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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缝隙 这是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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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缝隙
高二下学期的日子过得比高一快。
尹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习惯了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习惯了在食堂吃同样的早餐,习惯了上课、做笔记、下课、做题、吃饭、睡觉的循环,习惯了在走廊上、操场上、食堂里偶尔看到沈屿的身影,习惯了那种看到之后心跳加速、看不到之后若有所失的感觉。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让一切变得理所当然,包括痛苦。
三月份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说是春游,其实就是去郊区的一个植物园走一圈,早上出发,下午回来,美其名曰“社会实践活动”,实际上是给学生们放一天假,让大家从题海里浮上来喘口气。
尹晗本来不想去的。她不喜欢集体活动,因为集体活动意味着要跟很多人待在一起,要说话,要笑,要装作自己很合群。但她不去的话,江曦然就会一个人去——其实江曦然不会一个人,江曦然有很多朋友,尹晗不去的话她会跟别人一起去,但江曦然说“你不去我也不去了”,尹晗只好去了。
大巴车上,江曦然拉着尹晗坐了最后一排。尹晗靠窗坐着,把书包抱在怀里,耳机塞在耳朵里,其实没放音乐,只是为了告诉旁边的人“不要跟我说话”。江曦然知道她的习惯,也不烦她,自顾自地跟前面的女生聊天。
大巴车驶出校门的时候,尹晗透过车窗看到了一班的大巴车。两辆车并排停在路上等红灯,一班的窗户开着,有几个男生的胳膊搭在车窗上,正在往外看。尹晗的目光从那些模糊的面孔上扫过去,然后——
她看到了沈屿。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种不太高兴的表情。
尹晗看着他,看了大概两三秒钟。
然后红灯变绿了,大巴车启动了,一班的车的车尾从她的视野里滑了出去,被后面一辆公交车挡住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装饰。一只普通的、十六岁女生的手。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那些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她想,如果血管里的血能流得快一点,也许她就不会这么冷了。但她的血总是流得很慢,像她这个人一样,慢吞吞的,温吞吞的,没有什么激情,没有什么冲动,只是按照最低限度的节奏活着。
植物园很大,分了好几个区域。江曦然拉着尹晗逛了热带植物区,看了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拍了很多照片。江曦然拍照的时候喜欢让尹晗帮她拿包,尹晗就站在那里,一手挎着一个包,看着她对着镜头摆出各种姿势,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你也拍一张吧!”江曦然把手机递给尹晗。
尹晗摇了摇头。
“拍一张嘛!难得出来玩!”
尹晗又摇了摇头。
江曦然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她知道尹晗不喜欢拍照。尹晗不喜欢拍照的原因很简单——她觉得自己不上相。不对,不是不上相,是照片里的她跟现实中的她一样普通,普通到拍不拍都无所谓,反正没有人会多看那张照片一眼。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们在植物园的草坪上找了一块空地,铺上江曦然带来的野餐垫,把各自从食堂打包的面包和饮料拿出来。阳光很好,三月底的风已经不冷了,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尹晗坐在野餐垫的角落,啃着一个红豆面包,看着远处的人群。
然后她看到了沈屿。
他坐在草坪的另一头,大概隔了二三十米的距离,身边围着三四个人。他手里拿着一个饭团,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拿起旁边的可乐喝了一口。旁边的人在说什么,他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两个字,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表情淡淡的,好像对任何话题都没有太大的兴趣。
他的坐姿很随意,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曲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慵懒的、舒适的姿态。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像是从某个电影画面里走出来的人。
尹晗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地嚼着。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远处偷看别人生活的人。那些人——沈屿和他的朋友们——他们的生活是彩色的、鲜活的、有声有色的。而她的生活是黑白的、沉默的、没有任何值得记录的东西。
江曦然在旁边喊她:“尹晗!你看这个!”
