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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死抉择 指尖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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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下的药方粗砺而脆弱,像母亲临终前握住她的那只手。楚清歌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沉在肺腑里,滚烫地灼烧着,压下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她抬起头,迎上萧景烁审视的目光,屈膝,行礼,动作不卑不亢。
“回大皇子殿下。”她的声音出奇地平稳,在死寂的大堂里清晰可闻,“民女确不知阿宸……不知三殿下身份。月前疫病突发,这位小哥流落至小店,自言家乡遭灾,略通医术,愿以劳力换取一餐一宿。民女见他可怜,又正值用人之际,便留下了他。”
萧景烁眉毛微挑,似笑非笑:“哦?不知身份?楚掌柜好生糊涂。皇家血脉,天潢贵胄,即便落魄,气度岂是寻常流民可比?你经营酒肆,阅人无数,竟看不出端倪?”
“民女眼拙。”楚清歌垂眸,语气依旧平静,“只知疫病汹汹,镇东哭声震天。这位小哥不顾自身安危,日夜奔走,施针喂药,从阎王手里抢回数十条性命。青阳镇百姓皆可作证。民女只见其仁心仁术,只见其疲惫憔悴,只见其……与镇上郎中、与过往任何一位大夫皆不同的专注与慈悲。至于气度……”她顿了顿,抬眼直视萧景烁,“民女以为,危难时挺身而出,绝境中不离不弃,便是最大的气度。”
一番话,柔中带刚,将萧景宸的“隐匿”悄然转化为“义举”,更暗指萧景烁此刻的咄咄逼人,与“仁心”相去甚远。
萧景烁眼底掠过一丝阴霾,旋即化为更深的寒意。他轻笑一声,踱步到楚清歌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好一张利嘴。仁心仁术?楚掌柜,你可知,朝廷法度大于天?他萧景宸,”他抬手指向依旧沉默挺立的萧景宸,“奉旨随军,却半途失踪,隐匿民间,此乃违抗皇命,形同叛逃!按律,当押解回京,交宗人府与刑部共审!窝藏者,同罪论处!”
“同罪论处”四字,他咬得极重,目光如冰刃扫过楚清歌苍白的脸,又掠过瘫软在地的柱子,最后停在闻讯从后院颤巍巍走出的楚母身上。
楚母扶着门框,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看着被亲卫团团围住的萧景宸,看着女儿挺直却单薄的背影,老泪纵横,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萧景宸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更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楚清歌。那双总是沉寂如深潭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歉疚、挣扎,还有一丝深埋的痛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楚清歌却在此刻,上前一步,挡在了萧景宸与萧景烁之间。这个动作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殿下!”她提高声音,目光清亮,毫无畏惧地迎着萧景烁冰冷的目光,“三殿下是否违抗皇命,民女一介草民,不敢妄议。但民女知道,若无三殿下,今日青阳镇早已是人间炼狱,尸横遍野!殿下奉旨平疫,当知疫情如火,人命关天!三殿下于青阳镇有活命之恩,于朝廷,是否也算将功折罪?”
她逻辑清晰,字字铿锵,将“罪责”与“功劳”并提,更巧妙地将萧景烁“平疫”的职责拉了进来。
萧景烁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眼前这个边城女子。她布衣荆钗,容颜不过清秀,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锐利得让他有些意外。他忽然觉得,事情似乎不像他预想的那么简单。这个女子,不仅仅是“窝藏”,她甚至在试图保护萧景宸,用她的方式,在这绝境中争取一线生机。
有意思。
他嘴角的弧度变得玩味而残酷。征服这样的女子,碾碎她的坚持,看着她绝望,或许比直接处置萧景宸更有趣。
“好一个伶牙俐齿,有情有义的楚掌柜。”萧景烁慢条斯理地抚摸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他于青阳镇有恩,那本王便给你,也给青阳镇百姓一个选择。”
他转身,面向门口越聚越多的镇民,朗声道:“三皇子萧景宸,违抗皇命,隐匿民间,其罪当究!然,念及其在疫病中确有施救之举,本王可网开一面——”
人群一阵骚动。
萧景烁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酷:“两条路。其一,萧景宸即刻束手就擒,随本王回京受审。其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楚清歌,又扫过门口的百姓,一字一句道,“青阳镇上下,需在三日之内,凑齐黄金千两,以抵其罪!”
