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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裁云裳 白倾化 ...

  •   白倾化为人形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整座清秋山。

      最先知道的是弟子们,然后是厨房的帮工刘婶,然后是后山砍柴的老张头。最后知道的,是山下镇上的师娘王云。

      王云是姜远山的妻子,性子与姜远山的沉稳截然相反,风风火火,嗓门敞亮。她娘家在山下镇上开绸缎庄,隔三差五便下山去照看生意,这回出门小半个月,一回来便听说小狐狸化成了人形,鞋都没换就往后院跑。她脚上还穿着一双绣花鞋,鞋底沾着镇上的黄泥,裙摆上还挂着几片不知从哪儿蹭来的苍耳。

      “在哪呢在哪呢?”王云人未到声先至,声音亮得像铜锣,震得屋檐下的燕子都扑棱了两下翅膀。

      姜远山正坐在廊下喝茶,被这声喊惊得手一抖,茶水洒了几滴在衣襟上。他还没来得及擦,王云已经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后院,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了一圈。

      “别喊了,别喊了,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姜远山放下茶盏,慢悠悠地指了指花圃边蹲着的一个白色身影,“那儿呢,你小点声,别吓着他。”

      王云顺着方向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花圃边蹲着一个白衣白发的小少年,日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白净得像瓷做的。他正专心致志地用一根草茎拨弄蚂蚁,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两只狐耳随着蚂蚁爬动的方向轻轻转动,浑然不觉有人靠近。他的侧脸线条柔和而精致,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一身素白的衣裳松松地套在身上,衣料轻薄得几乎透明,隐约可见底下纤细的肩胛骨。

      “哎呦喂——”王云一巴掌拍在姜远山肩上,拍得老道呛了口茶,咳嗽了两声,“老姜!这孩子长得也太好看了吧!你怎么没早说!”

      “我不是让人给你捎信了吗……”姜远山揉着被拍疼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他派去送信的小童明明两天前就下山了,按理说王云昨天就该收到信。

      “捎信说‘白倾化形了’就完了?你就不能多写两句?”王云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不满,“比如长什么样啊,多高啊,胖了瘦了啊,性格怎么样啊——你就四个字,打发叫花子呢?”

      姜远山张了张嘴,想说“四个字怎么了,言简意赅”,但看了看王云那副兴师问罪的表情,识趣地闭上了嘴。

      王云不再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白倾跟前,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

      白倾被突然凑近的人脸吓了一跳,耳朵倏地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往后仰了仰,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尾巴在身后炸成了一个白色的毛球。他的鼻翼微微翕动——闻到了一股好闻的桂花油香气,还有布料上浆的淡淡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山下的烟火气。

      “别怕别怕,我是你师娘。”王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白倾的耳朵尖,“哎,这耳朵是真的呀!软乎乎的!”

      白倾被她捏得耳朵抖了抖,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但没有跑开。他歪着头看了王云一会儿,目光从她的发髻移到她脸上的皱纹,从她耳垂上的银耳环移到她衣襟上绣着的海棠花。他似乎在努力辨认这个陌生的、却莫名让他感到亲切的人。

      忽然,他的嘴角一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喊了一声:“师……娘。”

      声音还是软糯糯的,比刚化形时顺溜了些,但尾音依然往上翘,像小钩子似的,勾得人心都化了。

      王云当场就红了眼眶,回头冲姜远山嚷道:“老姜!这孩子叫我了!他叫我师娘!”

