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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运动会 这是第七章 ...

  •   第七章运动会

      六月初,学校举办了春季运动会。

      说是春季运动会,其实已经快入夏了。六月的太阳毒辣得很,晒得操场的塑胶跑道都泛着一层油腻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橡胶味。尹晗站在七班的大本营里,手里拿着一把江曦然塞给她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聊胜于无。

      江曦然报了女子八百米,正在场边做热身运动,压腿、高抬腿、小步跑,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认真,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尹晗站在旁边帮她拿着外套和手机,看着她一遍一遍地练习起跑的动作,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江曦然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跑步认真,学习认真,交朋友认真,连追星都很认真。她的认真是有回报的——跑步能拿名次,学习能进步,朋友很多,追星也能抢到演唱会门票。尹晗有时候觉得,江曦然的认真是一种天赋,一种她自己没有的天赋。

      “尹晗,你帮我数一下,”江曦然做着高抬腿,气喘吁吁地说,“我做三十个。”

      尹晗开始数:“一、二、三……”

      数到三十的时候,江曦然停下来,双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脸上挂着笑,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蓬勃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你一定能跑好的。”尹晗说。

      “真的吗?”江曦然笑着看她,“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尹晗点了点头。

      不是客套。她是真的觉得江曦然能跑好。江曦然做什么都能做好,因为她相信自己做得到,而相信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尹晗没有这种力量,她从来不相信自己能做好什么,所以她什么都做不好,或者做得不好不坏,刚刚好够用,但永远不会让人眼前一亮。

      广播里传来了检录的通知,江曦然拍了拍尹晗的肩膀,说了一句“等我回来”,就小跑着往检录处去了。尹晗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江曦然的外套和手机,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她转身走回大本营,在遮阳棚下面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把江曦然的外套叠好放在腿上,手机放在外套上面。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消息列表——没有新消息。当然没有。她的消息列表里除了江曦然和班级群,几乎没有别的人。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看向操场。

      操场上很热闹。跑道上有人在比赛,看台上有人在喊加油,广播里在播报比赛成绩和失物招领,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沸腾的粥。尹晗的目光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游移,从跑道到沙坑,从沙坑到跳高区,从跳高区到——

      她看到了沈屿。

      他站在操场另一头的铅球区,手里拿着一个铅球,正在做投掷的准备动作。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露出两条线条分明的手臂,肩膀很宽,腰很窄,整个人像是一幅比例精确的素描。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一只眼睛,他没有去拨,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让头发从眼前滑开。

      他投出了铅球。

      铅球从他的手心里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落在远处的地面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旁边有人跑去测量,然后报了一个数字,沈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这个成绩对他来说不值得一提,又好像他根本不在乎成绩是多少。

      尹晗看着他,看他把铅球捡回来,重新站到投掷圈里,做第二次投掷。他的动作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花哨,弯腰、转身、发力、投出,一气呵成。铅球飞出去的那一瞬间,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紧了,然后又松开了,像一根被拉满又释放的弓弦。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骨节不分明,指甲圆圆的,看起来像一个初中生的手。她试着握了一下拳头,握不紧,手指之间的缝隙太大了,拳头握起来松松垮垮的,像一把抓不住的沙子。

      她松开手,把手翻过来,看着手心的纹路。三条主线——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在她手掌中蜿蜒交错,像三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她不懂手相,不知道这些纹路意味着什么,但她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感情线,忽然觉得它长得真不好看,弯弯绕绕的,像一条迷了路的蛇。

      广播里传来了女子八百米检录的通知,尹晗抬起头,看向检录处的方向。江曦然正站在队伍里,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尹晗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又收了回去。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江曦然发来的消息:“来检录处这边!帮我拿一下水!”

