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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山中三日(上) 黑风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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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岭的夜,比青阳镇更深,更沉。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将本就稀疏的星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只有偶尔透过缝隙漏下的几点惨白,勉强照亮脚下盘根错节、湿滑泥泞的山路。夜风穿行于林间,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卷动着枯叶和腐败的气息,其间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远远近近,令人毛骨悚然。
萧景宸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他换上的靛蓝粗布衣很快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冷的触感紧贴着小腿。脚下那双半新的布鞋踩在湿滑的腐叶和碎石上,好几次险些滑倒,他只能依靠手中的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棍,和多年来在宫中研读医书、辨识草药时锻炼出的方向感,艰难地朝着舆图上标记的方向跋涉。
母亲的舆图绘制简陋,许多细节已模糊不清。他只能凭借图上标注的山形走向和水流声,判断大概方位。越往深处走,林木越是茂密,几乎不见天日,藤蔓如蛇般缠绕,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草木腐烂的味道。寂静中,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他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踩断枯枝的“咔嚓”声,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的感觉。
他知道,这山林里不仅有野兽,更可能有萧景烁派来搜寻、或沈擎派来“保护”的人。他必须万分小心。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走错方向时,前方隐约传来了潺潺的水声。精神一振,他循着水声拨开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清澈的山溪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蜿蜒流过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空地边缘,背靠着一处陡峭的山壁,果然有一座低矮的、用粗大原木和石板搭建而成的小屋。小屋看上去已废弃多年,屋顶的茅草塌陷了大半,木墙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爬满了藤蔓,几乎与周围的山林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就是这里了。母亲曾短暂停留过的地方。
萧景宸没有立刻靠近,而是隐在一棵大树后,屏息凝神,仔细观察了许久。确认小屋周围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也没有野兽巢穴的腥臊气味,只有夜鸟偶尔的啼叫和溪水的流淌声,他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木门早已朽坏,斜斜地挂在门框上。他轻轻推开,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屋内很小,不过丈许见方,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可以看到角落里堆着些腐烂的茅草和几件早已辨不出原貌的破烂家什,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墙壁还算完整,屋顶虽然漏风,但靠里的角落尚能遮雨。最重要的是,这里足够隐蔽。
他放下包袱,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先仔细检查了小屋内外,确认没有蛇虫鼠蚁的巢穴,又用带来的布条,就着溪水浸湿,简单清理出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地方。然后,他走到溪边,掬起冰冷的溪水洗了把脸,冰冷刺骨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就着水囊吃了点干硬的饼子,饥饿感稍缓,但疲惫却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回到小屋,靠在尚算干燥的墙角,用包袱垫在脑后,和衣躺下。身下是坚硬冰凉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远处传来不知是狼还是其他野兽的嚎叫。然而,比起深宫中那些华丽的牢笼,比起行军路上被严密监视的马车,甚至比起醉仙楼那间虽然温暖却时刻提心吊胆的阁楼,这废弃的山中小屋,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久违的安宁。
至少在这里,他是自由的。虽然这自由,短暂而危机四伏。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楚清歌的脸。月光下她担忧的眼眸,递过衣物时指尖的温度,还有那句低低的“千万小心”……心口某个地方,微微地抽痛了一下。他用力握紧了怀中的青瓷小瓶,冰凉的瓶身似乎能让他滚烫的思绪冷却下来。
不能想。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还有太多事要做。
