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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边城初遇 猎户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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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户王大山所在的村子,藏在茫茫群山的褶皱里,不过十几户人家。萧景宸在那里歇息了两日。王大山的婆娘是个手脚麻利的妇人,一边抹着眼泪感谢这位救了自家男人的“小大夫”,一边翻箱倒柜,找出自家男人年轻时穿过的一身半旧粗布短褂和裤子,硬塞给萧景宸换下那身早已褴褛不堪的医官袍子。衣服有些宽大,穿在萧景宸清瘦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但胜在厚实干净,总算能抵御些深秋的寒意。王大山拄着临时削的木拐,执意将他送到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小路。
“小哥,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南,走上大半日,就能到青阳镇了。”王大山指着蜿蜒向下的土路,脸上是朴实的感激,“那镇子大,人多,总能找到活路。你……你保重啊!”
萧景宸点点头,背上那个用旧包袱皮重新裹好的小包裹——里面除了母亲那本医书和青瓷小瓶,别无长物。他朝王大山夫妇拱了拱手,转身踏上了南下的路。王大山婆娘塞给他的几个粗面饼子,是他路上唯一的干粮。
山路崎岖,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萧景宸走得并不快,连日来的逃亡、饥饿和那枚保命丹药的霸道药力,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粗布衣服挡不住寒风,他只能将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试图汲取一丝暖意。那张原本清俊的脸庞,此刻只剩下疲惫刻下的深深痕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在望向南方时,还燃烧着一簇微弱的、执拗的火苗。
当青阳镇低矮的土黄色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日头已经西斜。夕阳的余晖给这座边陲小镇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也映照出萧景宸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饥寒。他几乎是拖着脚步挪进镇子的。
镇子不大,几条主街纵横交错,路面是夯实的黄土,被来往的车马和行人踩踏得坑洼不平。街边的房屋多是土坯垒成,低矮而敦实,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或灰瓦。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尘土、柴火烟气和某种边地特有的、带着粗粝感的混合气味。行人多是些穿着粗布短褐的脚夫、皮肤黝黑的农人,以及一些行色匆匆、带着风尘之色的商旅。他们的目光大多直接而好奇,落在萧景宸这个陌生而落魄的年轻人身上。
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胃,一阵阵发虚。他摸了摸空瘪的衣袋,里面只剩下最后几枚在猎户村帮人看个小病换来的、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铜钱。这点钱,连买一个热乎的粗面馍馍都勉强。
就在这时,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混合着酒香,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他循着香味抬头,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座两层高的木楼矗立在街角,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醉仙楼”。虽不是什么雕梁画栋的华美建筑,但在这边陲小镇里,已是难得的齐整和气派。楼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杯盘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透出一股鲜活的热闹劲儿。
那暖融融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对此刻饥寒交迫的萧景宸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了醉仙楼的门槛。
大堂里热气扑面,喧闹声浪几乎要将他掀个趔趄。几张油腻的方桌旁坐满了人,大多是些粗豪的汉子,正大口喝酒,高声谈笑。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炖肉和汗水的浓烈气味。萧景宸站在门口,一身不合体的粗布旧衣,风尘仆仆,脸色苍白,与这喧腾的环境格格不入,立刻引来了几道审视或好奇的目光。
跑堂的小伙计眼尖,见他这副模样,眉头一皱,快步迎了上来,语气带着几分驱赶的意味:“哎,要饭的?去去去,别杵在这儿挡着门,影响我们做生意!”
萧景宸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却又被一阵眩晕打断,身形微微晃了晃。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目光越过小伙计,投向柜台后面。
柜台后,一个女子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靛蓝色棉布衣裙,乌黑的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插着一支普通的木簪。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算不得绝色,却十分耐看的脸。皮肤是边地女子常见的健康麦色,眉毛细长,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尤其清亮,像是山涧里洗过的黑曜石,此刻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落在萧景宸身上。她的目光在他那身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滑向他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最后落在他那双眼睛上——那里面没有寻常乞丐的麻木或乞怜,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沉静与……清贵?
