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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厄运之子 他不记得了 ...

  •   不是一两个人的动静,是七八个人挤在一间狭小的洞府里,连说带笑,夹杂着推搡和骂咧。
      她顿住脚步。
      隔壁那间洞府空了许久,外门弟子来来走走,那间屋子一直没人住。今天倒是热闹。
      “让你搬走,听见没有?”
      “一个白毛灾星,住哪儿哪儿倒霉,老子昨天摔了一跤,就是因为你!”
      “就是,我灵草枯了三盆,全是你害的。”
      “晦气东西,赶紧滚出外门。”
      几个外门弟子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一个少年。
      为首的那个叫魏桓,生得人高马大,膀大腰圆,往那一站像半堵墙。
      清虚宗每三年广收一次外门弟子。
      谢知意是这一批新入门的,刚来不到两个月。但魏恒不一样——他入门已有一年,在外门算得上是老人了,修为也不算差。平日里带着几个人横来横去,只要不是什么大事,执事堂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那个少年,一头白发,白得不掺一丝杂色,皮肤也白得近乎透明,衬得眉睫愈发漆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被人推来推去也不还手,不辩解,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他的身高和谢知意差不多,不高不矮,但站在魏桓面前,像一棵被狂风包围的细竹。
      地上散落着几件衣物和被褥——是他的东西,被人从洞府里丢出来了。
      “你自己走,还是我们帮你走?”
      白发少年抬起眼,看了魏恒一眼,没说话。
      “问你话呢!”魏恒抬手又要推他。
      谢知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自己并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看着那个白发少年被人推来推去、东西丢了一地,既不还手也不逃跑,就那么呆呆地站着——她忽然就迈不动腿了。
      还有另一层考量。
      她刚入外门,无根无基。魏桓是这里的地头蛇,今日他能欺负隔壁的,明日就能欺负到她头上。与其日后被人当软柿子捏,不如趁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她不是好惹的。
      她走了进去。
      “等一下。”
      魏恒回头,看见是个面生的女弟子,上下打量了一眼。个子不高,看着也就十三四岁。
      “你谁啊?”
      “他隔壁的。”谢知意说。
      “隔壁的?”魏恒嗤笑一声,“那你没倒霉吗?住这灾星隔壁,没少受牵连吧?”
      “没有。”谢知意开口,“他住这儿是宗门安排的。你们有意见,去找执事堂说。”
      魏恒脸色一沉:“小丫头,这没你的事,该干嘛干嘛去。”
      “他东西被丢出来了,就有我的事。”谢知意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衣物,“你们把他的东西捡回去,这事就算了。”
      魏恒盯着她看了一瞬:“你跟他什么关系?轮得到你替他出头?”
      谢知意顿了一下。
      “他是我弟弟。同母异父,家里让我照看他。所以他得住我隔壁。”
      魏桓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白发少年。
      “行,就算是你弟弟。”魏桓抱着胳膊,“但他住这儿,我们几个倒了霉。要么他搬走,要么你替他赔。”
      “赔什么?”
      “我摔了一跤,伤了筋骨,不得要个几十两银石养养?我那几个兄弟,灵草枯了,法器坏了,加起来也不多,一人赔个二三十两就行。”
      谢知意从袖子里摸出一袋银石,丢了过去。
      “就这些,爱要不要。”
      魏桓接住那袋银石,掂了掂,脸色更难看了。
      “你打发叫花子呢?这点够干什么?”他把银石袋往地上一摔,“老子要的是赔偿,不是施舍!”
      谢知意看了一眼地上那袋银石,没吭声。
      “我再问你一遍,赔不赔?”
      “不赔。”
      魏桓往前逼了一步:“那今天就别想走出这间屋子。”
      话音刚落,谢知意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长风剑出鞘半寸。
      一道清冷的剑光从鞘口泄出,映亮了半个洞府。剑身上流转的灵力纹路清晰可见,品阶之高,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
      魏桓僵在原地。他身后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外门弟子用的大多是凡铁杂兵,上品宝剑——那是内门真传弟子才配得上的东西。
      这丫头不仅来历不明,还能用上上品宝剑,可见这背景可不是他们这帮人能惹的。
      魏桓盯着那柄剑看了两息,脸色变了几变。
      “走。”他一挥手,大步走了出去。
      几个人跟着他鱼贯而出,洞府里顿时空了下来。

      谢知意把长剑推回鞘中。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袋银石,拍了拍灰,又塞回袖子里。然后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一件一件叠好,放在门口的石阶上。
      白发少年也蹲了下来,默默地捡起自己的东西,叠好,放好。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把一地狼藉收拾干净。
      最后一件叠完,谢知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有点哑。
      谢知意看了他一眼。这人从头到尾就没说几句话,被人欺负了不知道跑,东西被丢出来了不知道捡。哦,捡了,但那是她蹲下之后才跟着蹲下的。别人替他出头也不知道问个为什么。就说了两个字——“谢谢”。
      呆呆的。
      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你叫什么?”她问。
      “池予。”
      谢知意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洞府。
      池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件叠好的旧衣裳。
      他看着隔壁那扇关上的门。
      弟弟。
      他垂下眼,嘴角动了一下。

      谢知意回到自己洞府门口,正要推门,脚下忽然一绊——门槛上一块松动的石头被她踢翻了,脚尖结结实实地磕在石棱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推门进去。
      一推门,头顶忽然落下一片瓦——不知哪来的,擦着她的肩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她低头看了一眼,差一点就砸中脑袋。
      谢知意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想起方才那个白发少年。
      想起他走过的地方,灵草枯了一片。
      想起魏桓说的那些话——“住哪儿哪儿倒霉”“灾星”“晦气东西”。
      她当时不信。
      现在有点信了。

      清虚宗每年一次外门大比,是外门弟子进入内门的唯一途径。修为达到练气中期即可报名,前三十名入内门。
      谢知意可不想天天待在外门当牛马了,这段时间都在抓紧修炼。
      然而她刚出隐世阁那阵子,修炼慢得让人着急。一直以为是自己资质愚钝,便比别人更拼命。每天天不亮就打坐,夜里练剑到手指发抖才肯停。柳潇潇那边的活儿不敢耽误,她就压缩睡觉的时间。
      练气中期。练气后期。筑基初期。
      她已经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外门唯一一个踏入筑基期的弟子。

      池予没给自己准备法器,还是一如既往呆呆的,谢知意不经常看到他修炼,但发现她总是能在傍晚回洞府时看见他站花圃里望着自己,像是等了许久。
      她走过去问:“你修的是什么?”
      “阵法。”
      “其他的呢?”
      “没了。”少年只从嘴里冷不丁蹦出几个字。
      谢知意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她对阵法了解不多,好心地说:“你要是想学,我可以帮你找几本书。”
      池予看了她一眼:“……不用。”
      谢知意没再追问。
      什么鬼呀,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池予很瘦,瘦得好像不怎么吃东西。投喂之心愈演愈烈,于是她隔三差五就会塞给他一点吃的,馒头、糕点、肉脯,碰见了就递过去,塞完就走。好像真把池予当成自己弟弟了。
      被莫名其妙塞了不少吃的的池予:不理解但尊重。
      但往往之后谢知意都会倒个小霉。
      霉星弟弟不要也罢。

      池予每次都接,每次都只说两个字:多谢。
      那天接过糕点的时候,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看不清,抓不住,像水中的倒影。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给他递过吃的。
      只不过他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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