尹晗转过头,看到江曦然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只正在爬树的松鼠。
“好可爱!”江曦然说。
尹晗看了一眼那只松鼠,棕色的毛,蓬松的大尾巴,正抱着一根树枝往上爬,动作敏捷而轻盈。
“嗯,”尹晗说,“可爱。”
然后她又转过头,看向草坪的另一头。
沈屿不在了。他刚才坐的那个位置空了,只剩下野餐垫和几个没来得及收拾的包装袋。尹晗的目光在草坪上搜寻了一下,最后在远处的湖边看到了他——他正一个人站在湖边,手里拿着那个饭团,好像在喂湖里的鱼。
她看着他站在湖边的背影,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啃面包。
面包有点干,噎得她嗓子疼。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上午,早就不是冰凉的了。温吞吞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什么感觉都没有,或者说,所有的感觉都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下午两点多,大巴车返程。尹晗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江曦然坐在她旁边,已经累得睡着了,头歪在尹晗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尹晗没有睡。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农田、村庄、河流、树木,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跑,跑得很快,快到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颜色,绿的是树,黄的是田,灰的是路,蓝的是天。
她想,如果时间也能这样往后跑就好了。跑到高一之前,跑到她还没有注意到沈屿的时候,跑到那个秋天的午后之前。那时候她的心是完整的、平静的、没有任何裂痕的。她不知道什么是暗恋,不知道什么是心酸,不知道什么是“看到一个人就会心跳加速、看不到就会若有所失”。
那时候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每天上课、做题、看书、睡觉,偶尔写写日记,日记里只有天气和食物,没有任何人的名字。
但时间不会往后跑。
时间只会往前跑,像这辆大巴车一样,一直往前,一直往前,不管你想不想下车,不管你想不想继续这段旅程。你只能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后消失,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
大巴车驶入校门的时候,尹晗看到了沈屿。
他从另一辆大巴车上下来,手里拿着那个没吃完的饭团——其实已经吃完了,只剩一个空袋子。他把空袋子扔进了校门口的垃圾桶里,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沉默的尾巴。
尹晗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很小声的,无声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一句话。
她说了三个字。
然后她下了车,跟着江曦然一起走回了教室,拿出课本,翻开,低下头,开始预习。
一切如常。
四月份的时候,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事。
理科一班的沈屿,被通报批评了。
消息是江曦然带回来的。那天中午,江曦然端着餐盘坐到尹晗对面,连筷子都没来得及拿,就说:“你听说了吗?沈屿被通报批评了。”
尹晗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个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打架,”江曦然压低声音,“好像是跟高二五班的一个男生,在实验楼后面打起来了。具体为什么打不知道,但是两个人都被通报批评了,还要写检讨。”
尹晗没有说话,继续吃饭。
江曦然又说:“听说他脸上都挂彩了,嘴角破了一块。但是他什么都不肯说,老师问为什么打架,他就说‘没什么’,死活不开口。一班班主任气得不行,说‘你再这样我就叫你家长来’,他就说‘你叫吧’。”
尹晗把一口米饭咽下去,米饭很干,噎得她嗓子有点紧。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沈屿站在老师办公室里,嘴角破了,脸上可能还有伤,但他什么都不说,就是站在那里,表情淡淡的,好像这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被通报批评,要写检讨,要被叫家长,但他不在乎。他从来不在乎。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在想什么?他被通报批评了,你在这里想他“不在乎”的样子,觉得这很酷?这不是酷,这是不成熟,这是叛逆期,这是一个十七岁的男生在用一种幼稚的方式证明自己与众不同。
但她就是会想。
她控制不住。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尹晗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路过一班的教室。她不是故意的——办公室在走廊的东头,一班的教室就在办公室旁边,她要经过一班才能到办公室。这是客观事实,不是她的选择。
但她经过一班门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
沈屿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头靠着窗户,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他的脸上确实有伤——嘴角左边有一块青紫,已经有些发黄了,说明不是今天伤的,应该是几天前的事了。他的手搭在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齐。
她只看了不到一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快步走过了那扇门。
交了作业,往回走的时候,她又在经过一班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这次沈屿没有在睡觉,他醒了,正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他的笔动得很快,字迹应该很潦草——她看不到他写的是什么,但她从他的书写姿势就能看出来,他不是那种一笔一划写字的人。
她走了过去。
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拿出数学卷子,开始做题。
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她的笔停了。
她在想一件事。沈屿为什么打架?他跟那个人有什么矛盾?他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对谁都是那副懒洋洋的、爱答不理的样子,他会因为什么事情跟人动手?
