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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山中三日(下) 伤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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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的疼痛,在深秋山林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不经意的挪动,左臂和右膝便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萧景宸蜷缩在小屋冰冷的墙角,用包袱垫着受伤的左臂,另一只手紧紧按着膝盖,试图用体温和按压缓解那深入骨髓的酸痛。寒气从地面的每一道缝隙钻进来,穿透单薄的粗布衣衫,浸入四肢百骸。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牙齿轻轻打颤。
白日里采的药还剩下一些。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树影割裂的惨淡月光,摸索着找出有驱寒镇痛之效的几味草药——干姜、桂枝、苍术。没有工具,他只能放入口中,用尽力气咀嚼。草药粗糙苦涩的纤维混合着辛辣的味道充斥口腔,勉强咽下,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在冰冷的胃里艰难地化开一丝微温。
但这微温,对抗漫漫长夜的寒气,杯水车薪。
更深露重,山间的湿气仿佛能凝结成冰。呼出的气息迅速变成白雾,消散在黑暗里。身体的热量一点点被抽走,伤口处的疼痛似乎也被冻得麻木了,只剩下一种沉重的、遍布全身的僵冷。他抱紧双臂,将自己缩得更紧,像一只受伤的幼兽,本能地寻求着一点可怜的温度。
意识在寒冷和疼痛的夹击下,开始变得模糊。眼前仿佛出现了幻影。一会儿是母亲温柔含笑的脸,在灯下为他披上衣衫;一会儿是萧景烁冰冷嘲讽的眼神,如同毒蛇吐信;一会儿又是楚清歌清澈的眼眸,里面盛满了月光,和……担忧?
楚清歌……
这个名字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带来一丝奇异的暖意。他想起她递过热汤面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她为母亲擦拭泪水时柔和的侧脸,想起她在月光下,低声说“千万小心”时,那微微颤抖的尾音。
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在担忧这山林寒夜?醉仙楼外,是否依旧布满眼睛?萧景烁有没有再去为难她?
纷乱的思绪如同藤蔓缠绕,让他无法安睡。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呼一吸,试图用母亲教过的吐纳之法,来平复翻腾的气血,抵御寒气。然而,受伤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让这简单的动作也变得艰难。
时间在黑暗和寒冷中,被拉得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林间的鸟雀开始发出第一声试探般的啼鸣。
天亮了。
萧景宸几乎是在天光透入的瞬间,就挣扎着睁开了眼睛。一夜的寒气和伤痛,让他浑身像是被重物碾过,每一处关节都酸痛不已。左臂的伤口经过一夜,虽然血已止住,但被粗糙布条包扎的地方传来闷胀的痛感,周围的皮肤也有些发烫。右腿膝盖更是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
他咬着牙,用木棍支撑着,一点一点挪到溪边。溪水冰冷刺骨,他掬起水,狠狠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就着冷水,啃了几口又冷又硬的饼子,算是用了“早膳”。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第二天了。留给他的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必须找到“血见愁”和“续骨草”。这是母亲留下的几张秘方中,对于外伤愈合、尤其是筋骨损伤有奇效的关键药材。他身上的伤,以及未来可能遭遇的险境,都急需这两种药。而且,黑风岭是少数可能有这些珍稀药材生长的地方。
他检查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右腿的僵硬在活动开后稍有好转,但每走一步,膝盖处依旧传来清晰的刺痛。他折了一根更粗壮些的树枝作为拐杖,背上剩下的干粮、水囊和空布包,再次踏入幽深的山林。
有了昨日的教训,他走得更加小心谨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不放过任何一处岩缝、树根、潮湿的背阴地。同时,耳朵也竖起来,倾听着林间的任何异动——风声,鸟鸣,兽吼,以及……不属于山林的声音。
“血见愁”喜阴湿,多生于背阴的山涧石缝。他沿着昨日发现的那条溪流,向上游更深处跋涉。溪水越来越湍急,两岸的岩石湿滑陡峭。他一手拄拐,一手攀着岩壁或树干,缓慢前行。受伤的右腿使不上力,好几次险些再次滑倒,全靠手臂的力量和那根拐杖死死撑住。
汗水浸湿了额发,混合着脸上未干的溪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伤口在持续的攀爬和用力下,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不敢停歇。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处瀑布冲刷形成的、长满青苔的巨石背后,他终于看到了那抹暗红色——几株叶片肥厚、边缘呈锯齿状、茎秆呈暗红色的植物,紧紧贴着潮湿的岩石生长,正是“血见愁”!他心中一喜,小心地靠近,用随身携带的小石片(也是楚清歌包裹药材时无意夹带的),连带着根部的少许泥土,完整地挖出两株,用湿润的苔藓包裹好,放入布包。
接下来是“续骨草”。这种药材更难寻,喜阳但又需一定湿度,常生长在半山腰的疏林草甸中。他离开溪流,向山坡上攀登。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膝盖的疼痛随着爬升越来越剧烈,他不得不走一段,就停下来喘口气,用袖子擦去额头的冷汗。
日头渐高,山林中的湿气被蒸腾起来,显得有些闷热。他水囊里的水已喝掉大半。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片区域,打算转向另一面山坡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一处岩石向阳的缝隙里,几簇叶片细长、开着不起眼小白花的植物。
是“续骨草”!而且长势很好!
