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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擦肩 这是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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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擦肩
高二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尹晗考了年级第三百九十一名。
比上次退步了四名。
她看着成绩单上那个数字,没什么表情地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了口袋里。旁边的江曦然考了年级第二百零三名,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抓着尹晗的胳膊说“我进步了五十多名!我妈肯定要给我买新手机了!”
尹晗笑了笑,说了一句“恭喜你”。
江曦然的成绩一直在进步。她是那种努力型的人,每天刷题到深夜,周末也不出去玩,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错题本整理了厚厚三本。她的付出和回报是成正比的,每一次进步都看得见摸得着,像一条向上爬的线,虽然坡度不大,但一直在往上。
尹晗的线是平的。不往上,也不往下,就是平平地、毫无起伏地往右延伸,像一条心电图上的直线,证明她活着,但仅此而已。
她不是不努力。她也刷题,也做笔记,也整理错题本。但她就是没有办法像江曦然那样,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学习上。她的精力有一部分被别的东西占用了——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稠的、像沥青一样粘在心底的东西。
她没有办法控制那部分精力的流失,就像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沈屿。
期末考完之后是寒假。
寒假二十多天,尹晗在家做作业、看书、吃饭、睡觉。她的生活节奏和在学校时差不多,只是没有了江曦然在身边叽叽喳喳,没有了每天上下课的铃声,没有了在走廊上、操场上、图书馆里偶尔遇到沈屿的那些瞬间。
她以为离开学校会好一些。会让她冷静下来,会让她忘掉一些不该记住的东西,会让她那颗总是悬着的心放下来。
但并没有。
在家里,沈屿反而更频繁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在学校的时候,她至少还能用上课、做题、跟江曦然说话这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在家里,时间变得很慢,一天被拉得很长,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之间有无数的空隙,那些空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和她的大脑。
而她的大脑总是会想到沈屿。
她会在吃饭的时候想——他这个时候在做什么?也在吃饭吗?他家里吃什么?他吃饭的时候会跟家人说话吗?还是像在学校里一样,沉默寡言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她会在洗澡的时候想——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模糊了镜子,她闭着眼睛站在水龙头下面,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沈屿的脸。他抽烟时眯着眼睛的样子,他在球场上投篮时专注的侧脸,他在图书馆低头看书时被灯光照亮的睫毛。
她会在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想——想得最多。黑暗里没有视觉的干扰,那些画面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体、更加逼真。她甚至会在脑子里回放那些为数不多的、他们之间真正发生过的对话,一遍又一遍,像播放一部只有几秒钟的短片,循环播放,永不停止。
“你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
“你看书挺快的。”
“进了几本加缪,你要是没看过的话,可以看看。”
三句话。
整整一个学期,从九月到一月,沈屿对尹晗说了三句话。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字。但每一句话都被她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成百上千遍,每一个字的音调、语气、表情都被她分析得透彻骨髓,像考古学家研究一件出土文物,小心翼翼地拂去时间的灰尘,试图从那些微小的痕迹中还原出当年的真相。
但那些话里没有真相。只有她赋予的意义。
寒假过半的时候,尹晗有一天下午在房间里看书,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江曦然发来的消息,一个链接,配了一行字:
“快看快看!理科班那个沈屿!上我们学校的公众号了!”
尹晗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进去。
是学校公众号的一篇推送,标题是《优秀学子风采丨沈屿:不设限的人生》。她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不设限的人生——她大概能猜到这篇文章会怎么写。一个天赋异禀的学生,成绩优异但“不循规蹈矩”,被老师评价为“有天赋但不够努力”,但他本人似乎并不在乎这些评价,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
文章配了一张沈屿的照片。应该是在学校某个地方拍的,背景是一面爬满藤蔓的墙,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微微侧着头,表情很淡,嘴角没有笑,但也没有不笑,就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懒洋洋的表情。
尹晗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注意到他拿的那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有几个白色的字——《百年孤独》。
她的胸口又开始了那种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感觉。
她知道那不是巧合。不是因为他拿了《百年孤独》而巧合,而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他在看《百年孤独》,他早在高一的时候就说过他喜欢马尔克斯,能背出《百年孤独》的开头。他拿那本书拍照,只是因为他本来就喜欢那本书,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但她还是觉得胸口闷。
她把文章往下滑,看到了评论区。
几十条评论,大部分是学生留的。
“沈屿是真的帅,我们班的女生都在磕他的颜。”
“成绩好长得帅,老天爷太不公平了。”
“他是不是从来都不笑啊?每次看到他都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我跟他一个初中的,他从初中就这样,不爱跟人说话,但成绩就是好。”
“有没有人觉得他像XXX(某个明星的名字)?”
