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不适。他转向惊魂未定的张屠户,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这位大哥,方才乃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窍所致。暂时无碍了,但切莫再暴饮暴食,尤其忌酒。稍后最好还是寻个大夫,开些清心化痰、疏肝理气的方子调理几日。”
      张屠户被人搀扶着坐起,看着萧景宸,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多……多谢小哥救命之恩!多谢!”
      大堂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众人看向萧景宸的目光彻底变了,充满了惊奇和敬畏。
      楚清歌走上前,对惊魂未定的食客们安抚了几句,又让柱子赶紧收拾地上的狼藉。她走到萧景宸面前,递过一块干净的汗巾,声音比平日柔和了些:“擦擦汗吧。你……还好吗?”
      萧景宸接过汗巾,低声道:“多谢掌柜,无妨,只是有些脱力。”
      楚清歌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难掩疲惫的眼睛,心中的疑云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大。这个自称“阿宸”的游医,身上有太多谜团。他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从容气度,那手起死回生的精妙医术,还有那瞬间爆发出的、与外表虚弱截然相反的决断力……绝非寻常落魄之人所有。
      她决定,必须弄清楚他的来历。
      午市过后,醉仙楼暂时清静下来。楚清歌借口去镇上的布庄扯些新布,实则悄悄去了镇西头那家最大的“济世堂”药铺。药铺的刘掌柜与她相熟。
      “刘叔,跟您打听个事儿。”楚清歌状似随意地挑选着布匹,“最近咱们镇上,可来了什么生面孔的大夫?或者,有没有听说哪位医术特别高明的游方郎中路过?”
      刘掌柜捋着山羊胡,想了想:“生面孔的大夫?没听说啊。游方郎中倒是有,前几日有个卖狗皮膏药的瘸腿老头在镇口晃悠了两天,那点本事,糊弄人还差不多,哪称得上高明。清歌丫头,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楚清歌心中微沉,面上却不露声色:“哦,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今日店里有个客人突发急症,幸好有个路过的游医出手救了,手法很是利落,我就好奇问问是哪位高人。”
      “哦?还有这等事?”刘掌柜来了兴趣,“用的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楚清歌便将萧景宸急救的手法简单描述了一番,重点提了那撕衣扎指、快如闪电的动作。
      刘掌柜听完,皱起了眉头:“这手法……听着倒像是军中处理急症的路子,讲究一个‘快’字,不拘小节。咱们寻常坐堂大夫,讲究望闻问切,四平八稳,很少用这等近乎‘蛮横’的手段。除非……是处理战场上那些等不及的急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起来,这手法,倒让我想起好些年前,咱们青阳镇也来过一位高人,那会儿你爹还在世呢,有一次你爹在山上摔断了腿,又遇到狼群,伤得极重,抬回来时只剩一口气了,就是被一位路过投宿的军医给救回来的!那军医救人的手法,也是这般利落干脆,甚至……更狠一些,硬生生把你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可惜啊,那位军医只待了半日就走了,连姓名都没留下。”
      楚清歌的心猛地一跳!父亲重伤被军医所救的往事,她从小便听母亲讲过许多次,是楚家的大恩人。母亲每每提起,言语间都充满了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刘掌柜的描述,竟与母亲口中那位恩人的手法如此相似!而今日“阿宸”所用的手法……
      一个大胆而惊人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难道这个落魄的年轻人,竟与当年那位救父的军医有关?或者……他就是那人的传人?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又随意与刘掌柜聊了几句,便匆匆告辞,抱着几匹新布返回醉仙楼。一路上,她心绪纷乱,那个清瘦苍白、眼神沉静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回到醉仙楼后院时,夕阳的余晖已将小院染上一层暖金色。楚清歌刚踏进院门,便看见萧景宸正坐在灶房门口的小马扎上,就着最后的天光,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那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的书册。晚风吹动他额前微湿的碎发,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看得那样入神,连楚清歌走近都未曾察觉。直到她的身影挡住了光线,他才蓦然抬头。
      四目相对。
      楚清歌清晰地看到,在他抬眼的瞬间,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仿佛沉浸在某种珍贵回忆中的柔和光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随即又迅速被惯常的沉静所覆盖。他合上书,动作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珍重。
      “掌柜的。”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楚清歌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那书册的样式极其古旧,封皮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似乎是某种……医书?她心中的疑窦更深了。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后院门口传来:
      “清歌,你回来了?”
      是楚母。她手里提着一个小药包,显然是刚从外面抓药回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女儿身上,随即,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站在女儿对面的萧景宸。
      当她的视线触及萧景宸那张清俊却难掩疲惫的脸庞时,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瞳孔猛地一缩,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手中的药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