天刚蒙蒙亮,萧景宸便醒了。山间的清晨寒气很重,呼出的气息都凝成了白雾。他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走出小屋。
晨光熹微,山林褪去了夜晚的狰狞,显露出勃勃生机。鸟鸣清脆,溪水潺潺,空气清新得带着草木的甜香。他沿着溪流走了一段,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植被。黑风岭人迹罕至,许多药材得以天然生长,品相极佳。他很快便发现了需要的几味药材——止血的仙鹤草、清热解毒的金银花、祛湿散寒的苍术……他小心地采摘,尽量不破坏根系,用带来的布包分门别类装好。
采药的同时,他也在观察地形。小屋背靠的山壁陡峭,难以攀爬,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前方是溪流和开阔地,视野相对良好,但有林木遮蔽,也不易被发现。只有侧面和后方林木较密,需要留意。他在几处可能来人方向的隐秘处,用细藤和枯枝设下了简易的预警机关——一旦有人或大型野兽触动,便会发出声响。
做完这些,日头已升高。他回到溪边,用石块搭了个简易灶台,捡来干柴,用火折点燃一小堆火。架上小锅(楚清歌细心,连这个都准备了),舀入溪水,放入带来的米和肉干,又加入几样刚采的、有滋补之效的山菌和草药,慢慢熬煮。很快,简陋的营地便飘起了混合着米香和药香的温暖气息。
一碗热腾腾、带着山野清香的药粥下肚,四肢百骸都暖和起来,连日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不少。萧景宸看着跳跃的火苗,思绪却飘向了青阳镇。那些病患,不知情况如何了?他留下的方子,是否按时服用?还有楚清歌……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取出炭笔和纸张——这也是楚清歌准备的,她甚至细心地想到了他可能需要记录——他开始整理疫病后期的调理方案。针对不同体质、不同症状的恢复期病患,他重新斟酌药方,调整剂量,写下详细的服用方法和注意事项。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神情专注,仿佛又回到了宫中那间冷清的偏殿,只有医书和药方为伴。只是此刻的心境,与那时被厌弃、被遗忘的麻木,已截然不同。
午后,他再次进入山林,这次是去探查更远的区域,并寻找几味比较珍稀、可能对重症病患恢复有帮助的药材。同时,他也需要熟悉周边的逃生路径。
山林幽深,古木参天。越往里走,光线越暗,脚下厚厚的腐殖层松软湿滑。他全神贯注,既要寻找药材,又要警惕可能出现的危险。就在他攀上一处陡坡,伸手去采岩缝中一株罕见的“七叶一枝花”时,脚下的一块石头突然松动!
“哗啦——”
萧景宸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倒,顺着陡坡翻滚下去!天旋地转间,他只能下意识地护住头部,身体狠狠撞在树干、石块上,剧痛传来。也不知滚了多远,最终“砰”地一声,重重摔在一片较为平坦的、长满柔软苔藓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尤其是左臂和右腿,火辣辣地疼,估计擦伤严重。眼前阵阵发黑,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挣扎着坐起身,检查伤势。左臂衣袖被划开长长一道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淋漓。右腿膝盖处也磕破了,好在骨头似乎无碍,只是动弹时钻心地疼。
他咬牙忍着痛,从怀中摸出楚清歌给的那个小腰包,取出金疮药。药粉撒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用撕下的干净布条勉强包扎好伤口,又服下一粒母亲留下的、有镇痛安神之效的丸药,靠在身后的树干上,喘息了好一会儿,眩晕和剧痛才稍稍缓解。
这次意外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山林的风险。也让他明白,自己这养尊处优、后又颠沛流离的身体,在这样的环境中,是多么脆弱。
不能在此久留。他支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循着来时的痕迹,艰难地往回走。每走一步,伤处都传来刺痛。来时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回去却花了一个多时辰。当他终于看到溪流和小屋的轮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回到小屋,他几乎虚脱。顾不上生火,先检查了预警机关,确认无人触动,才稍微松了口气。就着冷水吃了点干粮,处理了伤口上渗出的血迹,重新上药包扎。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墙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色再次笼罩山林。小屋内没有点火,一片漆黑。只有溪水的流淌声和夜风的呜咽,陪伴着这个伤痕累累、孤独无依的逃亡者。
伤口在隐隐作痛,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思绪却异常清晰。他想起了母亲温柔而哀伤的眼睛,想起了深宫冰冷的宫墙,想起了萧景烁阴鸷的笑容,想起了沈擎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楚清歌那双清澈的、盛满担忧的眼眸上。
三日期限,已过一日。还有两天。
他缓缓闭上眼睛。山林的第一日,便给了他如此深刻的教训。接下来的两天,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而山外,青阳镇中,醉仙楼里,楚清歌又在经历着什么?沈擎的“保护”,萧景烁的搜捕,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
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短暂而珍贵的“自由”时光里,尽可能地做好准备,准备好应对两天后那场注定凶险的“赴约”。
夜色浓稠如墨,将小屋连同其中那个沉默的身影,一同吞噬。只有他怀中,那个青瓷小瓶,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冰凉的温度,像黑暗中唯一不肯熄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