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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授业录 白倾学会用 ...

  •   白倾学会用两条腿走路之后,姜远山觉得是时候教他点更重要的东西了。

      这天一大早,老道把几个弟子叫到书房,开门见山:“白倾如今化成了人形,不能整天只会说‘肉’和‘师傅’。你们谁有空,教教他说话识字。”

      周放第一个举手:“我来我来!我嘴皮子利索!”

      苏云锦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嘴皮子利索?你上次念个药方都能把‘当归’念成‘当鬼’,还好意思教别人?”

      “那、那是药方字太潦草!”

      楚玄没参与拌嘴,只是淡淡地看了姜远山一眼,说了句:“我来吧。”

      姜远山点点头。楚玄性子沉稳,话不多但条理清晰,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一个人教太闷,你们几个轮着来,谁有空谁教。白倾那性子,一个人对着他久了,怕是要被他气死。”

      众弟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

      第一天,楚玄负责教识字。

      他把书房里一块小黑板搬到了廊下,用白垩石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山”字,然后把白倾叫过来,指着字说:“这是‘山’。清秋山的‘山’。”

      白倾蹲在黑板前,仰着脑袋看了半天,耳朵转了转,然后很认真地点点头:“山。”

      楚玄微微颔首,又写了一个“水”字:“这是‘水’。”

      白倾跟着念:“水。”

      楚玄再写了一个“云”字,白倾也乖乖念了。楚玄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没想象中那么难。

      然后他写了第四个字的时,白倾就不配合了。

      那个字是“剑”。

      楚玄指着黑板:“这是‘剑’。你每天练的那个。”

      白倾看了看那个复杂的字形,眉头皱成一团,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他伸出爪子——不,伸出手,指着黑板上的字,理直气壮地说:“棍。”

      “……这是剑。”楚玄耐着性子重复。

      “棍。”白倾坚持。

      楚玄深吸一口气,从旁边拿起白倾练剑用的竹剑,放在黑板旁边,一字一顿地说:“竹——剑。不是棍。剑。”

      白倾看看竹剑,又看看黑板,歪着脑袋想了想,终于开口:“……竹剑。”

      楚玄正要松一口气,就听见白倾又补了一句:“棍。”

      楚玄沉默了三秒钟,把竹剑收了回去,在黑板上重新写了一个大大的“剑”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把剑的简笔画。画得虽然潦草,但好歹能看出是一把有柄有刃的东西。

      白倾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耳朵慢慢竖了起来,眼睛亮了。他指着画,声音脆生生的:“剑!”

      楚玄觉得自己的血压终于降下来了。

      可好景不长,等写到“狐狸”两个字的时候,白倾又不干了。他坚持认为“狐狸”应该写成“狐”,因为“狸”听起来像“梨”,而他不喜欢吃梨。楚玄解释了半天“狐狸是一个词不是两种水果”,白倾就是不听,最后尾巴一甩,趴在地上不起来了。

      楚玄看着趴在地上装死的小狐狸,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写?”

      白倾从地上抬起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伸出手指在地上划了两道——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旁边画了个圈,圈上顶着两个尖尖的东西,像耳朵。

      楚玄辨认了半天,不确定地问:“……这是你?”

      白倾用力点头,表情骄傲得像考了第一名。

      楚玄看着地上那个不知该叫“画”还是叫“符”的东西,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黑板上的“狐狸”二字擦了,换成了“白倾”。

      “这是你的名字。”楚玄说,“白——倾。”

      白倾这次倒是学得很认真,跟着念了好几遍,还试着用爪子——不,用手指在黑板上照着描。虽然描出来的“白”字像个歪掉的馒头,“倾”字更像一团乱麻,但他描完之后,回过头冲楚玄笑了一下,那笑容亮晶晶的,尾巴在身后摇了又摇。

      楚玄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教这样一个学生,好像也没那么累。

      ---

      第二天换周放教。

      周放自诩口才好,决定教白倾说话——不是简单的单字,而是完整的句子。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白倾对面,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白倾,跟我念——‘我是清秋山最聪明的狐狸’。”

      白倾眨了眨眼:“我是……清秋山……最……”

      “聪明。”周放提醒。

      “最……”白倾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蹦出一个字:“笨。”

      周放一愣:“什么?”

      白倾指了指周放,又指了指自己,认认真真地说:“你笨。我聪明。”

      旁边围观的苏云锦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周放脸涨得通红:“不是,你这句话从哪里学来的?谁教你的?”

      白倾不说话,只是歪着头看他,嘴角弯弯的,带着一点狐狸特有的狡黠。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那模样分明在说:你自己教的呀。

      周放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句:“行,那你跟我念——‘周放师兄是清秋山最厉害的剑客’。”

      白倾这次倒是学得很快,张嘴就来:“周放师兄是……清秋山最……”

      “最厉害的剑客。”周放满怀期待。

      白倾顿了顿,把后半句说完了:“……最吵的师兄。”

      苏云锦已经笑得在地上打滚了。连一向沉稳的楚玄都忍不住弯了嘴角。林子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抱着肚子直喊“我不行了”。

      周放气得站起来,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指着白倾的手指都在抖:“你、你——你这是跟谁学的!”