      “听见了听见了,整座山都听见了。”姜远山无奈地摇头,端着茶盏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醋意,小声嘟囔,“我养了他一年多,也没见你这么激动。他刚化形那天,叫了我一声‘师傅’,我都没哭,你倒好——”

      “你那是铁石心肠!”王云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又转过头去打量白倾。她拉着白倾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从手指尖看到手腕,从手腕看到手肘,越看越心疼。

      “这孩子怎么还穿着这身衣裳?”王云皱起眉头,手指捻了捻白倾身上那件素白的单衣,又摸了摸料子,“这料子多薄啊,眼看要入秋了,冻着怎么办?你看看这袖子,都短了一截,手腕都露出来了。还有这领口,松松垮垮的,一点儿都不合身。”

      白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那是化形时自带的,不知是什么材质,虽然不冷,但确实单薄了些,袖口确实短了一截,手腕处露出一小段白皙的皮肤。他抬起头,无辜地看着王云,耳朵微微前倾,一副“我不懂但你说得对”的表情。

      王云被他这副模样萌得心肝颤,转头对姜远山正色道:“哎,老姜,你说要不要给孩子做些衣裳?”

      “你想做就做吧。”姜远山端着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眼睛都没抬一下。

      王云眯起眼睛,目光如刀:“你认真的?”

      “嗯,你看着办。”姜远山头都没抬,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

      王云冷哼一声,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对白倾说:“乖,师娘去去就来。”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姜远山还不知道自己这“敷衍”的一答,将换来怎样一场轰轰烈烈的换装大戏。此刻他更惦记的是另一件事——白倾来清秋山两年了,整日除了吃就是睡,连剑都没摸过。虽说他是只狐狸,不必像弟子们那样习武,但如今既然化成了人形,多少也该学些防身的本事。更何况,他体内还沉睡着尚未完全觉醒的灵狐血脉,学些功法对控制力量也有好处。

      第二天一早,姜远山便把弟子们召集到练武场,宣布了一件事:从今日起,教白倾学剑。

      此言一出,弟子们比过年还兴奋。

      “我来教!我来教!”周放第一个跳出来,拍着胸脯,胸口的衣料被拍得“砰砰”响,“师傅,我剑法进步最快,您上次夸我来着!”

      “你上次把剑甩到房梁上去了,还好意思说。”苏云锦毫不留情地拆台,双手抱胸,一脸嫌弃。

      “那是意外!再说后来我不是爬上房梁捡回来了吗?”

      “爬了三次才捡回来,第一次还把房梁踩断了一根。”

      “那根房梁本来就朽了!”

      “你踩断之前没人知道它朽了。”

      “你——”

      沈长青轻咳了一声,两人立刻闭嘴。

      “都别争了,让师傅定。”沈长青的声音不大,但自带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沉稳。

      姜远山捋了捋胡子,看了看跃跃欲试的弟子们,又看了看蹲在廊下、正用尾巴扫蚂蚁玩的白倾。白倾今天穿着一件王云临时改小的旧衣裳,月白色的棉布,袖口缝了两道褶子,虽然还不太合身,但比之前那件好了许多。他玩蚂蚁玩得很专注,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蚂蚁吓得四散奔逃,他却乐此不疲。

      “你们一个个教,”姜远山说,“谁教得好算谁的。”

      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教剑”大戏拉开了帷幕。

      第一天,周放自告奋勇打头阵。他挑了一把最轻的竹剑递给白倾,自己拿了把木剑,走到练武场中央,摆了个威风凛凛的起手式。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大侠的风范。

      “看好了啊,清秋剑法第一式——清风拂柳!”周放手腕一抖,木剑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剑风扫过,带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缓缓飘落。这一招他练了不下千遍,早已烂熟于心,做出来行云流水,确实有几分气势。

      白倾抱着竹剑,认认真真地看完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耳朵竖得笔直,尾巴一动不动地垂在身后,像一只专注的猎犬。看完了,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又抬头看了看周放,耳朵困惑地转了转。

      “来,你试试。”周放鼓励道,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白倾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举起竹剑,手腕一抖——剑没抖出去,倒是尾巴先甩了出去,“啪”地抽在周放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抱着腿跳了起来。

      “不是用尾巴!用剑!”周放揉着腿,声音里带着一丝崩溃。

      白倾眨了眨眼,无辜地看着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剑倒是挥出去了,可力道没控制好,竹剑脱手飞出去,“嗖”地扎进了旁边的菜地里,立在土里颤颤巍巍,像一棵歪脖子竹笋。叶子上的露水被震落了几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围观的弟子们笑成一团。苏云锦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眼泪都出来了:“我、我说什么来着……哈哈哈哈……周放你教的什么玩意儿!”

