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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心动 这日清晨, ...

  •   这日清晨,清秋山的练武场上格外热闹。

      姜远山难得亲自督课,教弟子们练轻功。院中竖起了几排高低不一的木桩,又从山顶引下一条细藤,系在廊柱上,算是临时的“飞索”。弟子们需得脚踏木桩、手攀藤蔓,在方寸之间腾挪辗转,做到“身轻如燕,落地无声”。

      “都听好了,”姜远山负手站在廊下,“轻功不是花架子,是逃命的本事。练不好,将来被人追着打,跑都跑不掉。”

      周放大声笑道:“师傅,您这不是咒我们嘛!”

      “少贫嘴,上桩!”

      弟子们依言跃上木桩。沈长青打头阵,身法稳健,几步便跨过了整排木桩,衣袍猎猎作响。周放紧随其后,步子大了些,踩到第三根桩时晃了一下,赶紧张开双臂保持平衡,惹得苏云锦在身后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你行你来!”周放回头瞪了一眼。

      苏云锦也不含糊,脚尖一点,轻飘飘地跃上木桩,身姿倒是比周放轻盈许多,只是落地时没算好距离,一脚踩空,“哎呦”一声跌了下来,幸好楚玄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

      “多谢多谢……”苏云锦惊魂未定。

      楚玄没说话,松开手,自己跃上木桩。他的身法不同于沈长青的稳健,也不似周放的张扬,而是一种极简的、不费力气的美感。每一步都恰到好处,衣袂翻飞间不带一丝烟火气,像一片落叶被风托着,轻轻巧巧地飘过了整排木桩。

      落地时,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姜远山微微颔首:“不错。”

      周放在旁边酸溜溜地嘀咕:“每次都这样,显得我们跟笨熊似的。”

      苏云锦拍了拍身上的灰,叹道:“人和人不能比啊。”

      ---

      白倾没有上桩。

      他坐在练武场边的石阶上,双手托着下巴,两条腿晃来晃去,蓬松的尾巴搭在台阶上,尾尖随着他晃腿的节奏一翘一翘的。今日他穿的是王云新做的一件月白色长衫,领口绣了几枝浅青色的竹叶,衬得他整个人清清爽爽,像刚从画上走下来的。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一个人。

      楚玄从木桩上跃下,走到一旁喝水,白倾的目光就跟到水缸边;楚玄转身听姜远山点评,白倾的目光就移到廊下;楚玄再次跃上木桩练第二遍,白倾的目光便黏在他身上,随着他的身影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回来。

      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连眼睛都不怎么眨。

      温如安第一个发现了端倪。他凑到白倾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又看了看白倾的表情,小声问:“白倾,你在看什么呀?”

      白倾没回答,下巴依然搁在手心里,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远处那个银灰色衣袍的身影。

      “看楚玄师兄?”温如安又问。

      白倾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温如安抿着嘴笑了,没有再追问,只是也托着下巴,陪他一起看。

      过了一会儿,林子羡也跑过来坐下,然后是苏云锦练完一轮过来歇脚,顺着两人的目光一看,立刻明白了什么,挑了挑眉,没有声张,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白倾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一个人。

      楚玄正在练习最难的“踏叶步”——在木桩之间连续变换方向,每一步都要踩在不同高度的桩面上,同时保持身体的平衡。这个步法对核心力量和反应速度要求极高,连沈长青做起来都有些吃力,楚玄却做得行云流水。

      他跃起时,衣袍被风鼓满,像一只展翅的鹤;落下时,脚尖轻点桩面,发出极轻极短的“嗒”一声,干脆利落。

      白倾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不是心跳——心跳他一直都有——而是一种陌生的、酥酥麻麻的感觉,像春天化冻的溪水,从心口流向四肢百骸,让他的指尖微微发烫。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他想一直看着楚玄。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偶尔垂眼时睫毛投下的阴影,看着他握剑时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他想把这些画面都存进脑子里,像小松鼠存松果一样,一颗一颗,整整齐齐地码好,等到晚上睡觉前再拿出来慢慢看。

      “白倾,”苏云锦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喜欢楚玄呀?”

