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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影成双 自从那天下 ...

  •   自从那天下午说出“我喜欢你”四个字之后,白倾觉得自己变了一个人。

      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而是变“奇怪”了。

      以前他做什么都大大咧咧,想趴在草地上就趴,想抢周放的鸡腿就抢,想喊楚玄就扯着嗓子喊“师兄——”。可现在,他光是远远看见楚玄的影子,心就开始咚咚乱跳,跳得他腿软,跳得他耳朵发烫,跳得他想掉头就跑。

      可他舍不得跑。

      于是他发明了一种新的走路方式——跟在楚玄身后五步远的地方,不近不远,刚好能看见他的背影,又不会被发现自己在看他。楚玄去水缸边打水,他就假装去摘花,绕着花圃转一圈,余光一直黏在那个青灰色的身影上;楚玄去练剑,他就坐在廊下托着下巴,假装在晒太阳,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剑光里翻飞的人;楚玄回屋休息,他就蹲在楚玄窗外的石阶上,假装在逗蚂蚁,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屋里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你这样不累吗?”温如安有一次实在看不下去了,端着桂花糕走过来问他。

      白倾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用尾巴把自己脸捂住了。

      温如安叹了口气,把桂花糕放在他旁边,小声说:“楚玄师兄又不吃人,你直接去找他说话嘛。”

      白倾从尾巴后面露出一只眼睛,闷闷地说:“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你之前不是挺大胆的嘛。”

      白倾想了想,认真地说:“之前……不知道。知道以后,就怕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楚玄不喜欢他?可楚玄那天说了“知道了”,没有拒绝,也没有讨厌,甚至还让他把尾巴搭在衣角上。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可他以前天天说错话做错事,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他就是怕。怕这份喜欢太沉了,会从心里溢出来,弄得满地都是,被人看见了笑话,被楚玄看见了……他不敢想。

      所以他把喜欢藏进了很小很小的细节里。

      楚玄练完剑,他的水壶永远是满的——是白倾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添的;楚玄的剑永远是最干净的——是白倾趁他午睡时悄悄擦的;楚玄的枕边偶尔会出现几颗野果子,酸酸甜甜的那种,是白倾在山脚转悠了半天才找到的。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像一只偷东西的小狐狸,蹑手蹑脚,东张西望,生怕被人撞见。有几次差点被周放抓到现行,他就把东西往身后一藏,耳朵一耷拉,装出一副“我什么也没做”的无辜表情。周放虽然觉得奇怪,但每次都被他那副样子糊弄过去。

      只有一次,他差点露馅。

      那天下午,楚玄在书房里看书,白倾端着一碗银耳汤站在门外,犹豫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进不进去?进去了说什么?放下就走会不会太刻意?留下来会不会太烦人?

      他正纠结着,尾巴不自觉地甩来甩去,甩得门框“咚咚”响。

      楚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

      白倾吓了一跳,手一抖,碗差点摔了。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把碗放在桌上,动作快得像在拆炸弹。放下之后,他转身就要跑。

      “等等。”楚玄叫住了他。

      白倾僵在原地,耳朵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竖了起来。

      楚玄端起碗看了看,又看了看白倾——白倾背对着他,尾巴紧张地夹在腿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做了坏事被当场抓获的小动物。

      “这几天水壶里的水,是你添的?”楚玄问。

      白倾不说话。

      “剑也是你擦的?”

      还是不说话,但尾巴尖开始发抖。

      “野果子也是你放的?”

      白倾的耳朵彻底红透了,红得像要滴血。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变成原形缩成一团滚走。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对着楚玄,他说不了谎。

      最后他只挤出一个字:“……嗯。”

      声音小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楚玄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甜的,放了蜂蜜,是他喜欢的味道。他不知道白倾什么时候记住了这些。

      “谢谢。”楚玄说。

      白倾愣了一下,耳朵动了动,慢慢地转过身来。楚玄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冷也不热,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秋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温柔。

      白倾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没有跑,而是慢慢走回来,在楚玄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尾巴从椅子边上垂下来,尾尖轻轻点着地面。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一个看书,一个发呆,谁也没有再开口。

      但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面上,照在那碗见底的银耳汤上,照在白倾慢慢翘起来的尾巴尖上。

      ---

      然而,白倾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早就被人看穿了。

      第一个看穿的当然是温如安。第二个是苏云锦。第三个是周放——他虽然迟钝些,但架不住白倾表现得实在太明显,连他都觉得“白倾最近怎么老往楚玄那边凑”。

      但第一个把这件事告诉姜远山的,是楚玄自己。

      那天晚上,楚玄敲开了姜远山的房门。老道正坐在灯下看一本泛黄的剑谱,见楚玄进来,抬了抬眼皮:“这么晚了,有事?”

