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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营前对质   天光未 ...

  •   天光未破晓,边营的号角已撕破荒野的寂静,苍凉而雄浑,带着金戈铁马的气息。萧景宸几乎是在号角响起的瞬间,便睁开了眼睛。帐内炭火已熄,只余灰烬。一夜未眠,伤口和心事的双重折磨,让他眼底布满血丝,脸色是失血后的灰败,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被冷水淬过的、异样的清明与冷冽。
      他起身,动作因伤痛而迟缓,却异常沉稳。褪下昨夜被撕破、沾染了血迹和尘土的靛蓝粗布衣,换上沈擎昨日提供的、一套半旧的普通士兵棉服。深灰色的粗布,浆洗得硬挺,穿在身上略显宽大,却奇异地淡化了他身上那份属于皇室的、过于清贵的气质,更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边军士卒。只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挺拔,和眉眼间沉淀的沉静,依旧难以完全掩盖。
      他没有束发,只用一根同色的布带将过肩的黑发在脑后随意扎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对着铜盆中冰冷的清水,他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苍白而陌生的脸,目光平静无波。然后,他伸出手,从昨日带回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他在黑风岭时,用几种矿石和草木灰混合研磨成的、类似易容膏的深褐色泥状物。这是他根据母亲医书中一张残方,结合自己琢磨,弄出来的简陋伪装。或许瞒不过亲近之人,但应付一场混乱的对质,或许足够。
      他用指尖挑起一些,均匀地涂抹在脸上、颈侧。冰凉的膏体带着土腥气,掩盖了原本过于白皙的肤色,也让面部轮廓显得粗犷了几分。最后,他拿起炭笔,在眉骨、颧骨处加深阴影,让整张脸看起来更加瘦削、疲惫,甚至带着点边地士卒常见的风霜与麻木。
      做完这一切,水中的倒影已与昨日的“阿宸”或“三皇子”都相去甚远,更像一个沉默寡言、饱受磋磨的底层军汉。
      帐帘被掀开,一名黑云骑亲兵端着热粥和伤药进来,看到萧景宸的模样,明显愣了一下,但训练有素地没有多问,放下东西便躬身退出。
      萧景宸沉默地喝完了粥,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食物和药物带来的暖意,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和虚弱。他仔细检查了腿上的伤口,重新敷药包扎。毒性已基本控制,但伤口依旧红肿疼痛,行走时牵扯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咬了咬牙,将一根削尖的硬木条绑在小腿外侧,权作支撑。
      辰时将至。
      帐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盔甲摩擦的铿锵声。沈擎一身玄甲,按刀而入。他看到萧景宸的装扮和模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凝重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
      “殿下,”沈擎抱拳,声音低沉,“时辰快到了。大殿下那边,已派了三拨人催促。”
      萧景宸站起身,尽管腿上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细汗,但身形依旧挺得笔直。“有劳沈将军,前头带路。”
      他没有问沈擎昨夜是否察觉有人潜入,也没有提那神秘黑衣人的只言片语。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或许更好。
      沈擎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走出军帐,清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卷起营地的尘土。天色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心头发闷。偌大的校场早已被清空,正中搭建起一座简易的高台,铺着猩红的地毯。高台两侧,旌旗招展,甲士林立。一边是萧景烁带来的皇家禁卫,金甲红袍,肃穆威严;另一边则是沈擎麾下的黑云骑,黑衣玄甲,沉默如山,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透出百战精锐的煞气。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势,在校场中央无声地对峙、碰撞,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压抑。
      校场外围,则是被允许前来的部分青阳镇百姓代表,以及一些低阶军官和士卒。他们挤在一起,伸长了脖子,神情各异,好奇、紧张、畏惧、麻木……嗡嗡的议论声低低回荡。
      萧景宸在沈擎和几名黑云骑的护卫下,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校场中央。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这个穿着普通士卒棉服、脸上带着风霜之色、一瘸一拐的年轻人。惊讶、疑惑、审视、怜悯……种种情绪从那些目光中投射过来。
      他目不斜视,步伐虽慢,却异常稳定。每一步,左腿都传来钻心的疼痛,膝盖处的支撑木条摩擦着皮肉,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眸,在涂抹了深色膏体的脸上,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能吸纳所有的光线和窥探。
      高台之上,萧景烁早已端坐主位。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华丽的亲王常服,玄色为底,金线绣蟒,头戴玉冠,在晦暗的天色下,依旧显得雍容华贵,气势逼人。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渐渐聚集的人群,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掌控一切的淡笑。直到萧景宸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他脸上的笑容才微微凝滞,把玩玉杯的手指也停顿了一瞬。
      显然,萧景宸此刻的“模样”,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是想象中的落魄惊慌,也不是伪装出的镇定,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尤其是那双眼睛,隔着一段距离,萧景烁也能感受到其中透出的、冰冷的审视,让他心头莫名地升起一丝烦躁。
      萧景宸走到高台下,停住脚步,微微仰头,看向台上的萧景烁。他没有立刻行礼,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份沉默,在万众瞩目下,显得格外突兀而充满压迫感。校场上的嗡嗡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萧景烁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放下玉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萧景宸,声音透过内力传出,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威压:
      “三弟,三日之期已到。你倒是……守时。”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在萧景宸“平凡”甚至有些狼狈的装扮上扫过,语气转为森然,“只是,你这副模样,是自知罪孽深重,无颜以对,故而易容改装,试图蒙混过关吗?”
