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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檐下之客 算了,人得 ...

  •   清殊十七年,春。
      谢知意盘腿坐在石床上,指尖凝着一缕微弱的灵力,缓缓运转。这是林浅教她的——在隐世阁那些年里,偷偷教的。

      出阁一个月了,她还是会想起隐世阁。
      无字书昭示了此次出阁。掌门谢隐亲自下令,让隐世阁将她送入清虚宗外门。
      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
      她也不问。
      在隐世阁长大的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一件事: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那里的人大多沉默而冷淡,看她的眼神总是若即若离,像隔着一层擦不干净的雾。
      只有林浅不一样。她把谢知意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对待。
      那是个总爱笑的年轻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软得像春天的风。在所有长老都对谢知意敬而远之的时候,只有林浅会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喊她“知意”。
      林浅教她运转灵力,教她尝试修炼。
      但长老们不允许。
      “她不可修炼。”大长老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掌门的意思。”
      于是林浅就不教了。
      ——明面上不教了。
      背地里,她偷偷教谢知意剑术。
      “灵力不能练,剑总能练吧?”林浅把一柄木剑塞进她手里,眨了眨眼,“这可是体力活,长老们管不着。”
      谢知意握着木剑,学得有模有样。她天资极好,学什么都快,林浅教一遍,她就能记住,第二遍就能做得像模像样。
      “你可真是个天才。”林浅感慨,“可惜……”
      她没有说可惜什么。
      谢知意也没有问。
      小时候她不懂事,跟在林浅后面喊“妈妈”,问“爸爸在哪”。
      林浅从不回答爸爸的事,只是笑着纠正:“不是妈妈,是表姑。”
      出阁那天,长老们破天荒都来了。大长老把一把名为长风的上品宝剑递给她。剑身细长,通体银白,剑鞘上刻着古朴的云纹。拔剑出鞘的瞬间,一道清冷的剑光映亮了整间屋子。
      林浅往她手里塞了一袋沉甸甸的银石,眼眶红了,却笑着说:
      “出了阁,好好照顾自己。”
      她只是用力抱了林浅一下,然后转身跟着引路的侍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隐世阁。
      身后,阵法合拢。
      清虚宗收外门弟子门槛不高——拜入内门才算正式弟子,外门不过是候补。所以她进来并不难。
      但出了阁她才知道,隐世阁再也联系不上了。传讯符石沉大海,阵法毫无感应。那个地方像是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连同林浅一起。
      她现在才明白,林浅为什么给她塞这么多银石。
      因为再也见不到了。
      洞府外传来外门弟子的喧闹声,与她无关。她是一个被送出来的人,没有来历,没有身份,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
      孤家寡人。

      谢知意食量比常人要大的多,银石也花得比预想中快。
      外门弟子没有俸禄,她只能靠给内门弟子做杂务挣点工钱。打扫洞府、整理药圃、跑腿送信,什么活都接。挣来的银石掰成两半花,还是撑不了几天。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才会去斋堂买两个馒头,蹲在路边啃完,再回去继续干活。