他精神一振,几乎忘了腿上的疼痛,加快脚步走过去。然而,就在他伸手去采的瞬间,一股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破空声,骤然从侧后方袭来!
萧景宸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那是在深宫中无数次险死还生、又在边地逃亡中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他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完全是本能地,将伸出去采药的手猛地向后一缩,同时身体借着拐杖的支撑,向旁边狼狈地扑倒!
“夺!”
一支闪着幽蓝寒光的短小弩箭,几乎是擦着他的耳际飞过,深深钉入了他面前那株“续骨草”旁的岩石缝隙中,箭尾兀自颤动不休!箭镞上那抹幽蓝,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淬了毒!
有人!而且是要他命的杀手!不是萧景烁的人!萧景烁要抓活的,不会用这种见血封喉的毒箭!
电光石火间,萧景宸脑海中心念急转。他扑倒在地的瞬间,就势向旁边一滚,躲到了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同时将手中的拐杖狠狠扔向弩箭射来的方向,制造声响和障碍。
“嗖!嗖!”
又是两支弩箭几乎是同时射到,一支钉在他刚才扑倒的位置,另一支打在了他扔出的拐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对方不止一人!而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萧景宸背靠岩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侧耳倾听。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再没有其他声音。对方也隐匿了。
是谁?沈擎派来“保护”他的人?不,沈擎没必要杀他,更不会用毒箭。是萧景烁另外派出的、不顾“要活的”命令的死士?还是……其他想要他性命、或阻止他回京的势力?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山林寻药的宁静假象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狰狞的杀机。他此刻手无寸铁,身上带伤,又暴露了位置,几乎是绝境。
不能坐以待毙!他迅速观察四周地形。这里是一处相对开阔的草坡,除了身后这块岩石,几乎没有其他遮蔽物。往下是陡坡,往上林木更密,但也是弩箭的射击范围。唯一的生机,似乎是侧前方十几步外,一片茂密的、长满荆棘的灌木丛。
他估算着距离和速度。以他现在的状态,冲过去至少要三四息时间,足够弩手射出两三箭。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但留在这里,更是等死。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那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猩红的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灼热的气流瞬间在体内炸开,带来一阵短暂的、几乎要撕裂经脉的剧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汹涌的力量感和敏锐度的短暂提升。这是母亲留下的、真正的保命之药,能激发潜能,但后遗症极大,非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丹药入腹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直线冲向灌木丛,而是猛地从岩石后探出身子,将手中一直紧握的、包着“血见愁”的布包,用力掷向弩箭射来的大致方向,同时身体向侧后方——也就是陡坡的方向——翻滚而下!
“嗖!嗖!嗖!”
三支弩箭几乎呈品字形射来!两支射向布包飞出的方向,一支射向他翻滚的轨迹!其中一支,擦着他的小腿飞过,带起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但他也成功地干扰了对方的判断,并利用陡坡的地势,迅速脱离了弩箭的最佳射程范围。身体在陡坡上不受控制地翻滚、碰撞,伤口再次崩裂,剧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神经。他咬紧牙关,护住头脸,任凭身体向下滑坠。
不知滚了多久,后背重重撞在一棵大树的根部,终于停了下来。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小腿上被弩箭擦伤的地方,传来麻木的感觉——箭上有毒!虽然只是擦伤,但毒液已经渗入!
他顾不上查看伤势,挣扎着爬起来,辨别了一下方向——是下山的路,靠近溪流。他踉踉跄跄地向着溪流方向跑去,必须尽快清洗伤口,减缓毒性蔓延!丹药的效果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虚弱和体内经脉的灼痛。
就在他跌跌撞撞冲到溪边,撕开裤腿,准备用溪水冲洗伤口时,前方林木一阵晃动,几个穿着灰色劲装、手持短弩和短刀、蒙着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树后闪了出来,呈扇形将他堵在了溪边!为首一人,眼神阴冷如毒蛇,手中短弩已然上弦,对准了他的胸口。
逃不掉了。
萧景宸背靠溪流,浑身是伤,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深潭,冷冷地扫过围上来的杀手。五个人。个个身手矫捷,气息沉稳,是专业的死士。他手无寸铁,身中剧毒,体力耗尽。
绝境中的绝境。
然而,就在那为首杀手即将扣动弩机,萧景宸也准备拼死一搏的刹那——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山林寂静的天空,在空中炸开一团红色的烟迹!