      温如安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忍笑忍得很辛苦。林子羡笑得在地上打滚,滚了两圈发现自己滚到了一摊鸡粪旁边,赶紧又滚了回来。沈长青嘴角微弯,虽然没出声,但眼角的皱纹出卖了他。楚玄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周放涨红了脸,跑过去把竹剑从菜地里拔出来,塞回白倾手里,咬牙道:“再来!握紧!别松手!”

      白倾乖巧地点点头,握紧了剑柄。周放绕到他身后,手把手地帮他调整姿势:“手腕要活,不能僵……对,像这样……腰发力,不是肩膀……对,就是这样……”

      话音未落,白倾的尾巴又不自觉地甩了过来,“啪”地又抽在周放腰上。这次力道比上次还大,周放倒吸一口凉气,腰都弯了下去。白倾却毫无察觉,正全神贯注地模仿着握剑的姿势,耳朵微微前倾,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周放看了看他那张认真的小脸,到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他直起腰,深吸一口气,拍了拍白倾的肩膀:“没关系,再来。”

      教了整整一个上午,白倾终于能把剑稳稳地握在手里了。虽然挥出去的动作还像在搅大酱,虽然每次挥剑尾巴都会同步甩出去,虽然好几次差点把周放抽倒——但至少,剑不会再脱手飞出去了。

      周放累得瘫在廊下,灌了三大碗水,衣裳湿透了贴在背上,头发也散了。他有气无力地对姜远山说:“师傅,我觉得教他比我自己练还累。我自己练一天都不带喘的,教他一个上午我这老腰都快断了。”

      姜远山端着茶盏,笑而不语,眼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第二天换苏云锦上阵。

      苏云锦的教法和周放大不相同。他不教剑招,先让白倾扎马步。他在练武场上用白灰画了一个圆圈,让白倾站在圆圈里,膝盖弯曲,背挺直,双手平伸。白倾乖乖照做,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腿就开始发抖,尾巴也跟着颤。又过了几息,他实在撑不住了,“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尾巴垫在身下,仰头看着苏云锦,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耳朵蔫蔫地耷拉着。

      苏云锦被他看得心都化了,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耳朵:“好了好了,不扎了,咱们换一种方法。”

      他想了半天,忽然灵机一动,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又在圈里画了简单的剑招分解图。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力求准确,虽然画工粗糙,但胜在直观。

      “你看啊,剑要从这里起,画一个弧线,落到这里——像不像狐狸甩尾巴?”苏云锦一边画一边解释,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

      白倾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耳朵“唰”地竖了起来。他捡起竹剑,照着图上的轨迹慢慢比划起来。第一遍磕磕绊绊,剑尖总是偏离轨迹;第二遍顺畅了些,至少弧线画圆了;到了第三遍,竟已经有模有样了,剑尖划出的弧线几乎和地上的图一模一样。

      苏云锦看呆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不是吧……画个图就会了?我都还没教呢!”

      楚玄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白倾的动作,从手腕的转动到腰部的发力,从尾巴的摇摆到耳朵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他可能不擅长听指令,但擅长模仿。”楚玄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看一遍比听十遍管用。”

      苏云锦恍然大悟,拍了拍脑门:“对啊,他是狐狸,狐狸本来就是靠观察学习的!”他立刻调整策略,不再用语言指导,而是自己先把动作做一遍,让白倾跟着模仿。

      效果出奇地好。白倾就像一面镜子,苏云锦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虽然动作还不够标准,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苏云锦做“白虹贯日”,他也跟着做“白虹贯日”,虽然力道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姿势至少有七分像。