      尹晗站起来,把江曦然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拿起江曦然的水杯,往检录处的方向走去。检录处在操场的东南角,离铅球区不远。她走过去的时候,要经过铅球区的边缘。

      她经过的时候,没有往铅球区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她低着头,走得很急,脚步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手里攥着江曦然的水杯,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在攥住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在用力克制自己不要转头。

      “同学。”

      一个声音从她旁边传来。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沈屿的声音,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的声音。她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正看着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你是哪个班的?”那个男生问。

      尹晗愣了一下。“七班。”她说。

      “哦,不是,”那个男生笑了一下,“我是想问,你能不能帮我们记一下成绩?我们这边缺人手,就记一下铅球项目的成绩,很简单的,就是选手投完之后把成绩写在表格上就行。”

      尹晗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太方便”,但那个男生已经把本子和笔塞到了她手里。

      “谢谢啊!就坐在那边,有选手来了你就记一下,表格上面有名字和号码,你按顺序填就行。”那个男生说完就跑开了,像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忙。

      尹晗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本子和笔,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一眼铅球区。铅球区的场地被一圈警戒线围了起来,警戒线里面有一个裁判老师和一个记录员,记录员坐在一张小桌子后面,桌上放着一沓表格和几支笔。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不是记录员的那个本子,而是另外一个,大概是辅助记录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铅球区旁边的阴凉处,找了一个台阶坐下来,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夹在手指间,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她不是想帮忙。她只是不知道该把本子和笔还给谁,而那个男生已经跑得没影了。

      铅球比赛还在进行。选手们一个一个地走进投掷圈,拿起铅球,投出去,然后走出去。裁判老师报出成绩,记录员记在表格上,尹晗也记在自己的本子上,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记了有什么用。

      她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下一个数字,然后又写下一个。

      “7.83米。”

      她写下这个数字的时候,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像是有人在朝她走过来。

      她抬起头。

      沈屿站在她面前。

      他刚投完铅球,手里还沾着一些白色的粉末——大概是铅球上的滑石粉。他的白色背心被汗水打湿了一小块,贴在胸口,布料变得半透明,隐约能看到下面的皮肤。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膛微微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尹晗的心跳在这一刻停了半拍,然后以一种比正常快得多的频率跳了起来。她的手还握着笔,笔尖抵在本子上,在本子上戳出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墨点慢慢地洇开,变成了一颗黑色的、不规则的小圆点。

      “你是记录员?”沈屿问。

      尹晗摇了摇头。她想解释说自己只是被临时抓来帮忙的,不是真正的记录员,但她的嗓子又一次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摇了摇头,动作很小,小到可能只有她自己知道。

      沈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本子。

      “那你记的什么?”他问。

      他的语气很随意,不是质问,不是好奇,只是那种“随便问问”的语气,就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不需要一个认真的回答。

      尹晗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一点声音:“……随便记的。”

      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觉得沈屿可能没听见。但沈屿听见了。他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一下。

      尹晗的心脏又提了起来。

      沈屿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个水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他的后颈在阳光下显得很白,有一层薄薄的汗珠,被阳光照得发亮。

      “你那个本子,”他说,还是没有回头,“第三页写的那个数,写错了。应该是8.37,不是8.73。”

      然后他走了。

      尹晗坐在台阶上,手里握着笔,笔尖还抵在本子上,那个墨点已经洇得更大了,从一个小圆点变成了一小块墨渍,像一颗黑色的、不规则的心。

      她低下头,翻到第三页,找到沈屿的名字——沈屿,高二一班,铅球。

      她刚才写的数字是8.73。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笔,在“8.73”上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旁边写上了“8.37”。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看了她的本子。他走过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在膝盖上的本子,看到了她写的数字,记住了她写错的数字,然后回来告诉她。

      他为什么要告诉她?他完全可以不说。8.73和8.37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他又不是真的要争那个名次,他连自己考了年级第一都不在乎,会在乎铅球成绩多了0.36米吗?

      但他还是说了。

      也许他只是觉得“8.73”这个数字出现在他的名字旁边,让他觉得不舒服。也许他只是有强迫症,看到错误就忍不住想纠正。也许他只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跟他说过的所有其他话一样,不值得被记住,不值得被分析。

      但尹晗记住了。

      她记住他走过来的时候,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记住他低头看她的本子时,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一片扇形的阴影。她记住他转身离开之前喝的那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的那个瞬间。她记住他说“应该是8.37”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记住了一切。

      她又多了一些可以反复咀嚼的细节,又多了一些可以在深夜翻来覆去回放的画面,又多了一些让自己心口发酸的理由。

      江曦然跑完八百米回来的时候,尹晗已经回到了大本营。江曦然跑了第三名,拿了一块铜牌,高兴得抱着尹晗又蹦又跳,尹晗被她晃得头晕,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你怎么了?”江曦然忽然停下来,看着尹晗的脸,“你脸怎么这么红?”