她不会知道答案。就像她不会知道他的很多事情一样。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很短的一行字:
4月12日,晴。
他被通报批评了。嘴角有伤。
写完之后,她把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
躺在床上,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出现沈屿嘴角那块青紫的样子。那块伤在他脸上显得很突兀——他的皮肤很白,青紫色在那张干净的脸上像一块污渍,让人想伸手帮他擦掉。
但她不可能伸手。
她连靠近他都不敢。
五月份的时候,天气开始热了。
教室里的空调开了,但效果不太好,制冷功能约等于没有,只是把室内的空气搅动了一下,制造出一种“我们在降温”的假象。尹晗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开到最大,但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黏糊糊的,像一块湿毛巾贴在脸上。
下午第一节课是最难熬的。刚吃完饭,血液都涌到胃里去了,大脑供血不足,加上天气热,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尹晗用风油精涂了太阳穴,又涂了人中,清凉的味道刺激得她眼眶发酸,勉强撑过了一节课。
课间的时候,江曦然从外面跑进来,脸被太阳晒得通红,手里拿着两瓶冰红茶,一瓶递给了尹晗。
“给你的,快喝,要化了。”
尹晗接过冰红茶,瓶身上全是水珠,凉丝丝的,贴在手心里很舒服。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甜腻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
“你听说了吗?”江曦然一边喝冰红茶一边说,“学校要办艺术节了,每个班都要出节目。”
尹晗“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一班好像要出乐队,”江曦然说,“沈屿弹吉他,还有他们班另外两个人,一个打鼓一个弹键盘。听说他们初中就在一起玩音乐了,还挺厉害的。”
尹晗又喝了一口冰红茶。
冰红茶太甜了。甜得有点发腻。
她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但她还是喝完了。
艺术节的事她没有太在意。她不是一个对集体活动有热情的人,更不是一个对“看沈屿表演”这件事有期待的人——好吧,也许有一点,但她在心里把那一点期待压了下去,压得很深很深,深到连她自己都快感觉不到了。
五月底的一个下午,艺术节在学校的礼堂举行。
尹晗坐在七班的位置上,在礼堂的中间偏后的区域。她能看到舞台,但看不清舞台上的人的脸,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和动作。不过这也没关系,她本来就不是来看沈屿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前面的节目她都没有认真看。舞蹈、合唱、小品、朗诵,一个接一个,她坐在那里,机械地鼓掌,机械地微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然后主持人报幕了:“下一个节目,理科一班,乐队演奏,《Knocking on Heaven‘s Door》。”
尹晗的呼吸停了一下。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然后亮起了一束蓝色的光,打在舞台的左侧。沈屿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把吉他,低着头,手指搭在琴弦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
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蓝色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冷峻而锋利。他的表情很专注,跟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完全不同,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静的、收敛的张力。
他开始弹了。
尹晗不懂吉他,不懂音乐,她不知道沈屿弹得好不好。她只知道,当那些音符从他指尖流出来的时候,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闷闷的,疼疼的,像有人把手伸进了她的胸腔,捏住了她的心脏,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像是一根针扎在了最柔软的地方,针很细,伤口很小,但就是疼,一直疼,停不下来。
沈屿开口唱了。
他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低沉,带着一种沙哑的、慵懒的质感,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还没有完全清醒。他唱的是英文,发音不算标准,但每一个词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很认真地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尹晗听不懂歌词。她只听懂了一个词——heaven。
天堂。
他在唱天堂。
她看着他坐在蓝色的灯光下,低着头,专注地弹着吉他,唱着关于天堂的歌。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喉结、锁骨,每一个线条都像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精确而优美。
礼堂里很安静,只有吉他的声音和沈屿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尹晗坐在黑暗中,看着舞台上那个被蓝色灯光笼罩的人,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是想哭。她不想哭。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美,是让人想哭的。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那种美太遥远了,远到你知道自己永远够不到,远到你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出。
就像此刻的沈屿。
他在舞台上,她在观众席上。他弹吉他,她听。他发光,她看。他们之间隔着几十排座椅、几百个人、还有一道她永远跨不过去的、看不见的墙。
那堵墙不是舞台和观众席之间的距离,而是“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是他的耀眼和她的普通之间的距离。是他的漫不经心和她的小心翼翼之间的距离。是他根本不知道她存在和她每时每刻都在想他之间的距离。
一曲终了。
礼堂里响起了掌声,很大很热烈的掌声。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沈屿的名字。沈屿从椅子上站起来,抱着吉他,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下了舞台。
蓝色的灯光灭了。舞台上一片漆黑。
下一个节目的音乐响起来了。
尹晗坐在座位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旁边的江曦然在鼓掌,手都拍红了,转过头来对尹晗说:“好好听啊!沈屿真的好厉害!”