      第三天,楚玄亲自上阵。

      楚玄的教法既不像周放那样手把手,也不像苏云锦那样画图。他站在白倾对面,将清秋剑法的前三式拆解得极慢极慢,一招一式,清清楚楚地演示了一遍。他的动作不带任何内力,只是纯粹的、干净利落的招式,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精准到位。

      演示完毕,他收了剑,对白倾说:“你做。”

      白倾看了他一会儿,举起竹剑。第一式,起手——有几分神似,手腕的角度和楚玄演示的一模一样。第二式,转身——尾巴配合着旋转,居然起到了平衡的作用,让他转得比楚玄还稳。第三式,刺出——剑尖虽然偏了两寸,但力道已经像那么回事了,剑风甚至带起了地上的一片落叶。

      楚玄微微颔首:“再来一遍。”

      白倾又做了一遍,比第一遍好了不少。楚玄不夸他,也不骂他,只是平静地说:“再来。”一遍又一遍,白倾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白发贴在额头上,耳朵却始终竖得直直的,没有一丝不耐烦。他的尾巴也越用越顺,从一开始的碍事变成了现在的助力,每一次转身都能恰到好处地保持平衡。

      到第五遍的时候,楚玄终于说了两个字:“不错。”

      白倾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那笑容亮堂堂的,像是得了天大的奖赏。他的尾巴高高翘起,在身后欢快地摇了摇,摇得像一面白色的旗。耳朵也竖得笔直,耳尖微微泛红。

      接下来的日子里,教白倾学剑成了清秋山最热闹的日常。大师兄沈长青偶尔也会指点几招,他的风格沉稳厚重,教白倾如何稳住下盘;二师兄周放负责纠正动作,虽然经常被尾巴抽;三师兄苏云锦负责画分解图,画了厚厚一沓,挂在白倾床头;四师兄楚玄负责一遍又一遍地演示,话最少,但效果最好。温如安虽然剑法不精,但每次都会带一碟点心来,说是“给白倾补充体力”,其实主要是怕他练累了会发脾气——白倾练到烦躁的时候会变成狐狸趴在地上耍赖,谁叫都不起来,只有桂花糕能把他哄起来。林子羡年纪最小,剑法还没学利索,不敢教白倾,就蹲在旁边给他喊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

      白倾学得很慢,但学得很认真。他记不住复杂的剑招,就把它拆成一个个动作慢慢练,每个动作练一百遍,直到闭上眼睛都不会出错;他分不清左右,师兄们就在他左手系一根红绳,右手系一根白绳,每次说“左”他就看红绳,“右”就看白绳;他练到不耐烦了,就趴在地上耍赖,但过不了一盏茶的工夫,又会自己爬起来继续练,因为楚玄还站在那里等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怒不威,却让他不敢偷懒太久。

      姜远山远远地站在廊下看着,看着那个白发少年在练武场上一遍又一遍地挥剑,看着他被自己的尾巴绊倒又爬起,看着师兄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纠正,看着他终于练成一个动作后尾巴得意地翘上天——老道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这孩子,倒是肯吃苦。”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欣慰和骄傲。

      王云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手里抱着一摞花花绿绿的布料,色彩之鲜艳,刺得姜远山眼睛疼。有大红色、翠绿色、明黄色、靛蓝色、藕荷色、鹅黄色……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彩虹山。

      “老姜,你看看这几块料子,哪个颜色好看?”王云兴致勃勃地问,把布料一块一块地展开让姜远山看。

      姜远山低头一看,眼睛被晃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买这么多布干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

      “给白倾做衣裳啊!”王云理直气壮,把布料往石桌上一放,双手叉腰,“你不是说‘你想做就做’吗?我可当真了。我昨天下山,把我娘家铺子里最好的料子都搬来了,你看看这个云锦,你看看这个绸缎,你看看这个棉布——哪个不好?”