      白倾转过头,眨了眨眼。

      “喜欢”是什么意思?他学过这个词——师娘说过“我喜欢白倾”,师兄们说过“我喜欢吃牛肉”,周放说过“我喜欢睡懒觉”。这个词好像可以用在很多地方,但好像每一个用法都不太一样。

      他想了想,指了指远处正在练功的楚玄,认真地说:“看。”

      “看什么?”

      “看他。”白倾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苏云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揉了揉白倾的耳朵,没再说什么。

      ---

      轻功练了整整一个上午,弟子们个个汗流浃背,连楚玄的额角也沁出了薄汗。姜远山终于喊了停,众人如蒙大赦,四散开去找水喝、找阴凉地歇息。

      楚玄走到廊下,解下腰间的布巾擦了擦汗,正要坐下,忽然发现石阶上多了一个人。

      白倾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惯常坐的位置旁边,正仰着脸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融化的糖。

      “怎么了?”楚玄问。

      白倾没说话,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是一只小瓷碗,碗里盛着绿豆汤,汤面上还漂着几颗枸杞。他把碗举到楚玄面前,动作有些笨拙,碗沿差点碰到楚玄的下巴。

      楚玄微微一愣。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碗,又看了看白倾。白倾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在身后微微摇晃,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耳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粉红色。

      “……给我的?”楚玄问。

      白倾点了点头,把碗又往前送了送。

      楚玄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甜度刚好,是王云早上煮好放在井水里冰着的。他不知道白倾是什么时候去盛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端着一碗汤穿过整个院子、绕过那么多师兄、小心翼翼地走到这里来的。

      “谢谢。”楚玄说。

      白倾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谢。但他没有走开,依然坐在石阶上,托着下巴,侧着脸看楚玄喝汤。

      楚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停下喝汤的动作,转过头来:“你看什么?”

      白倾想了想,好像在组织语言。他的词汇量还是不太够,要表达稍微复杂一点的意思,就需要在脑子里翻来翻去地找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师兄……好看。”

      楚玄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不是真的安静——周放和苏云锦还在远处打打闹闹,温如安和林子羡在树荫下下棋,蝉在树上叫个不停。但楚玄觉得,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白倾那句软糯糯的“师兄好看”,在耳边轻轻回荡。

      他看着白倾。白倾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点天真的、不自知的欢喜。他好像完全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甚至可能不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单纯地把心里想的东西说了出来,就像说“今天太阳很好”“绿豆汤很甜”一样自然。

      楚玄垂下眼,将碗里剩下的绿豆汤一饮而尽,然后把碗放回白倾手里。

      “去玩吧。”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白倾抱着空碗,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等他再说点什么。但楚玄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廊柱上,闭上眼睛假寐。

      白倾等了一会儿,见他确实不说话了,便抱着碗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院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楚玄依然闭着眼睛,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白倾的心又跳了一下,比之前更快,更用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不明白里面住进了一个什么东西,让他又欢喜又慌张。

      ---

      下午,白倾坐在花圃边,心不在焉地用草茎拨弄蚂蚁。

      温如安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笑眯眯地问:“白倾,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

      白倾想了想,放下草茎,转过身来正对着温如安,表情严肃得像在练剑:“如安。”

      “嗯?”

      “我心里……有东西。”白倾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眉头微微皱着,好像那个东西让他很困扰,“跳。一直跳。”

      温如安眨了眨眼:“心跳?谁都有心跳啊。”

      “不一样。”白倾摇头,努力想解释清楚,“以前……不这样。今天,看师兄,就跳。不看,也想跳。”

      他说得磕磕绊绊,但温如安听懂了。

      温如安放下桂花糕,认真地看着白倾,轻声问:“是看楚玄师兄的时候,心跳得特别厉害吗?”

      白倾用力点头,耳朵跟着晃了晃。

      “那你想一直看他吗?”

      点头。

      “想跟他说话吗?”

      点头。

      “想让他高兴吗?”

