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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边城暗夜 边军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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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军营垒的灯火,在黑沉沉的夜幕下,如同蛰伏巨兽冰冷的眼睛,疏离而戒备。与青阳镇隔着十数里荒野,营垒傍着一条水量不大的河流而建,木制的栅栏和瞭望塔在夜风中投下森然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草料、皮革、金属和男人汗液混合的粗粝气味,远处隐约传来战马的响鼻和巡夜士兵沉重而有规律的脚步声。
沈擎亲自将萧景宸安置在军医营区最里侧、也是守卫最严密的一顶军帐内。帐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凳,地上铺着防潮的毛毡。但比起山林中的废弃小屋,已是天壤之别。干净的被褥,燃烧着炭火的小铜盆散发出的暖意,以及空气中飘散的、熟悉的药草苦香,都让萧景宸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得到了一丝微弱的松弛。
“殿下安心在此休养,末将已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帐五十步内。”沈擎站在帐门口,身影被灯火拉得高大,“军医会定时来为殿下换药诊脉。所需之物,一应俱全。”
萧景宸靠坐在简易的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经过军医的仔细处理和沈擎提供的上好解毒丹,腿上“蝮蛇涎”的毒性已被控制住,只是伤口灼痛,失血和疲惫带来的虚弱感依旧浓重。他点了点头:“有劳沈将军。”
沈擎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殿下好生歇息,明日……还需应对。”说罢,拱手一礼,转身大步离去,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营地的声响。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萧景宸缓缓躺下,身下的床铺虽然硬实,却干燥温暖。身体的极度疲惫如同潮水般上涌,眼皮沉重得几乎粘在一起。然而,大脑却异常清醒,白日山林中那淬毒的弩箭、鬼魅般的杀手、沈擎如神兵天降般的出现……一幕幕在眼前飞快闪过,交织成一团理不清的迷雾。
杀手是谁派来的?沈擎的“及时”出现,是真的巧合,还是早有预谋?他提到母亲的“恩情”,究竟是何意?明日,萧景烁又会如何发难?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口,让他无法真正安眠。伤口在药物的作用下传来阵阵钝痛,与心中的疑窦纠缠在一起,撕扯着他所剩无几的精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在疲惫和疼痛的夹击下,开始变得模糊时,帐外传来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沙沙”声。
不是巡夜士兵沉重规律的脚步。是某种刻意放轻的、带着试探意味的摩擦声。
萧景宸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没有睁眼,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依旧保持着沉睡般的平缓。但全身的肌肉,已在瞬间绷紧,所有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
声音停在了帐帘外。很短暂,似乎外面的人也在倾听帐内的动静。
然后,帐帘的底部,被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极其缓慢、悄无声息地掀起了一道狭窄的缝隙。一股外面寒冷的夜气,裹挟着营地特有的气息,悄然钻入。
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贴着地面,滑入了帐内。动作轻盈敏捷,落地无声。黑影迅速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帐内——床榻上“沉睡”的萧景宸,燃烧的炭盆,简单的陈设。
黑影的目标很明确。他没有走向床榻,而是径直走向靠墙的那张小木桌。桌上,放着萧景宸的随身包袱——那个从醉仙楼带出的青布包袱,以及沈擎提供的几件换洗衣物。包袱口并未系紧,露出里面药材的小包和那本边角磨损的医书一角。
黑影伸出手,指尖探向包袱,动作稳定而精准。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包袱的瞬间——
“谁?!”
一声低沉而凌厉的喝问,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帐内炸响!
原本“沉睡”的萧景宸,竟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床上弹起!他根本没有下床,而是借着起身的力道,右手在床沿一撑,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股狠厉决绝的气势,直扑向桌边的黑影!动作之快,全然不似一个重伤虚弱之人!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萧景宸竟是假寐,更没料到他反应如此迅猛!猝不及防之下,只来得及侧身闪避。但萧景宸的目标并非伤人,而是他伸向包袱的手!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萧景宸的手指如同铁钳,狠狠扣住了黑影探出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疾点向对方肘部麻筋!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中擒拿的狠辣痕迹,却又比寻常军士多了几分医者认穴的精准!
黑影闷哼一声,手腕剧痛酸麻,探出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但他反应也是极快,手腕被制,立刻拧身,左肘如同毒蛇出洞,狠狠撞向萧景宸的肋下!风声凌厉!