      “太阳晒的。”尹晗说。

      江曦然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看了看尹晗的脸,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然后又开始兴奋地讲她跑步的过程——“我最后一百米冲刺的时候超了两个人!那两个人一开始在我前面,我以为追不上了,结果她们到了最后就没力气了,我就——”

      尹晗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发出一个“嗯”的声音。

      她的脸确实是红的。但跟太阳没关系。

      铅球项目结束后,尹晗把本子和笔还给了那个临时抓她帮忙的男生。那个男生接过本子的时候,翻了一下,看到第三页那个被划掉的“8.73”和旁边写的“8.37”,笑了一下。

      “这谁啊,还帮你改作业?”

      尹晗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很长的一段话。这是她写得最长的一次,写满了整整一页,字迹比平时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自己都认不太清。

      6月3日,晴。很热。

      运动会。他参加了铅球。我在铅球区旁边坐了一会儿,不是故意的,是被一个人叫去帮忙记成绩。他走过来,看到我手里的本子,说我写的数字写错了。8.73,应该是8.37。

      他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完全可以不说。

      也许他只是随口一说。也许他根本不在乎我写的是对是错,只是看到了错误就忍不住纠正。也许对他来说,这跟看到地上有一个垃圾然后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一样,是一件不需要动脑子的事情。

      但我还是记住了。

      我记住了他走过来的时候阳光在他身上的样子,记住了他低头看本子时睫毛的阴影,记住了他说“应该是8.37”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记住了每一个细节。

      我为什么总能记住每一个细节?

      我的大脑为什么不能把记这些细节的内存用来记数学公式?我的数学成绩大概能提高二十分。

      但我的大脑不听话。

      它只记住它想记住的东西。

      而它想记住的,全是他。

      她放下笔,看着这满满一页的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好笑——她写了这么多,写到手酸,写到字迹潦草,写的全都是一个甚至不知道她名字的男生。

      她想起沈屿今天跟她说话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不是“尹晗”,不是“同学”,不是“你”。他什么都没叫。他只是走过来,说了一句“你是记录员?”,又说了一句“那你记的什么?”,又说了一句“你那个本子,第三页写的那个数,写错了。应该是8.37,不是8.73。”

      自始至终,没有称呼。

      不是因为他不礼貌。而是因为他不知道她叫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针很细,伤口很小,甚至看不到血,但就是疼。那种疼不是剧烈的、让人叫出声的疼,而是一种安静的、持续的、像慢性病一样的疼。它不会让你倒下,但它会让你在每一个毫无防备的时刻忽然疼一下,然后你才想起来——哦,原来他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把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地跳着,不快不慢,很稳定。这颗心脏今天下午曾经跳得很快很快,快到她觉得沈屿一定能听到。但现在它平静下来了,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跳着,继续把血液输送到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她想,心脏真是一个很神奇的器官。它可以跳得那么快,也可以跳得这么慢。它可以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剧烈地加速,也可以在他离开之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正常。它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不管经历了什么,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秩序,继续执行它唯一的任务——让她活着。

      但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她还会去上课,还会做题,还会在走廊上、操场上、食堂里偶尔看到沈屿的身影,还会心跳加速,还会在日记本上写下新的细节。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流,带着她往前流,流过高一,流过高二,流过高三,流过高考,流到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而沈屿也会被这条河流带走,流到另一个方向,流到她看不到的地方。

      他们会被冲散。

      不,他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所以谈不上“被冲散”。他们只是两条不同的河流,从同一个地方出发,但流向不同的方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永远不会有交汇的那一天。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窗外有蝉在叫。

      六月了,蝉开始叫了。

      它们叫得很响,很吵,像是在用尽全力宣告自己的存在。尹晗听着那些蝉鸣,忽然觉得蝉比她勇敢多了。蝉在地下蛰伏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爬出来,就拼了命地叫,拼了命地活,拼了命地让全世界知道“我在这里”。

      而她在地下蛰伏了十六年,爬出来之后,连一声都不敢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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