      楚玄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然后走进来,在姜远山对面坐下。

      “师傅,”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练功进度,“白倾说喜欢我。”

      姜远山翻剑谱的手顿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看了楚玄一眼。楚玄的表情很坦然,没有慌张,没有羞涩,也没有得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呢?”姜远山问。

      “我说知道了。”

      “知道了?”姜远山放下剑谱,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就说了个‘知道了’?”

      楚玄微微垂眼:“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远山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慈爱,还有一点点“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什么都不说?你这孩子,打小就这样,什么都闷在心里。”

      楚玄没接话。

      姜远山又问:“那你呢?你喜不喜欢他?”

      楚玄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远处有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只知道,他不开心的时候,我也不开心。他笑的时候,我觉得……挺好的。他给我添水、擦剑、摘果子,我心里是高兴的。但这是不是喜欢,我不知道。”

      姜远山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伸手拍了拍楚玄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不知道就不知道,急什么。你们还小,日子还长着呢。”

      楚玄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姜远山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你是怕伤着他?”

      楚玄点头。

      “你怕伤着他,说明你在乎他。”姜远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吹得烛火摇了几摇。“在乎一个人,就不要敷衍他。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懂就说不懂。他虽然是只小狐狸,心思可不比你少。”

      楚玄站起来,朝姜远山行了一礼:“弟子明白了。”

      “行了,回去睡吧。”姜远山摆摆手,“明天还得早起练功呢。”

      楚玄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师傅,白倾的事……您先别跟他说。”

      “怎么?”

      楚玄想了想,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太自在的表情:“他最近好像很怕我。我要是说了什么,他更不知道该怎么了。”

      姜远山忍不住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他这徒弟,看着冷冰冰的,心里比谁都细。

      “知道了,去吧。”

      ---

      第二天一早,姜远山把白倾叫到了书房。

      白倾进门的时候,满脸都是“我没做坏事”的心虚表情。他的尾巴夹得紧紧的,耳朵压得低低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做了错事等着挨骂的小狗。

      姜远山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白倾乖乖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眼睛却不敢看姜远山,只盯着桌上那只茶杯看。

      “白倾,”姜远山开门见山,“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白倾的耳朵抖了一下,没说话。

      “你每天跟在楚玄后面,给他添水、擦剑、摘果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姜远山的声音不重,甚至带着笑意,但白倾听在耳朵里,却觉得每一句都像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他的尾巴慢慢地、慢慢地缩到了椅子底下。

      姜远山看了一会儿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叹了口气,把声音放得更缓了些:“白倾,师傅不是在怪你。你抬起头,看着师傅。”

      白倾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拼命忍住什么。

      “你跟师傅说说,”姜远山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你是不是喜欢楚玄?”

      白倾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喜欢”这两个字从师傅嘴里说出来,忽然就变得好重好重,重得他再也藏不住了。他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膝盖上,把月白色的衣料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姜远山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把一方帕子递过去。白倾接过来,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下,鼻尖哭得红红的,耳朵也耷拉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哭什么?”姜远山故意板起脸,“喜欢一个人又不是做坏事,值得哭成这样?”

      白倾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软又哑:“我不知道……我就是……怕。”

      “怕什么?”

      白倾想了很久,才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了出来:“怕他不喜欢我。怕我做得不好。怕他嫌我烦。怕我说错话。怕……怕他不理我。”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我每天都好怕,可是我又好想见他。见了他就更怕,不见又难受。师傅,我是不是……生病了?”