      白倾无辜地看着他,耳朵微微前倾,那表情纯良得仿佛刚才的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姜远山端着茶盏路过,看了一眼这热闹的场景,悠悠地丢下一句:“跟谁学的?跟你呗。你天天在院子里嚷嚷,他听都听会了。”

      周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

      第三天轮到苏云锦。

      苏云锦吸取了前两位师兄的教训,决定教点实用的——日常用语。

      他拿了一叠小卡片,每张卡片上写着一个词,配上一幅简笔画,画得虽然不算精致,但胜在生动有趣。第一张卡片上画着一个碗,旁边写着“吃饭”。

      苏云锦把卡片举到白倾面前:“看,这是‘吃饭’。你每天都要做的事。”

      白倾看了一眼卡片,又看了一眼苏云锦,张嘴就来:“吃肉。”

      “……不是,吃饭,不是吃肉。”苏云锦耐心纠正。

      “吃肉。”白倾坚持,还特意强调了一下,“牛肉。”

      苏云锦叹了口气,换了一张卡片,上面画着一个水壶,写着“喝水”。

      白倾看了一眼:“喝汤。”

      “喝水!不是汤!”

      白倾想了想,改口了:“喝酒。”

      苏云锦差点没背过气去:“谁让你喝酒了!谁教的!”

      白倾指了指远处正在擦剑的周放。周放听到自己的名字,一脸茫然地抬起头:“关我什么事?我什么时候让他喝酒了?”

      白倾面无表情地补充:“你说……‘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

      周放的表情瞬间僵住了。那是他上个月跟苏云锦喝酒时吹牛说的话,没想到被白倾听去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苏云锦回过头,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看着周放。

      周放干咳两声,心虚地转过了头。

      苏云锦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卡片收起来,决定换一种方式。他蹲下来,平视着白倾的眼睛,放缓了语速:“白倾,你听我说。你要学的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正经话。比如——”他想了想,指着自己,“我是苏云锦。你叫我什么?”

      “三师兄。”

      苏云锦愣了一下。白倾平时不怎么叫人,他还以为他没记住。他指了指周放:“他是谁?”

      “吵师兄。”

      周放在远处喊了一嗓子:“是周师兄!不是吵师兄!”

      白倾充耳不闻,又指了指楚玄:“冷师兄。”

      楚玄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苏云锦强忍着笑,又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白倾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停,然后认真地吐出两个字:“笑师兄。”

      苏云锦怔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他伸手揉了揉白倾的耳朵,温声道:“行吧,笑师兄就笑师兄。总比‘吵师兄’强。”

      远处的周放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

      ---

      教了一个多星期,白倾总算学会了基本的日常用语,虽然用词依然古怪,语序依然颠三倒四,但至少能说完整的句子了。比如说“我想吃牛肉”而不是“肉”,说“师兄教我练剑”而不是“剑棍”,说“师娘做的衣裳好看”而不是单纯地用尾巴表达喜悦。

      姜远山对此很满意,但最让他满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傍晚,白倾练完剑,浑身是汗地坐在廊下休息。王云给他端了一碗绿豆汤,他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看着王云,认认真真地说:“师娘,辛苦了。”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王云端着碗的手一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蹲下身,把白倾揽进怀里,声音有些发哽:“好孩子,师娘不辛苦。”

      白倾被她搂着,尾巴从身后绕过来,轻轻搭在王云的手臂上,像是在安慰她。

      姜远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头也有些发紧。他转过头,发现几个弟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围了过来,一个个眼圈红红的,却都抿着嘴没出声。

      周放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闷闷的:“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苏云锦吸了吸鼻子:“不知道,反正不是我教的。”

      楚玄没说话,只是看着白倾,目光柔和得像暮色。

      温如安小声说:“也许……他自己就会。只是以前说不出来。”

      白倾从王云怀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挨个看过去,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记住。

      然后他弯了弯嘴角,轻声说了两个字:

      “谢谢。”

      晚风拂过清秋山,将这两个字吹得很远很远。

      姜远山背过身去,假装在咳嗽,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王云松开白倾,站起来,一巴掌拍在姜远山背上:“老姜,你听见没有?咱家白倾会说谢谢了!”

      “听见了听见了,整座山都听见了。”姜远山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弟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白倾。周放拍着胸脯说“都是我教得好”,被苏云锦一脚踢开。楚玄默默地把自己的绿豆汤倒进白倾碗里,白倾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尾巴在身后晃得像个扇子。

      夕阳将清秋山的屋檐染成金色,廊下的笑声此起彼伏。

      那个曾经只会说“肉”和“师傅”的小狐狸,如今已经会笑着对每一个人说“谢谢”了。

      而更长的路,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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