小伙计见掌柜的看过来,连忙解释:“掌柜的,是个要饭的,我这就赶他走……”
“等等。”女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温和的穿透力,让小伙计的动作顿住了。她放下手中的毛笔,从柜台后走了出来,脚步轻缓地来到萧景宸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她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这位……”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客人,可是要用饭?”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萧景宸脸上,没有鄙夷,也没有过分的热情,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
萧景宸迎上她的目光,那清澈的眸子让他因疲惫而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微微挺直了因为寒冷和饥饿而有些佝偻的背脊,尽管这个动作让他感到一阵虚脱。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回答:“在下……身无长物,不敢奢求用饭。只求掌柜行个方便,能否容我在贵店做些杂活,换取一餐温饱,一处遮风避寒的角落暂歇一晚?”
他的措辞文雅,语调虽弱,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刻在骨子里的从容。这与他此刻狼狈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楚清歌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她经营这醉仙楼数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眼前这个年轻人,衣衫褴褛,形容憔悴,可那眼神和谈吐,绝非寻常落魄之人可比。尤其是他刚才下意识挺直脊背的那个细微动作,让她心中一动。
小伙计在一旁撇了撇嘴,显然觉得掌柜的多此一举。
楚清歌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萧景宸冻得有些发紫的手背,以及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片刻后,她轻轻颔首:“楼上有间堆放杂物的阁楼,地方小,也简陋,但还算干净避风。你若愿意,今晚可以暂住那里。”
萧景宸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光亮,如同寒夜中划过的星子。他深深吸了口气,郑重地拱手:“多谢掌柜收留之恩。”
“不必言谢。”楚清歌的语气依旧平淡,她转头对小伙计吩咐,“柱子,带这位……先生去后院灶房,让李婶给他弄碗热汤面,暖暖身子。然后带他去阁楼看看。”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萧景宸身上,“至于活计,明日再说。你先歇息。”
“是,掌柜的。”小伙计柱子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应了下来。
萧景宸再次道谢,跟着柱子穿过喧闹的大堂,走向后厨。经过楚清歌身边时,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混合着皂角和某种清冽草药的干净气息。
柱子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打量萧景宸,小声嘀咕:“掌柜的心肠也太好了,什么人都往店里领……”
萧景宸只当没听见。他跟着柱子来到后院。厨房里热气蒸腾,一个胖胖的妇人正在灶台前忙碌。柱子跟李婶交代了几句,李婶看了萧景宸一眼,没说什么,手脚麻利地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汤,上面还飘着几片青菜叶子,递了过来。
“喏,吃吧。”柱子指了指旁边一个小马扎。
萧景宸接过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瓷碗壁传到掌心,那久违的暖意让他几乎落下泪来。他坐到马扎上,也顾不得烫,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热汤顺着喉咙滑下,温暖了冰冷的四肢百骸,也驱散了盘踞已久的寒意。一碗简单的素面,此刻却胜过任何珍馐美味。
吃完面,柱子带着他爬上狭窄的木楼梯,来到二楼尽头一个低矮的小门前。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阁楼很小,斜顶,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些微的天光。地上堆着些破损的桌椅板凳和杂物,角落里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上面放着一床半旧的薄被。
“就这儿了,自己收拾吧。”柱子说完,转身下楼去了。
萧景宸走进这间小小的阁楼,关上门,隔绝了楼下的喧嚣。他走到那堆干草铺前,缓缓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环顾着这狭小、简陋却足以遮风挡雨的空间,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心弦,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他解下背上的小包裹,紧紧抱在怀里。包裹里,那本医书的硬质封面贴着他的胸口,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窗外,青阳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边城夜晚模糊而陌生的轮廓。他闭上眼,感受着阁楼里微凉的空气,以及腹中那碗热汤面带来的、久违的暖意。
在这个陌生的边陲小镇,在这间醉仙楼的阁楼里,三皇子萧景宸彻底消失了。留下的,是一个自称游医,名叫“阿宸”的年轻人。前路依旧茫茫,但至少今夜,他不必再露宿荒野,与寒风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