几乎同时,马蹄声如闷雷般从山林外围滚滚而来,地面都在微微震颤!伴随着一声穿金裂石、充满了铁血杀伐之气的暴喝:
“黑云骑在此!何方宵小,敢伤我北境恩人?!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声音未落,数十骑黑衣黑甲、如同钢铁洪流般的骑兵,已如旋风般冲破林木的阻碍,出现在视线之中!当先一骑,正是沈擎!他手持长槊,面色冷峻如铁,虎目之中杀气四溢,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瞬间锁定了那几名灰衣杀手!
那几名杀手脸色大变!他们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北境边军最精锐的“黑云骑”,更没料到沈擎会亲自出现!为首杀手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和决绝,猛地一挥手:“撤!”
五名杀手毫不犹豫,转身就向密林深处遁去,速度快得惊人。
“追!格杀勿论!”沈擎长槊一指,厉声下令。半数黑云骑如同离弦之箭,策马狂追而去,马蹄踏碎枯枝败叶,声势惊人。
沈擎则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在萧景宸面前几步之外。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萧景宸面前,目光迅速扫过他苍白如纸的脸色、浑身狼狈的伤痕,尤其是小腿上那处颜色开始发黑的擦伤,眉头紧紧锁起。
“殿下!”沈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你受伤了?箭上有毒?”
萧景宸看着突然出现的沈擎,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关切和凝重,心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放下,但紧绷的神经却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一丝。丹药的副作用和毒性开始同时发作,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沈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撑住!”他转头喝道:“军医!”
一名随行的黑云骑军医立刻上前,迅速检查萧景宸腿上的伤口,又探了探他的脉搏,脸色一变:“将军,是‘见血封喉’的变种‘蝮蛇涎’,毒性虽缓,但侵入血脉极快!需立刻放血解毒!”
“快!”沈擎言简意赅。
军医立刻取出小刀、药瓶,手法娴熟地为萧景宸处理伤口。割开创口,挤出毒血,敷上特制的解毒药膏,又喂他服下内服的解毒丹。整个过程,萧景宸紧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已无血色。
沈擎站在一旁,面色沉凝如水,目光扫过地上那支被萧景宸扔出、此刻落在不远处的布包,里面包裹着“血见愁”的苔藓散落出来。他又抬头,望向杀手遁逃的方向,眼神冰冷。
“是冲我来的?”萧景宸缓过一口气,声音虚弱地问。
沈擎收回目光,看向他,沉声道:“是,也不是。末将得到密报,有不明身份的高手潜入黑风岭,目标疑似殿下。故而率黑云骑前来接应,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让殿下受惊了。”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这些杀手,行事狠辣专业,所用弩箭和毒药,皆非边地常见之物。恐怕……来头不小。”
萧景宸沉默。不是萧景烁,那会是谁?他在宫中并无其他明显的死敌,除了……那些不希望他回京,或者不希望他活着的人。皇权之争,从来不止于明面上的兄弟阋墙。
“多谢沈将军……救命之恩。”萧景宸低声道,这句话发自肺腑。若非沈擎及时赶到,他此刻已是溪边一具冰冷的尸体。
沈擎摆摆手,虎目之中闪过一丝复杂:“殿下不必言谢。末将说过,殿下于北境有恩。更何况……”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痛,“殿下母亲的恩情,沈家……从未敢忘。”
萧景宸心头一震,抬眼看着沈擎。沈擎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转而道:“此地不宜久留。杀手虽退,未必不会去而复返,或另有埋伏。殿下伤势不轻,又中了毒,需即刻回营医治调养。”他看了一眼萧景宸,语气带着一丝询问,却不容置疑,“三日期限将满,殿下……可愿随末将先回边军营垒?至少,那里比这山林,安全得多。”
回边军营垒?那意味着彻底落入沈擎的掌控,也意味着更加接近萧景烁。但比起留在这危机四伏、自身难保的山林,似乎已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萧景宸看着沈擎刚毅而坦荡的面容,想起他方才毫不犹豫下令“格杀勿论”的果决,想起他提及母亲时眼中那抹深沉的痛色。这个人,至少目前看来,是友非敌。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有劳……沈将军。”
沈擎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立刻吩咐:“准备担架!小心护送殿下回营!”
两名黑云骑士兵迅速用树枝和衣物制作了一副简易担架,小心地将萧景宸抬了上去。军医又给他喂了些水,处理了身上其他几处擦伤。
沈擎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被抬上担架、紧闭双眼、脸色苍白的萧景宸,又望向青阳镇的方向,目光深邃。
山林遇袭,生死一线。这趟浑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险。而明日,便是三日之期届满。大皇子萧景烁,还在镇外大营等着。这个伤痕累累、身中剧毒的三皇子,又将如何面对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赴约”?
“回营!”沈擎一挥手,黑云骑簇拥着担架,调转马头,朝着山林外围,疾驰而去。马蹄声再次响起,惊起林中飞鸟,也踏碎了山间短暂的、染血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