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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三日之期 沈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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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擎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沉重的甲叶摩擦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青阳镇街头巷尾重新响起的、带着劫后余生般小心翼翼的嘈杂所吞没。醉仙楼大堂内,空气却依旧凝滞。柱子扶着吓软了的腿站起来,想去扶瘫坐在门口的楚母,被楚清歌一个眼神制止。她上前,将母亲冰凉颤抖的手握在掌心,低声道:“娘,没事了,先进屋歇着。”
楚母嘴唇哆嗦着,看看女儿,又看看沉默立在堂中的萧景宸,浑浊的眼中是未散的惊惧和更深的忧虑,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任由女儿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回后院偏屋。
大门被柱子关上,插上门栓,隔绝了外面窥探的目光。阳光透过窗纸,在大堂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萧景宸依旧站在原地,方才面对萧景烁和沈擎时的沉静,此刻化作了周身散不去的孤寂与冷意。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沾着污渍的粗布袖口,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三日……沈擎争取来的三日,与其说是生机,不如说是一场缓刑。萧景烁临走前那阴鸷的眼神,如毒蛇般缠绕在他心头。
楚清歌安顿好母亲,走回大堂。她没说话,只是走到柜台后,拿起算盘,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目光,却落在萧景宸身上。晨光勾勒着他清瘦的侧影,下颌线绷得很紧,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在等他开口,或者说,等他做出某个决定。
良久,萧景宸缓缓抬起头,目光与楚清歌对上。那双眼睛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似乎平息了一些,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芜的平静,以及沉淀下来的、属于医者的清醒理智。
“楚姑娘,”他开口,声音因为之前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这三天,我不能留在这里。”
楚清歌拨弄算盘的手一顿,抬眼看他,眸中闪过一丝不解和……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
萧景宸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萧景烁的人,沈将军的人,还有那些悬赏令引来的各路人马,此刻必然已将醉仙楼围得水泄不通。我留在这里,才是最大的危险,会连累你们。”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况且,疫病虽缓,但余毒未清,善后调理至关重要。有几家病患的方子需调整,药材也需补充。这是我……欠这里的。”
“你要去哪里?”楚清歌放下算盘,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促,“镇上现在到处都是眼睛,你能躲到哪里去?”
萧景宸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那张母亲留下的、绘制简陋的舆图,指尖在青阳镇西南方向一处标记着山形和水流的地方点了点:“这里,黑风岭下的一个废弃猎户小屋。小时候……听母亲提起过,她随军路过时,曾在那里短暂停留,说位置隐蔽,背山面水,易守难攻,也便于采药。”
楚清歌凑近去看,那舆图年代久远,墨迹淡褪,但标记还算清晰。黑风岭她知道,是青阳镇西面一片人迹罕至的险峻山林,猎户都很少深入。那地方,确实是个藏身之处。
“你怎么去?镇上肯定有人盯着你出镇。”楚清歌蹙眉。
“天黑之后,从后山绕出去。”萧景宸收起舆图,语气果断,“我对山林还算熟悉。只是……”他看向楚清歌,眼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请求,“需要一些东西。干粮、水、火折、干净的布匹,还有几味药材。”他迅速报出几个药名,“这些药材,济世堂应该有,但需劳烦楚姑娘或柱子,分次、隐蔽地去购买,不要引人怀疑。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若方便,能否借我一套结实的粗布衣衫和一双合脚的旧鞋?”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显然早已在心中盘算过无数次。楚清歌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脸,心中那股酸涩的悸动再次翻涌上来。他明明自身难保,却还在为病患考虑,为不连累她们而谋划。
“东西我来准备。”楚清歌没有犹豫,立刻道,“但你一个人进山太危险,黑风岭有狼,地形也复杂。让柱子……”
“不行。”萧景宸断然拒绝,“柱子目标太大,且不通医术药理,跟着我反而是累赘。我一个人,更便宜行事。”
他说得有理。楚清歌咬了咬下唇,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她转身走向后院,开始默默收拾所需之物。将耐放的饼子、肉干用油纸包好,灌满清水囊,找出火石火折,又翻出几匹干净的细白布。最后,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那个半旧的樟木箱,从箱底翻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粗布男装,那是父亲年轻时穿的,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净硬挺。还有一双半新的、鞋底纳得厚实的布鞋。
她抱着衣物和鞋子走回大堂,递给萧景宸:“这是我爹留下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萧景宸接过,指尖触碰到那洗得柔软的粗布,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低声道:“多谢。”
“药材我让柱子下午分头去几家药铺零散着买,不会引人注意。”楚清歌又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利落,“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子时。”萧景宸看了看天色,“夜深人静,守备最容易松懈。”
接下来的大半天,醉仙楼看似恢复了往日的运转。楚清歌在前堂招呼偶尔上门的客人,算账收钱,神色如常。柱子被派出去跑腿,按照楚清歌写的单子,分头去了几家不同的铺子。萧景宸则留在后院,将楚清歌准备的物品仔细检查、打包,又将自己那本医书和青瓷小瓶用油布层层裹好,贴身藏起。他换上了那套靛蓝色粗布衣,虽然仍有些宽大,但比之前柱子那件合身许多,衬得他身姿挺拔,少了几分落魄,多了些利落。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的沉郁挥之不去。
楚清歌偶尔从门帘缝隙望向后院,看到他独自坐在井边,就着天光,用炭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侧脸专注而沉静。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驱不散那股萦绕不散的孤寂。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一阵阵地发紧。
夜幕终于降临。醉仙楼早早打了烊,门板紧闭。楚清歌做了简单的饭菜,三人围坐在后院的小桌旁,沉默地吃着。连平日话多的柱子,也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沉重,低着头扒饭,不敢出声。
饭后,楚清歌将柱子打发去前堂守夜——其实是让他去睡觉。她则和萧景宸留在后院。
月色清冷,洒在小小的院落里。秋虫在墙角低鸣,更添寂静。
“这是你要的药材,都分装好了。”楚清歌将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递给萧景宸,里面是各种药材的小包,“上面我都贴了纸条。这是干粮和水。火折和布匹在下面。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用深色粗布缝制的贴身腰包,“里面有些碎银子和铜钱,你路上或许用得到。还有……一包金疮药和解毒散,是我爹以前留下的,虽然比不上宫里的,但应急应该可以。”
萧景宸接过那个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腰包,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楚清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明亮的眼眸,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有不舍,还有许多他不敢深究、也无力回应的复杂情绪。喉结滚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楚姑娘……大恩不言谢。此番……连累你了。”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楚清歌别开视线,声音有些发紧,“你救了青阳镇,是我们欠你的。只是……”她顿了顿,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三日后,你……真的会去大营吗?”
