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灭天道时》桃梨水月

1、逆命而生 愿她知晓这

　　相传在盘古开天辟地之前，世界便已存在。
　　彼时天地间灵气充沛，万物萌发，草木生灵皆沐浴在浩瀚灵力之中。灵力蕴藏于人体经脉之中流转不息，有些人能将体内灵力多行百转，甚至通过修炼不断增长其体量；而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感知灵力的存在。
　　于是，人分为了凡人与修者。
　　世界自下而上，分为三界：人界、修真界、仙界。
　　凡人居于最底层的人界，建立国家，繁衍生息，或和平共处，或战乱频仍。修真界的强者修炼功成之后，可飞升成仙，前往仙界；也有运气极好的凡人，在某一天机缘巧合之下被仙人选中，作为侍者得道成仙。
　　最高处的仙界，已然超乎想象。它游离于世界之外，漂浮在宇宙之中。
　　三界互不干涉，若非特殊机缘，一界之中绝无异类。
　　修真界居于云端之上。据说攀上人界最高山——慕塔山的顶峰，再登九千九百九十九步台阶，便可一睹其真容。
　　修真界按方位分为东南西北中。
　　最东方为东皋野，四季如春；最南方为南渡水，四时皆夏；最西方为西重山，一年四季皆如秋；最北方为北国雪，终年永冬。
　　而中部，则坐落着一个不同寻常的宗门——清虚宗。这里四时美景皆可赏阅，集天地之灵气于一身。
　　前四个地方因不同的自然环境，各有其修炼的秘诀。然清虚宗乃是整个修真界灵力循环的发源之处，最适宜修炼。因此，清虚宗在为自身宗门培养人才的同时，也要向四方输送最强者，以此共同捍卫修真界的秩序。
　　世界形成之初，修真界曾动荡不安。于是仙界降下神识，流入天选之子体内，使其实力强盛，繁衍后代，代代守护这天地秩序。

　　清殊四年，清虚宗。
　　夜里的清虚宗被笼罩在黑暗之下，山间云雾凝滞，本应平静的夜晚，此刻天空却不再安宁。
　　乌泱泱的黑云聚集在山巅之上，一场不同寻常的暴雨倾泻而下，电闪雷鸣作响，仿佛世界末日。
　　谢隐直直地站在庭院门口，面对眼前可怖的天象，面上毫无波澜，只是时不时回头望向身后紧闭的大门——这个动作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焦灼。
　　屋内传来妻子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今天是掌门夫人生产的日子。
　　修仙之人，体质异于凡人，生产本不该如此凶险。可此次已过了一个时辰，产程仍未结束，听着妻子愈发痛苦的喊声，谢渊心下预感有不好的事将要发生，于是抬手施法，加固了产殿四周的结界。
　　雷声再次轰鸣。
　　“哇——”
　　伴随着闷雷般的轰鸣，一声脆亮的婴儿啼哭如救命稻草般传来。
　　谢隐慌忙转身。
　　“掌门，夫人生了！是位小少爷！”王婆欢欢喜喜地跑出来。
　　王婆是谢家弟子，专为谢家子孙接生，现任掌门、上任掌门以及上上下下几代人，都是由她接手的。论资历，谢家上下无人能及。
　　谢隐内心长舒一口气。
　　突然，产房内侍女传来一声惊叫：“掌门——夫人她……还有一个！”
　　谢隐瞳孔骤缩。
　　王婆已经转身奔回了产房。
　　产房内再次传来妻子的惨叫声，比之前更加凄厉。
　　就在这时——
　　一道白金色的光柱从产房屋顶破出，直冲云霄。
　　谢隐布置的结界在这道光柱面前如同薄纸，瞬间碎裂。光芒以产房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庭院中的灵植迅速枯萎、凋零，叶片卷曲发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
　　悬挂在廊下的灵力灯盏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谢隐猛地抬头，望向远处。
　　天元道场——那里矗立着清虚宗的根基，天元神树，是整个修真界灵力循环的发源处。
　　此刻，那棵万年常青的神树，正在剧烈颤抖。树叶簌簌落下，树干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树身散发出微弱的光芒，那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化作无数光点，向着产房的方向飘来。
　　不，不是飘来。
　　是被吸来。
　　灵力在倒流。
　　天地的灵力，万物的灵力，甚至谢隐体内正在运转的灵力——都在向着那间产房汇聚。
　　像百川归海，像万剑归宗。
　　像这世间的一切，终于回到了它们本该回去的地方。
　　谢隐猛地冲进产房。
　　妻子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色，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她的头发在一夜之间花白了大半，皮肤干枯地贴在骨头上，整个人像是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草。
　　谢隐的目光落在王婆怀中的女婴身上。那孩子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金色光芒，光芒如脉搏般一跳一跳的，正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灵力。
　　他当机立断，翻手结印，一道封印阵法自掌心展开，猛地拍向女婴。
　　白金色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像是在挣扎，但终究被压制了下去，渐渐隐没在女婴的皮肤之下。婴儿身体一僵，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是她出生后第一次啼哭，声音嘹亮得刺耳。
　　谢隐顾不上看她，一步跨到榻前，握住妻子的手，将体内的灵力疯狂地渡入她体内。
　　灵力涌入妻子的经脉。她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些许红润，眼窝不再那么深陷，嘴唇也泛起了淡淡的血色。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谢隐握紧她的手，确认她的气息平稳下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轻轻放下妻子的手，转身看向王婆怀中的女婴。
　　女婴还在哭，声音比刚才小了些，一抽一抽的。她身上的白金色光芒已经彻底消失了，看起来和普通婴儿没什么两样。
　　“把孩子给我。”
　　王婆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女婴递了过去。
　　谢隐接过这个刚刚降生的女儿。女婴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她还在小声地抽泣，眼睛半睁着，睫毛上挂着泪珠。
　　谢隐低头看着这张皱巴巴的小脸。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无字书……拿来。”

　　无字书乃仙界所赐。不言语，不指令，只映照命运。
　　谢家世代供奉，视若圭臬。
　　谢隐取女婴指尖血，滴于书上。
　　血渗入封面，化作血色纹路，如根系蔓延。书页自行翻开。
　　纸上浮现八字：
　　“渊藏于阁，待时而启。”
　　谢隐盯着这八个字，沉默良久。
　　他懂了。
　　“青砚。”
　　一名侍卫无声步入，单膝跪地。
　　“送她去隐世阁。”谢隐将女婴递过去，“以印镇其灵脉，不得有误。”
　　青砚接过女婴，躬身退下。

　　隐世阁，谢家掌门秘设之地。
　　藏于世间之外，需以特殊阵法方可寻见。阁中皆是资历高深的长老，平日不问世事，只在危急时刻辅佐掌门执政。外人无从知晓，更无从踏足。
　　此处灵力稳定，与世隔绝。
　　女婴被送入其中。无人知晓她的身份，无人知晓她的来历。
　　她将在那里长大。

　　夫人榻前，灯火摇曳。
　　谢隐刚送走青砚，便被王婆慌慌张张地拦下。
　　“掌门……夫人又不好了！”
　　谢隐脸色骤变，一步跨入内室。
　　妻子躺在榻上，方才渡入的灵力已荡然无存。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指尖冰凉。
　　谢隐握住她的手，灵力疯狂渡入。
　　灵力如泥牛入海，身旁人已留不住任何生机。
　　妻子的眼睫颤了颤，竟缓缓睁开了眼。她的目光浑浊，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谢隐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
　　妻子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却异常清晰：
　　“知意。”
　　她的手从谢隐掌心滑落。

　　愿她知晓这世间对她的一番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