尹晗一条一条地看完了所有评论。
没有人提到他抽烟的事。没有人提到他跟老师顶嘴的事。没有人提到他在学校后面的小巷子里被教导主任抓到过。这些信息在江曦然的情报网里是常识,但在公开的、面向全校家长和学生的公众号评论区里,没有人会提起。大家只愿意看到他好的一面——成绩好,长得好,有才华,有天赋。至于那些“叛逆”的部分,被轻描淡写地归入了“有个性”的范畴,甚至成为了他魅力的一部分。
尹晗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在下雪。不是很大的雪,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落在地上就化了,什么痕迹都留不下。她盯着那些雪看了很久,看着它们从灰色的天空中飘下来,在风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灰色的地面上,消失不见。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些雪。看起来好像存在,好像在空中飞舞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是引人注目的,但落在地上就化了,跟所有其他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最后变成一摊脏兮兮的水,被太阳晒干,被风吹走,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而沈屿是那棵树。冬天光秃秃的,看起来跟别的树没什么区别,但春天一到就会长出新的叶子,夏天就会投下一大片浓密的树荫,秋天就会被金黄色的阳光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他站在那里,不管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他都是他自己,完整的、独立的、不需要任何人的。
尹晗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
她把照片放大了一点,看着他手里的那本书。深蓝色的封面上,“百年孤独”四个字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了那句她曾经在日记本里引用过的话——不是《百年孤独》里的,而是《霍乱时期的爱情》里的:
“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爱你。”
只有上帝知道。
她觉得这句话说得太好了。好到她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心口发酸。因为这就是她的处境——她的感情是隐秘的、无声的、没有任何人知道的。甚至连沈屿本人也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他会知道,也许永远不会。但不管他知道还是不知道,结果都是一样的:她爱他,他不爱她。
也许不是“不爱”。也许只是“不知道”。但“不知道”和“不爱”在结果上没有区别。就像一个人没有收到一封信,跟收到了但不想回信,结果都是没有回音。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手臂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她听到雪花落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极其细微,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叹息。
寒假结束,高二下学期开学。
尹晗回到学校的时候,发现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宣传栏换了一面新的内容。上学期期末的优秀学生名单,配了照片和简介,按照年级排名从上到下排列。尹晗从大厅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最上面那一排。
年级第一:沈屿。
她停下脚步。
上学期期末,沈屿考了年级第一。不是第三,不是第二,是第一。她记得江曦然之前说过,一班班主任说他“要是肯用功,年级第一肯定是他”。看来他“肯用功”了——或者至少,他考了第一名。
尹晗看着那张照片。跟公众号上的那张不一样,这张是标准的证件照,蓝色的背景,沈屿穿着校服,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一些,嘴角甚至有一点向下撇的弧度,好像拍照这件事让他不太高兴。但即使是这样一张面无表情的证件照,放在宣传栏的最上面,依然让人觉得——耀眼。
她旁边站着两个女生,也在看宣传栏。
“沈屿又是第一啊,”一个女生说,“他是不是从来没掉过前三?”
“好像是,”另一个女生说,“而且听说他从来不补课,也不怎么刷题,就是那种天生聪明的类型。”
“好羡慕啊,我每天刷题刷到十二点才考三百多名。”
“人家天赋好嘛,比不了的。”
比不了的。
尹晗听着这三个字,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比不了的。不是“比不上”,而是“比不了的”——没法比,不用比,不在一个维度上。她和他之间的差距,不是努努力就能缩小的那种差距,而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结构性的、不可逾越的差距。就像一棵树和一棵草,树生来就是树,草生来就是草,草再怎么努力也长不成树。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之后,她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沈屿”。她下意识地回了头。
沈屿从教学楼的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校服拉链还是老样子,没有拉到最上面。他走进大厅的时候,宣传栏旁边的那两个女生同时安静了,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假装在看别的地方。沈屿没有看她们,也没有看宣传栏,径直从大厅穿过去,走向了一班的教室。
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校服的衣角在他身后微微飘着。
尹晗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的背影很好看——肩很宽,腰很窄,腿很长,走路的时候有一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节奏感,好像全世界都在他脚下,他爱怎么走就怎么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鞋头有点脏,是昨天从家里来学校的时候在路上踩到的泥。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想过要不要换一双鞋,但最后还是穿了这双,因为另外一双更旧。
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看他的背影,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不是“可笑”,而是“可悲”。不对,也不是“可悲”。是“多余”。她的注视对他来说是多余的,她的心跳对他来说是多余的,她写在日记本里的那些字、她每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那些念头、她每一次在走廊上假装不经意地看向他的那些目光——全都是多余的。
他不缺她的注视。
他什么都不缺。
她转身,走进了教室,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好,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翻开,低下头,开始预习。
一切如常。
她翻开课本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书包里那本《鼠疫》的书脊。她已经看完了,还没来得及还。看完的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里写了一句话:
《鼠疫》看完了。也许有一天我会看完他看过的所有书。
写完她又觉得这句话太可笑了。“他看过的所有书”——她连他看过什么书都不知道。她知道他看过《百年孤独》,也许还有别的马尔克斯。她知道他借走了《局外人》。但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类型的书,不知道他平时除了看书还做什么,不知道他周末的时候会在哪里、跟谁在一起、在想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看着他模糊的、发光的轮廓,像看着一颗星星。
星星是抓不到的。
你只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