“黄金千两?!”
人群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青阳镇不过边陲小镇,百姓多为农户、猎户、小商贩,莫说千两黄金,便是千两白银,倾全镇之力也未必能凑齐。这分明是一条绝路!
“当然,”萧景烁仿佛很满意众人震惊的反应,语气轻松地补充,“若楚掌柜愿意,也可代全镇受过。本王听闻醉仙楼生意尚可,楚掌柜又素有贤名,或可……以身相抵?”
这轻佻而侮辱的话语,如同毒针,狠狠刺入楚清歌耳中。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嘴唇被咬得几乎渗出血丝。以身相抵?他竟敢……!
萧景宸猛地抬起头,眼中沉寂的冰层瞬间碎裂,翻涌出滔天的怒意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冰冷光芒。他一步踏出,挡在楚清歌身前,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低沉得可怕:“萧景烁!你——”
“我如何?”萧景烁好整以暇地打断他,笑容愈发阴冷,“三弟,这是本王给你的,也是给青阳镇百姓的‘恩典’。选吧。是乖乖跟本王走,还是看着这镇子,或者……这位楚楚动人的楚掌柜,为你付出代价?”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镇民们面面相觑,惊恐、无奈、愤怒,最终都化为了沉默。千两黄金?倾家荡产也拿不出。让楚掌柜……他们不忍,可谁又能站出来?
楚清歌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瘦削背影,看着萧景烁那张写满恶意的脸,听着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觉得血液都凉透了。绝境,这是真正的绝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一个浑厚沉稳、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嗓音,如同惊雷般从人群外炸响:
“大殿下,好大的威风!”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旁分开。一个身着玄色轻甲、未戴头盔、身材魁伟的男子,在几名同样甲胄鲜明的亲兵护卫下,大步走了进来。他约莫三十上下,肤色是边地长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面容刚毅,浓眉如刀,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煞气与上位者的威严。他腰间佩着一柄古朴厚重的战刀,行走间甲叶铿锵,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坎上。
看到来人,萧景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柱国公世子,现任北境边军副将,实际执掌青阳镇周边数座边城防务的实权人物——沈擎!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末将沈擎,参见大皇子殿下。”沈擎走到近前,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虽依礼,却并无多少下属的卑躬之态,反而带着一种平等的、甚至隐隐有些审视的意味。
“沈将军?”萧景烁迅速调整表情,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将军不是在黑水城巡防么?何时来了青阳镇?可是边情有变?”
沈擎直起身,虎目扫过被亲卫围住的萧景宸,在看到他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脊背时,眼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惜,更有一丝深沉的赞许。这目光虽然一闪而逝,却并未逃过紧紧盯着他的萧景烁的眼睛。
“回殿下,末将例行巡边,昨日方至青阳镇附近营垒。听闻殿下亲临平疫,特来拜见。方才在镇外,巧遇济世堂刘掌柜,听闻了一些疫病期间的往事,又听说殿下在此处理……‘家事’,便过来看看。”沈擎的声音平稳有力,解释合情合理,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深究的淡然。他刻意加重了“家事”二字,与萧景烁之前的说法呼应,却又别有深意。
“原来如此。”萧景烁心中疑窦更深,面上却笑道,“既是家事,沈将军乃朝廷重臣,军务繁忙,就不必费心了。”
“殿下此言差矣。”沈擎目光转向萧景宸,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末将方才听闻,三殿下于青阳镇疫病中,不顾自身安危,救死扶伤,活人无数。此乃大仁大义之举,于国于民,皆有功无过。纵有‘违命’之嫌,亦当念其功绩,酌情考量。殿下以‘黄金千两’或……‘人身相抵’相胁,恐非明君仁主所为,更有损皇家威严,寒了边地军民之心。”
他这番话,直接驳斥了萧景烁的“两条路”,更是将事情拔高到了“边地军民之心”的高度,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萧景烁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沈将军!你这是在教训本王?还是在质疑父皇的旨意?萧景宸违抗皇命,隐匿不出,乃铁一般的事实!本王依律处置,何错之有?将军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末将不敢。”沈擎不卑不亢,目光直视萧景烁,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铿锵,“但末将更不敢忘,柱国公府世代镇守北境,所求不过边境安宁,百姓乐业。三殿下于疫病中挽狂澜于既倒,救青阳镇于覆灭,此乃实实在在的安民之功!若如此功臣,反因些许程序瑕疵而获重罪,甚至累及无辜,试问日后边塞再逢危难,还有谁敢挺身而出?朝廷法度,固然如山,但人情天理,民心向背,难道就不是法度根基所在吗?!”