      萧景宸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提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有些喧闹的空气:“皇兄说笑了。边地风沙大,小弟不过入乡随俗,免得……碍了皇兄的眼。至于罪孽……”他微微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讥诮,“小弟愚钝,只知疫病横行时,身为医者,救死扶伤乃本分。不知这‘本分’,何时成了需要易容隐藏的‘罪孽’?”
      一开口,便是毫不退让的针锋相对!没有哀求,没有辩解,直接将“疫病救人之功”摆在了台面上!
      台下百姓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谁都没想到,这位看似落魄的三皇子,面对大皇子的咄咄逼人,竟敢如此直接地顶撞!
      萧景烁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一拍座椅扶手:“萧景宸!休要狡辩!你违抗父皇旨意,擅自离军,隐匿民间,此乃铁证如山!任你巧舌如簧,也难逃国法森严!今日你若乖乖伏法,随本王回京领罪,或可念在兄弟情分,为你向父皇求情,从轻发落。若再执迷不悟……”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台下的沈擎和黑云骑,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皇兄口口声声国法,句句不离旨意。”萧景宸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却不知,国法可曾规定,皇子需对疫病中的百姓见死不救?父皇旨意,可是让皇兄您,以‘千两黄金’或‘人身相抵’,来逼迫边镇百姓和收留之恩人?”
      他踏前一步,尽管腿伤让他身形微晃,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萧景烁:“青阳镇疫病,尸横遍野,哭声震天时,皇兄的‘国法’和‘旨意’在哪里?是这位沈将军,”他侧身,指向一直沉默伫立的沈擎,“是沈将军麾下的儿郎,是青阳镇上下齐心,是那些不畏生死、自发救助的百姓和郎中,才遏制了疫情,保住了这一镇生灵!我萧景宸,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若论功,沈将军当居首功!青阳镇百姓,人人有功!若论过……”
      他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回荡在整个校场上空:“我萧景宸擅自离军,甘愿领罚!但疫病救人之事,与军令无干!皇兄若要借此发难,治我之‘罪’,不妨将我也一同绑了,押送京城,交由父皇与朝堂诸公,还有这天下百姓,评一评这个理!看看是救人之功大,还是离军之过大!看看这煌煌国法,到底是要护佑黎民,还是要成为某些人铲除异己、戕害忠良的利器!”
      字字铿锵,句句诛心!将一己之“罪”与救民之功、边将之勋、百姓之望彻底捆绑!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铲除异己、戕害忠良”!
      校场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番石破天惊的话语震住了!连那些肃立的禁卫和黑云骑,都有不少人眼中流露出震动之色。青阳镇的百姓代表,更是激动得面红耳赤,若非畏惧天威,几乎要当场叫好!沈擎负手而立,面色沉凝,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激赏飞快掠过。
      萧景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懦弱的三弟,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如此犀利、甚至近乎“大逆不道”的话来!这哪里是请罪,分明是控诉!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放肆!”萧景烁霍然起身,须发皆张,指着萧景宸,气得声音都在发抖,“萧景宸!你……你竟敢如此污蔑本王!藐视国法!挑衅天威!来人!给本王将这个狂悖之徒拿下!”
      “遵命!”他身后的禁卫统领赵猛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金甲禁卫,手持刀剑,便要冲下高台拿人!
      “且慢!”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沈擎动了!
      他一步踏出,魁伟的身躯如同铁塔般横亘在禁卫与萧景宸之间!同时,他身后的黑云骑齐刷刷上前一步,“锵”的一声,腰间战刀出鞘半尺!雪亮的刀光在晦暗的天色下连成一片冰冷的瀑布,森然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将冲下来的金甲禁卫牢牢挡住!