萧景宸此刻全凭一股意志和丹药残留的些许药力支撑,哪里敢硬接?他顺势松手,脚下踉跄后退,同时抬起受伤的左臂,用臂骨硬生生挡住了这一记肘击!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萧景宸痛得眼前一黑,左臂的伤口仿佛再次崩裂,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借力向后跌坐在床沿,背靠着冰冷的帐壁,剧烈地喘息着,脸色在炭火映照下白得吓人,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死死盯着几步外的黑影。
黑影一击未能得手,也未再追击。他站在桌边阴影里,身形挺拔,虽穿着夜行衣,但姿态从容,并无一般窃贼的鬼祟。他缓缓抬起方才被萧景宸扣住的手腕,活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萧景宸脸上,黑暗中,似乎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审视和一丝……讶异。
“好身手。”黑影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显然是刻意伪装过,“重伤之下,犹有此等警觉和反应。三殿下,倒是让在下刮目相看。”
萧景宸强忍着喉头的腥甜和左臂钻心的疼痛,冷冷地看着他:“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黑影没有回答,反而向前走了一步,让自己更暴露在炭盆摇曳的光晕边缘。他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极其锐利、冷静,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眼睛,与沈擎那种军人的刚毅威严截然不同。
“我来取回一样东西。”黑影的目光,再次落向桌上的包袱,准确地说是那本露出一角的医书,“或者,确认一样东西在不在你这里。”
医书?母亲留下的医书?
萧景宸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这本书,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软肋!此人竟是冲着它来的?
“一本破旧的医书而已,值得阁下深夜冒险闯入军营?”萧景宸声音平静,带着试探。
“破旧?”黑影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能让你那位皇兄如此大动干戈,能让沈大将军不惜派黑云骑入山搜寻,能让……某些人派出‘蝮蛇’死士灭口的医书,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萧景宸瞳孔骤缩!此人不仅知道医书,还知道萧景烁和沈擎的动作,甚至知道白日山林中的杀手代号是“蝮蛇”!他到底是谁?消息为何如此灵通?
“你到底想说什么?”萧景宸沉声问,体内气血因情绪波动而翻涌,他强行压下。
黑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踱步到炭盆边,伸出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似乎想要烤火,又像是在思考。半晌,他才缓缓道:“三殿下,你可知,你怀揣的,或许不仅仅是一本医书,更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二十年前一桩旧案,甚至……动摇如今朝局平衡的钥匙。”
二十年前旧案?萧景宸呼吸一滞。是指母亲的事?还是与沈家有关?亦或是……其他?
“什么钥匙?什么旧案?”他追问,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黑影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要穿透萧景宸的伪装,直抵他内心最深处:“看来,云妃娘娘……什么也没告诉你。”
“云妃”二字,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刺入萧景宸的心脏!他浑身剧震,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猛地站起身,却牵动伤口,一阵眩晕,又无力地坐了回去,只是那双眼睛,已赤红如血,死死盯着黑影:“你……认识我娘?你知道什么?!”
黑影看着他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感慨。“我知道的,或许比你想象的多。但我知道的,未必是你想听的,也未必是你能承受的。”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三殿下,你当真以为,你母亲当年,只是因病早逝?你当真以为,你那位父皇,对你仅仅是‘不喜’而已?你当真以为,你隐姓埋名躲在这边陲之地,就能避开那些早已注定、纠缠不休的宿命?”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砸在萧景宸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母亲的死,父皇的冷漠,深宫的倾轧,边地的追杀……过往种种不堪的细节,被此人用如此直白而残酷的方式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思、却隐隐有所感的可怕真相。
“你……究竟是谁派来的?”萧景宸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是萧景烁?还是……宫里其他人?”
黑影摇了摇头:“我不是任何人派来的。至少,不是派来杀你,或害你的。”他走向帐帘,在掀开之前,回头最后看了萧景宸一眼,那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今夜之事,殿下最好当作从未发生。那本医书……藏好它。在你有足够能力保护它,也有足够能力承受它带来的真相之前,不要轻易示人,更不要……试图去解开它背后的谜团。”
他语气忽然转为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沈擎或许可信,但未必能护你周全。明日之约,凶险异常。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夜色般,从帐帘的缝隙中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极其微弱的、似檀非檀的冷香,在帐内缓缓飘散。
帐内重归死寂。只有炭火噼啪,和萧景宸自己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他僵坐在床沿,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冰冷刺骨。左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方才那场短暂而惊心动魄的交手并非幻觉。
黑衣人的话,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钥匙……旧案……母亲的死并非简单……父皇……宿命……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他紧紧封闭、不敢窥探的门。门后,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更加黑暗的深渊。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摸向怀中。那本医书,隔着衣物,传来硬质的触感。母亲温柔的面容,娟秀的字迹,那些深夜灯下的叮咛,与黑衣人冰冷的话语交织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
沈擎……黑衣人说他或许可信,但未必能护他周全。是什么意思?沈擎的“保护”之下,为何还会有“蝮蛇”死士的袭杀?今晚这个神秘的黑衣人,又是如何能突破沈擎设下的守卫,悄无声息地潜入?
疑团如同雪球,越滚越大。而明日,他就要拖着这伤痕累累、满心疑窦的身躯,去面对那个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的皇兄。
他缓缓躺回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昏暗的阴影。炭火的暖意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底不断蔓延的寒意。这一夜,注定无眠。而黎明之后,等待他的,又将是一场怎样无法预料的狂风暴雨?
帐外,营地依旧寂静。巡夜的士兵迈着规律的步伐走过,对刚刚发生在咫尺之遥的暗流汹涌,毫无所觉。只有夜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荒野,卷起细微的沙尘,仿佛在无声地预告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