萧景宸沉默了很久,久到楚清歌以为他不会回答。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他低沉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会去。”
楚清歌猛地看向他。
“但我不会跟他回京。”萧景宸的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那里繁星点点,却照不亮人间的晦暗,“母亲的遗愿,我尚未完成。南边的路,我还没走。这条命,是母亲拼死留下的,不能就这样断送在萧景烁手里。”他收回目光,看向楚清歌,眼底深处有暗流汹涌,“我会去大营,但之后如何,便由不得他了。边地广袤,山林密布,总有一条生路。”
他说得平静,楚清歌却听出了其中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和深藏的危险。她张了张嘴,想劝,想拦,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更好的办法。皇权倾轧,步步杀机,他能选择的,本就少得可怜。
“你……”她最终只是涩声道,“千万小心。”
萧景宸点了点头,背起包袱,将腰包系在腰间贴身处。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收留了他月余、给予他短暂安宁的小院,目光在楚清歌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楚姑娘,保重。”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过后院低矮的土墙,消失在浓重的黑暗里。
楚清歌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她单薄的衣衫,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月光和虫鸣,仿佛那个人从未出现过。只有掌心残留的、包扎药材时沾染的淡淡药香,和心头那沉甸甸的、空落落的钝痛,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缓缓走到井边,那里还放着他傍晚时坐过的小马扎。她坐下,仰头望着星空。三日后,他会怎样?沈将军的出现,是福是祸?萧景烁又会如何发难?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一个答案。
夜色更深了。楚清歌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手脚冰凉,才慢慢起身,走回屋内。经过母亲房间时,她看到门缝里还透出微弱的灯光,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她的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推门进去,只是轻轻靠在了门外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三天。只有三天了。
而就在萧景宸潜入黑风岭的同时,青阳镇外的皇家大营,中军主帐内,灯火通明。
萧景烁负手立于巨大的北境舆图前,脸色阴沉如水。赵猛躬身立于下首,大气不敢出。
“查清楚了吗?沈擎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青阳镇?还如此回护萧景宸?”萧景烁的声音冷得像冰。
“回殿下,”赵猛小心翼翼道,“沈将军确是例行巡边至附近营垒。至于他回护三殿下……属下打听到,二十年前,沈老柱国公曾重伤濒死,是被一位随军的女神医所救,才捡回一条命。而那位女神医……似乎与三殿下的生母,有些渊源。”
萧景烁猛地转过身,眼中精光暴射:“你说什么?沈擎的父亲,是被云妃所救?”
“只是传闻,并未证实。但沈将军今日的态度,恐怕……并非空穴来风。”赵猛低声道,“而且,据咱们安插在沈将军军中的眼线回报,沈将军今日回营后,立刻密令其麾下最精锐的‘黑云骑’一部,向黑风岭方向移动,似在搜寻什么,又似在……封锁道路。”
“黑风岭?”萧景烁走到案前,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青阳镇西南那片区域,眼神阴鸷得可怕,“好个萧景宸……好个沈擎!一个想逃,一个想护!真当本王是摆设吗?!”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筒乱跳:“传令!加派双倍人手,给我死死盯住醉仙楼,盯住楚清歌!萧景宸若要传递消息,必会通过她!同时,派我们的人,也进黑风岭!不必靠近沈擎的人,只需在外围布控,发现萧景宸踪迹,立刻以烟火为号!记住,要活的!”
“是!”赵猛领命,正要退出。
“等等。”萧景烁叫住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三日期满,若萧景宸不来……或者,来了却想耍花样。你知道该怎么做。醉仙楼,还有那个楚清歌……本王要她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属下明白!”
赵猛退出后,大帐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萧景烁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幕,眼神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三弟啊三弟,你以为躲进山里,有沈擎暗中回护,就能逃出生天?呵……这局棋,才刚刚开始。你想做医者仁心?本王偏要让你知道,这世道,容不下仁心,只容得下……权力和鲜血!”
夜色如墨,将青阳镇和周边的山岭一同吞没。三日之期,如同一把缓缓落下的铡刀,悬在每个人的心头。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