尹晗点了点头。
“嗯,”她说,“好听。”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连江曦然都没有听清。
艺术节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尹晗跟着人群走出礼堂,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五月特有的温热和潮湿。她抬起头,看到天空中有几颗星星,很淡,被城市的灯光压得几乎看不见。
她忽然想起沈屿唱的那首歌的名字——《Knocking on Heaven‘s Door》。
敲响天堂的门。
她想,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敲响天堂的门。她甚至不知道天堂的门在哪里。她只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人,站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些遥远的、发光的星星,看着它们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她低下头,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江曦然发来的消息,一条语音。她点开,江曦然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兴奋的、激动的调子:
“尹晗尹晗!我搞到沈屿的微信了!你要不要加?”
尹晗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打了两个字:
“不用。”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沉默的尾巴。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站在路灯下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她想,如果江曦然再问一次,她会不会说“好”?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怕加了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怕加了之后发现他根本不记得她是谁,还是怕加了之后自己的暗恋会从“一个人的秘密”变成“两个人的尴尬”。她只知道,她不能加。不是不想,是不能。
因为加了也没用。
他不会跟她聊天,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不会因为一个好友申请就忽然喜欢上她。他的人生里没有她的位置,她加不加他的微信,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不一样。
对她来说,加了他的微信,就意味着多了一个看他生活的窗口。她会去看他的朋友圈,会去分析他发的每一条动态,会在深夜里反复点进他的头像,看着那个小小的方框发呆。她会多一种方式折磨自己,多一个理由不放过自己。
所以她不能加。
她已经在用一百种方式折磨自己了。不需要第一百零一种。
回到宿舍,尹晗洗漱完,爬上床,拉上床帘,打开了小台灯。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5月28日,晴。
艺术节。他唱了一首歌。
很好听。
她看着这三行字,犹豫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江曦然问我加不加他的微信。我说不用。
写完这行字,她放下笔,盯着“我说不用”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四个字让她觉得有点骄傲,又有点难过。
骄傲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一件理智的、克制的、对自己负责的事情。她拒绝了接近他的机会,拒绝了让自己陷得更深的可能,拒绝了那条通往更深的痛苦的捷径。
难过是因为她知道,她拒绝的不是一个机会,而是一个“更痛苦的机会”。她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敢要。她不是不想靠近他,而是知道靠近了也没用。她的拒绝不是出于坚强,而是出于软弱——她怕自己承受不了更深的痛苦,所以选择了逃避。
她把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模糊的光斑。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不规则的、晃动着的亮块,像一颗不完整的月亮。
她闭上眼睛,沈屿的脸又浮了上来。
不是笑着的、明亮的、被阳光镀了金边的脸,而是他在舞台上低着头弹吉他时的侧脸,蓝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冷峻而专注。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那些音符从指尖流出来,流过空气,流进她的耳朵,流到她的胸口,在那里汇成一个小小的、温热的湖。
那个湖的水是咸的。
像眼泪。
但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哭没有用。就像喜欢一个人没有用一样。
没有用,但你还是会喜欢。
还是会一直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