      姜远山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白倾——这个一年前还蜷在草丛里发抖的小东西,如今已经长成了会哭会笑、会喜欢一个人的少年。他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点点时光飞逝的恍惚。

      “你不是生病了。”姜远山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是长大了。”

      白倾抬起泪汪汪的眼睛,不太明白。

      姜远山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你以前是小狐狸的时候,只知道吃和睡,对不对?现在你化成了人形,开始有了人的心。人的心是会喜欢别人的,这是好事,不是坏事。”

      “可是……喜欢一个人好难受。”白倾小声说。

      “喜欢一个人,有难受的时候,也有高兴的时候。”姜远山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白倾的耳朵,“你给楚玄添水的时候,高兴不高兴?”

      白倾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擦他的剑的时候呢?”

      又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你摘了果子放在他枕边的时候呢?”

      白倾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底下钻了出来,轻轻晃了一下。

      姜远山笑了:“你看,不是只有难受。你为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是欢喜的,对不对?”

      白倾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姜远山收回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喜欢一个人,不是为了让他也喜欢你,而是因为你喜欢他,所以你愿意为他做这些事。至于他喜不喜欢你,那是他的事,不是你的事。”

      白倾眨了眨眼,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姜远山见他这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也不急,换了个更简单说法:“你当初在山上受伤,我把你捡回来,给你上药、喂你吃东西。我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是欢喜的,因为你活过来了,因为你好了。我不需要你也把我捡回去、给我上药,我只需要你好好的。”

      白倾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

      “你对楚玄也是一样。”姜远山说,“你喜欢他,就对他好。他接不接受,是他的事。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不用怕这怕那的。”

      白倾低下头,把这段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泪已经干了,眼睛亮晶晶的,像被雨水洗过的琥珀。

      “师傅,”他说,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不再发抖了,“那我……可以继续喜欢他吗?”

      姜远山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胡子都在抖:“你这孩子,我什么时候说不让你喜欢了?”

      白倾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尾巴也高高翘起,整个人像一棵被浇了水的苗,一下子精神了。

      “不过——”姜远山话锋一转,白倾的耳朵又警觉地压了下来,“喜欢归喜欢,不许耽误练功。每天的剑还是要练,字还是要识。你要是因为喜欢楚玄就不肯好好练剑,那我可就不答应了。”

      白倾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还有,”姜远山又补了一句,“别老是偷偷摸摸的。你那些小动作,全山上下都看见了,就你以为藏得好好的。”

      白倾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尾巴不好意思地卷了起来,把自己半边脸遮住了。

      姜远山看着他那副又羞又窘的模样,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站起身,走到白倾面前,弯下腰,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楚玄那孩子,性子冷,心里是有数的。你别急,慢慢来。”

      白倾从尾巴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姜远山,嘴唇动了动,最后轻轻说了一句:“谢谢师傅。”

      这一次,他说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

      ---

      白倾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廊下。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个又跳又痒的东西还在,但好像没有那么让人害怕了。它变成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种子,埋在心底最软的地方,被师傅的话浇了水,被阳光晒着,正在慢慢地、悄悄地发芽。

      他转过身,想去找楚玄。

      一抬头,楚玄就站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明明暗暗的,像一幅会动的画。

      白倾看着那个身影,心跳又开始加速,耳朵又开始发烫。但他没有躲,也没有跑。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楚玄面前,站定。

      楚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白倾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眼睛里有光。

      “师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今天的剑,我帮你擦。”

      楚玄看着他——白倾的鼻尖还有一点点哭过的粉红色,眼眶也微微泛红,但他的笑容干干净净的,像清秋山早晨的第一缕风。

      楚玄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手里的书合上,转身往兵器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过头,用只有白倾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跟上。”

      白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大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耳朵开心地抖个不停,大到尾巴在身后摇得像一面旗。

      他小跑着追上去,跟在楚玄身后——不是五步远,而是并肩。

      晨光铺满清秋山的石阶,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青灰,一个月白,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远处的廊下,姜远山端着茶盏,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王云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用手肘捅了捅他:“老姜,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姜远山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什么也没说。”

      “骗人。”

      “真的什么也没说。”姜远山放下茶盏,看着远处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目光温柔得像暮色,“我就是告诉他们,慢慢来。”

      王云看了他一眼,也笑了,轻轻靠在他肩上,没有再问。

      清秋山的风吹过竹林,吹过练武场,吹过那两个并肩而行的少年,将一切喧嚣都吹得很远很远。

      岁月漫长,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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