      这天她接了个还算挣钱的活儿——替内门一位师姐抓蜘蛛,酬劳银石十两。
      师姐叫柳潇潇。
      谢知意没听过她的名字,但接活的时候,发布任务的人特意叮嘱了一句:“柳师姐脾气不太好,你多担待。”
      “怎么个不太好法?”
      “……去了你就知道了。”
      柳潇潇的洞府在内门深处,门口挂着几串品阶不低的符箓,风一吹就沙沙作响。谢知意多看了两眼——符箓画得很精妙,灵纹流转顺畅,确实是下了功夫的。
      是符修。
      谢知意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娇叱:“站在外面干什么?进来!”
      她推门进去。
      柳潇潇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张未画完的符箓,漫不经心地翻着。她生得好看,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天然的骄纵,看人的时候眼皮都懒得抬。
      “你就是接任务的?”
      她上下打量了谢知意一眼,眉头皱起来, “外门的?”
      “是。”
      “外门的能干什么活?别到时候蜘蛛没抓着,把我的东西打碎了。”
      “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柳潇潇冷哼一声,目光忽然落在谢知意腰间,“那是什么?”
      “剑。”
      “我看到了,什么品阶?”
      “上品。”
      柳潇潇坐直了些,来了点兴致:“上品?你一个外门的,哪来的上品剑?”
      谢知意没回答。
      柳潇潇也没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那剑一眼,然后摆了摆手:“行了,你把剑带上,万一那蜘蛛厉害,也好有个防备。去吧去吧,我洞府后面那间杂物房,蜘蛛就在里头。弄干净点。”
      谢知意忍住了没说话。
      她从进门到现在,连那蜘蛛长什么样都还不知道,就已经被数落了三四回。
      她转身去了杂物房。
      灵蛛确实不小,巴掌大,通体漆黑,趴在墙角一动不动。谢知意拔出长风剑,一剑挑过去,灵蛛受惊窜起——她第二剑精准拍晕。
      前后不过几息。
      她拎着晕过去的灵蛛回到前厅,刚进门,柳潇潇就尖叫一声:“你别拿进来!脏死了!往外站!”
      谢知意脚步一顿,默默退到门口。
      “弄死了吗?”
      “晕了。”
      “晕了?万一它一会儿醒了怎么办?你得弄死啊,难道我还要再花十两找人弄第二次?”
      谢知意深吸一口气,转身出去把灵蛛处理了。回来时,手上干干净净。
      “这回行了吧。”
      柳潇潇没答话,目光在杂物房里扫了一圈,忽然指着墙面:“那个印子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打的?”
      谢知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道陈旧的痕迹,一看就不是新留下的。
      “不是。”
      “你说不是就不是?我走之前那墙还好好的——”
      “你可以检查。”谢知意打断她,语气还算平静,“剑痕和旧痕不一样,你画符的,眼力应该比我好。”
      柳潇潇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没再纠缠。
      谢知意以为这就结束了。
      “院子扫了。”柳潇潇说。
      “不在约定范围。”
      “十两银石,让你扫个院子怎么了?你不扫我找别人。”
      谢知意看了她两秒,放下手里的银石袋,拿起墙角的扫帚。
      扫完院子。
      “厨房水缸空了。”
      谢知意挑了水。
      “花圃该浇水了。”
      谢知意浇了花。
      “那几件衣裳帮我晾一下。”
      谢知意顿住了。
      她手里还拎着湿衣裳,水滴答滴答往下落,溅在她的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柳潇潇。
      柳潇潇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上翘,等着看她翻脸。
      谢知意深吸一口气,把衣裳一件一件晾好。
      最后一件挂上去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你倒是挺能忍的。”柳潇潇说。
      谢知意转过身:“还有吗?”
      柳潇潇看着她,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之前的几个杂役,没有一个能撑到晾衣裳那一步——不是摔门走人,就是跟她吵起来。
      这个外门的小丫头,生气了,但没走。
      “赏你的。”柳潇潇从袖子里摸出一袋银石丢过来,比约定的多了一倍不止。
      谢知意接住,掂了掂。
      “以后别接别人家的活了。”柳潇潇漫不经心地说,“我这儿活多,你一个人干得完。工钱翻倍,按月结。”
      谢知意沉默了一瞬。
      翻倍。按月结。
      她攥着那袋银石,点了点头。
      “好。”
      柳潇潇满意地弯了弯嘴角,转身回屋,丢下一句:“明天一早来,别迟到。”
      谢知意站在院子里,暮色渐浓。
      她把两袋银石收好,低头看了一眼长风剑——今天用它拍蜘蛛、砍蜘蛛、还差点被当成摆设给人看。
      她轻轻擦了擦剑鞘上沾的灰。
      算了。
      人得活着。
      她推门走了出去。

      清虚宗的春天,玉兰花最先开。
      山道两旁,一树树白玉兰立在西沉的夕阳里,花瓣薄如蝉翼,被余晖染成淡淡的金色。
      谢知意刚走到洞府门口,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吵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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