      两股同样精锐、却代表着不同意志的力量,在校场中央轰然对撞!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沈擎!你敢抗命?!”萧景烁惊怒交加,厉声喝道。
      沈擎抱拳,声音不大,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响彻全场:“末将不敢!末将只是以为,三殿下所言,不无道理!疫病救人之功,有目共睹,青阳镇百姓皆可作证!即便三殿下有离军之过,亦当功过相抵,酌情处置!大殿下不问功,只问过,动辄以国法天威相压,甚至欲以武力强行拿人,恐难以服众,更寒了边地军民之心!”
      他猛地转身,面向校场外围的百姓和士卒,声如洪钟:“我北境儿郎,浴血奋战,守护的是什么?是身后的家园百姓!三殿下于疫病中救我百姓,便是我北境的恩人!今日,若有人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擒拿恩人,我沈擎第一个不答应!我麾下三千黑云骑,不答应!我北境边军数万将士,也不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
      沈擎身后的黑云骑齐声怒吼,声浪如潮,震得地面似乎都在颤抖!那冲天的煞气和同仇敌忾的气势,让那些金甲禁卫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连高台上的萧景烁,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汹涌的民意(军心)浪潮冲击得心神剧震,脸色变幻不定。
      他没想到,沈擎的态度会如此强硬!更没想到,萧景宸短短一番话,加上沈擎的推波助澜,竟能瞬间引爆边军将士的情绪!此刻若强行拿人,必定引发冲突,甚至兵变!他虽贵为大皇子,奉旨平疫,但在这北境边地,沈擎和边军才是地头蛇!真闹起来,他未必能讨到好处,消息传回京城,更是天大的麻烦!
      萧景烁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台下与沈擎并肩而立、虽衣衫简陋却目光沉静的萧景宸,又看看周围那些群情激奋的黑云骑和百姓,眼中充满了不甘、怨毒,还有一丝被当众打脸的羞愤。
      就在这时——
      “报——!!!”
      一骑快马如同旋风般从营外疾驰而入,马蹄踏起滚滚烟尘!马上的传令兵浑身是血,滚鞍落马,连滚爬爬地冲到高台下,嘶声喊道:
      “启禀大殿下!沈将军!不好了!北面三十里,发现戎狄游骑大规模异动!疑为先锋侦骑!规模不下数百!正朝青阳镇方向而来!”
      戎狄犯边?!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剑拔弩张的校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巨大的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百姓代表们面无人色,骚动起来。连肃立的士卒们,眼中也露出了凝重之色。
      萧景烁和沈擎同时变色!边情紧急,这是天大的事!
      沈擎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对那传令兵厉声问道:“消息可确凿?何处发现?距此还有多久?”
      “千真万确!是黑水城方向的烽火台最先示警,随后咱们派出的斥候在狼头沟与之遭遇,血战方回!最多……最多两个时辰,戎狄先锋必至!”传令兵声音嘶哑,带着惊惶。
      两个时辰!时间紧迫!
      沈擎猛地转身,面向萧景烁,抱拳沉声道:“大殿下!军情紧急,戎狄犯边,乃当前第一要务!请殿下速回大营主持防务!青阳镇及周边百姓,需立刻组织疏散转移!”
      他又转向萧景宸,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快速道:“三殿下,事急从权!你既有医术在身,眼下伤员必定增多,可愿暂留军中,协助救治伤患,戴罪立功?”
      这是一个绝佳的台阶,也是将萧景宸暂时“保护”起来的借口。
      萧景烁脸色变幻,看着台下惊慌的人群,又看看沈擎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此刻再纠缠于拿人之事已不可能。戎狄入侵,若因内讧贻误军机,导致边镇失守,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他狠狠瞪了萧景宸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就依沈将军!萧景宸,本王命你暂留军中,协助救治!若敢有异动,军法从事!”他拂袖转身,对赵猛喝道:“赵猛!随本王回营,部署防务!其他人,立刻协助沈将军,疏散百姓!”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激烈冲突,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边情警报强行打断、扭转。紧张的对峙气氛,瞬间被更迫在眉睫的战争阴云所取代。
      人群在军官的呼喝下开始慌乱地移动。沈擎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黑云骑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分头执行。
      萧景宸站在原地,看着瞬间乱起来的校场,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代表着烽火的低沉号角声,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戎狄犯边,是真?是假?还是……有人刻意制造的混乱?
      他抬头,望向北面阴沉沉的天空。风变得更急了,卷着沙尘和硝烟的气息。
      山雨欲来,而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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