      更用力地点头,尾巴都翘了起来。

      温如安笑了,笑得温柔又有点心酸。他伸手揉了揉白倾的头发,说:“白倾,这叫喜欢。”

      白倾愣住了。他低下头,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喜欢。”他学着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

      “对,喜欢。”温如安说,“你喜欢楚玄师兄。”

      白倾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温如安以为他没听懂,正要再解释一遍,白倾忽然站了起来,抱着他的尾巴,转身就往练武场跑。

      “哎——你去哪?”温如安在后面喊。

      白倾没回头,月白色的身影一溜烟消失在院门口。

      ---

      楚玄正在练武场边整理兵器架。下午的阳光还有些毒,他脱了外袍,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青灰色中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一把一把地擦拭着架上的刀剑,动作不紧不慢,专注而认真。

      “师兄。”

      楚玄回头,看见白倾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的耳朵跑得歪了一个,尾巴上也沾了一片草叶,样子有些狼狈,但眼睛亮得惊人。

      “怎么了?”楚玄放下手里的剑。

      白倾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勇气的事。他的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泛白了。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摆来摆去,一会儿翘得老高,一会儿又耷拉下去。

      楚玄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白倾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师兄,我喜欢你。”

      说完,他的耳朵倏地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像两片被晚霞染透的叶子。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楚玄,里面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读不懂的、酸酸涨涨的东西。

      楚玄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一把没擦完的剑,阳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微微睁大的眼睛里。他看着面前这个白发少年——白倾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显然那句话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蝉在叫,风在吹,远处的师兄们还在打闹,笑声隐约传来。

      世界一切如常,但楚玄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倾的耳朵慢慢从红色褪成了粉色,又从粉色褪成了白色——那是他要哭不哭时的样子。

      白倾垂下眼睛,小声说:“师兄……不说话?”

      楚玄回过神来。他看着白倾耷拉下去的耳朵和开始微微发抖的尾巴尖,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喜欢”或“不喜欢”,也没有问“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将白倾歪掉的耳朵轻轻拨正,然后从白倾尾巴上拈下那片草叶,丢掉了。

      “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湖面。

      白倾抬起头,眨了眨眼,不确定地问:“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楚玄没有回答,转身继续擦剑。但他擦剑的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白倾站在原地,困惑地歪着头。他的耳朵又慢慢竖了起来,尾巴也开始重新摇晃——虽然他还是没太听懂“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但师兄的语气很温柔,没有不高兴,也没有推开他。

      那就够了。

      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满足的笑,然后学着楚玄的样子,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剑,笨拙地开始擦。

      两个人并排站在兵器架前,一个擦得快,一个擦得慢,谁也没有再说话。但白倾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悄悄伸了过去,尾尖轻轻搭在楚玄的衣角上,像一片雪落在青灰色的布面上。

      楚玄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开。

      远处,苏云锦趴在廊柱后面,用手肘捅了捅周放:“你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周放被捅得龇牙咧嘴:“看见了看见了,你别捅了!”

      “楚玄居然没躲!他平时连我碰他一下都要皱眉的!”

      “那是因为你手欠。”周放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压低声音道,“不过说真的,白倾那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吧?”

      苏云锦看着远处那两个并肩擦剑的身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不是胆子大。是他根本不懂什么叫怕。”

      周放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最后摇了摇头:“算了,不管了,反正师傅早晚要知道。”

      苏云锦没接话,只是望着那抹月白色和青灰色在夕阳下渐渐融在一起的颜色,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

      那天晚上,白倾躺在自己的小窝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把今天说过的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又一遍——“师兄,我喜欢你。”每放一遍,心就跳得快一些,耳朵就热一些。他不确定自己说得对不对,也不确定师兄听懂没有,但他不后悔。

      因为说出来之后,胸口那个又跳又痒的东西,好像找到了一个出口,变成了一只蝴蝶,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

      窗外月色如水,清秋山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白倾把尾巴拉到脸边,用蓬松的尾尖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在黑暗中悄悄弯起了嘴角。

      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但他知道,明天醒来,第一眼想看到的人,是楚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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