      姜远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王云那副摩拳擦掌的架势,又看了看石桌上那座“彩虹山”,识趣地闭上了嘴。

      罢了,随她去吧。

      一个星期后,白倾的衣柜被塞得满满当当。

      王云亲手裁了一个星期的衣裳,从里衣到外袍,从常服到披风,从中衣到斗篷,件件用料讲究、针脚细密。她年轻时就是镇上最好的绣娘,手艺没得说,每一件衣裳的领口和袖口都绣了精致的纹样——有的是竹叶,有的是云纹,有的是狐尾——全是她熬了三个通宵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唯一的“问题”是颜色——每一件的颜色都极其……鲜艳。

      第一天,白倾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袍子,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白得发光,远看像一团火在清秋山到处乱窜。周放看见他的第一眼,愣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怎么跟个红灯笼似的?”

      白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周放,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师娘。”

      言下之意:师娘做的,你敢说不好看?

      周放立刻闭嘴,甚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看,真好看。”

      第二天,白倾换了一身翠绿色的长衫,腰间系着鹅黄色的绦带,走起路来衣袂飘飘,像春天里最嫩的那片叶子。苏云锦看了,捂着嘴笑了半天:“白倾,你这身打扮,往草地里一趴,我都找不着你。”

      白倾不理他,耳朵却悄悄红了——耳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和翠绿的衣裳搭在一起,说不出的好看。他故意在苏云锦面前走了两圈,尾巴翘得高高的,像是在示威。

      第三天,鹅黄色的襦裙式短褂——白倾起初死活不肯穿,王云板着脸说“男孩子穿黄色怎么了,这是太阳的颜色,阳气足!”白倾只好乖乖穿上,但出门的时候一直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结果师兄们都说好看,温如安还特意多看了两眼,白倾这才慢慢抬起头来,尾巴也翘了起来。

      第四天,靛蓝色的圆领袍,领口绣着一圈银色的云纹,是王云熬了两个晚上绣的。这件衣裳白倾最喜欢,因为颜色沉稳,不扎眼,穿着它站在楚玄旁边,两个人一青一蓝,看起来很配。

      第五天,藕荷色的交领长衫,配月白色的腰带。

      第六天,淡粉色的窄袖短衣,配白色的袴裤——这件白倾死活不肯穿第二次,说“太娘了”,王云气得拍桌子,白倾抱着尾巴缩在墙角,就是不肯松口。

      到了第七天,白倾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斗篷,站在练武场上,像一杆迎风招展的旗。山风吹起斗篷的下摆,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红白相映,衬着他银白色的长发和琥珀色的眼睛,整个人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师兄们已经彻底习惯了,甚至开始觉得——嗯,还挺好看的。不对,是特别好看。

      楚玄看着他,难得地评价了一句:“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白倾眨了眨眼,尾巴在斗篷下面悄悄摇了摇,摇得很欢。

      姜远山端着茶盏路过,看见白倾这身打扮,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端稳。他缓了缓,站稳了,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正得意洋洋的王云。王云双手叉腰,下巴微抬,一副“你快夸我”的表情。

      “你说你做衣裳,我也没说不让,但你这也……”姜远山斟酌着措辞,生怕哪句说错了惹毛这位姑奶奶。

      “也什么?”王云眼睛一瞪。

      “……也没什么。”姜远山识相地住了嘴,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王云哼了一声,走过去帮白倾整了整衣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好看!我家白倾穿什么都好看!比老姜年轻时候强多了!”

      姜远山在远处幽幽地飘来一句:“我年轻时候也没穿过大红色的斗篷……”

      “那是因为没人给你做!”王云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你要是有人给你做,你穿不穿?”

      姜远山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于是继续低头喝茶。

      弟子们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周放咬着嘴唇,苏云锦掐着大腿,温如安把脸埋在袖子里,林子羡直接蹲在地上假装系鞋带。沈长青面无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楚玄最淡定,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抹笑意比任何人大笑都要明显。

      白倾站在阳光下,大红色的斗篷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他的尾巴从斗篷下摆探出来,蓬蓬松松的,和斗篷的红、衣衫的白交织在一起,像冬日雪地里开了一枝红梅。

      他握着手里的竹剑——剑还是那把普通的竹剑,但握剑的手已经比一周前稳了许多。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分明,虽然还带着少年的纤细,但已经有了几分力道。

      周放忽然喊道:“白倾,来,练一遍昨天的剑招!”