他声若洪钟,在寂静的酒馆内外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上。门口的镇民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看向沈擎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敬畏。连柱子都忍不住挺直了腰杆。
萧景烁被这番义正辞严的话堵得胸口发闷,脸色一阵青白。他没想到沈擎会如此强硬地回护萧景宸,更没想到他会搬出“民心”“法理”这样的大帽子。柱国公府在军中和边地的威望,他不得不忌惮。尤其沈擎此刻手握重兵在此……
他强压下怒火,阴冷地盯着沈擎:“那依沈将军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沈擎转向一直沉默的萧景宸,沉声道:“三殿下,你擅自离军,确有不妥。但事出有因,功过相抵。末将斗胆,请殿下给三殿下三日时间,料理此地疫病善后事宜,安抚民心。三日之后,再由殿下定夺,是回京复命,还是另有安排。如何?”
这提议,既给了萧景烁台阶下(“由殿下定夺”),又实实在在为萧景宸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和一定的主动权(“料理善后”),更将“安抚民心”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摆在了前面。
萧景烁紧紧握着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看看一脸正气凛然的沈擎,看看周围眼神变化的镇民,再看看那个虽然沉默却仿佛有了底气的萧景宸……他知道,今天有沈擎在此,他很难用强了。
片刻的死寂后,萧景烁忽然放声大笑,只是那笑声里听不出丝毫暖意:“哈哈哈……好!好一个柱国公世子,好一个沈将军!体恤下情,顾全大局,本王佩服!”
他收敛笑容,目光阴鸷地在沈擎和萧景宸脸上扫过:“既然沈将军都这么说了,本王若再坚持,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好,就依沈将军所言。”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顿道:“三日。萧景宸,本王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辰时,你自己到镇外大营来。逾期不至……哼,后果自负!”他又看向楚清歌,意味深长地补充,“楚掌柜,这三日,可要好生‘款待’我三弟。莫要再出什么‘意外’。”
说完,他不再停留,拂袖转身,带着亲卫大步离去。赵猛狠狠瞪了萧景宸一眼,连忙跟上。
沉重的马蹄声再次远去,但这次,醉仙楼内的空气却并未轻松多少。
沈擎走到萧景宸面前,看着他,低声道:“你母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所为,必感欣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处的萧景宸和楚清歌能勉强听清。
萧景宸浑身猛地一震,倏然抬眼看着沈擎,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眼中瞬间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却只是化作一个深沉的凝视,和一句低不可闻的:“多谢……沈将军。”
沈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目光在楚清歌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带着亲兵也离开了醉仙楼。
大堂里,终于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寂静,和弥漫不散的、关于未来三天的沉重阴云。
楚清歌走到萧景宸身边,想说什么,却见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再睁开时,已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又悄然凝聚。
“只有三日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楚清歌说。
楚清歌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如蚊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如何,这三日,我陪你。”
三日,七十二个时辰,一场注定到来的离别,和一段尚未开始便已看到结局的……无声牵绊。而沈擎的出现,以及他那句关于“母亲”的低语,又在这迷局中,投下了一道新的、晦暗不明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