      白倾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师兄们的笑脸。他微微弯起嘴角,提着剑,迈开步子,走到练武场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剑柄,摆了个起手式。

      尾巴在身后轻轻一扬,斗篷翻飞如云霞,红色的布料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

      一招清风拂柳,剑光划破晨光。手腕一转,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尾随其后的尾巴同步画了一个半圆,竟与剑招浑然一体。虽然他还不算精妙,剑速不够快,力道不够足,精准度也差了一些——但这一招已经有了几分清秋剑法的风骨,已经不再是一个初学者笨拙的模仿,而是有了自己的韵律和节奏。

      收剑。白倾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师兄们齐齐鼓起掌来,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在清秋山的山谷间回荡。周放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苏云锦大喊“漂亮”,温如安使劲拍手拍得掌心发红,林子羡跳起来喊“白倾师兄最棒”。沈长青点了点头,楚玄的嘴角弯了一下。

      王云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她用手肘捅了捅姜远山,声音有些发哽:“老姜,你看咱家白倾,多好。”

      姜远山没说话,只是看着练武场上那个红衣白发的少年,看着他的尾巴在身后骄傲地翘着,看着他被师兄们围在中间又羞又笑的模样。他的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眼底有一种湿润的光。

      晨光正好,少年正好。

      白倾抱着竹剑,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楚玄面前。他仰起脸,斗篷的帽子滑落在身后,露出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和两只毛茸茸的狐耳。他的脸颊因为练剑而微微泛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汗珠,眼睛里映着楚玄的影子。

      “师兄,”他说,声音里带着小小的得意,“我今天没有掉剑。”

      楚玄低头看着他。晨光落在白倾的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得意,有期待,有那种只有楚玄才能读懂的、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又忍不住靠近的欢喜。

      楚玄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白倾鼻尖上的那滴汗珠。拇指在白倾的鼻梁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嗯,”楚玄说,“看到了。”

      白倾的耳朵“唰”地红了。不是因为擦汗的动作——那个动作楚玄做过很多次。是因为楚玄说“看到了”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很轻很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温柔。

      白倾的尾巴在斗篷下面疯狂地摇着,摇得斗篷下摆都飞了起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斗篷的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红透了的耳朵尖。

      周放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用手肘捅了捅苏云锦,小声说:“你看看你看看,他又开始了。每次楚玄一碰他,他就跟被点了穴似的。”

      苏云锦看着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笑了:“那是他的超能力。一边练剑一边谈恋爱,两不误。”

      “什么谈恋爱,他才多大?”

      “狐狸的年龄不能按人算。”苏云锦一本正经地说,“按狐龄算,他已经成年了。”

      周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无法反驳,于是叹了口气:“算了,不管了。走,吃饭去,今天师娘说炖了排骨。”

      听到“排骨”两个字,白倾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从领口里弹出来,像两根被压缩的弹簧突然释放。他抬起头,眼睛放光,尾巴摇得更欢了。

      “排骨!”他说,然后撒腿就跑,斗篷在身后飞扬,像一面红色的旗。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拉住楚玄的袖子,“师兄快点,去晚了周放师兄会把排骨全吃光的!”

      “我什么时候全吃光了!”周放在后面喊。

      “上次!”白倾头也不回。

      “上次那是因为你来得晚!再说我也给你留了两块!”

      “两块不够!”

      “你一个狐狸吃那么多肉干什么!”

      “我长身体!”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远。苏云锦笑着追了上去,温如安和林子羡也跟着跑。沈长青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步伐沉稳如山。

      王云靠在姜远山肩上,看着那群吵吵闹闹的弟子们消失在饭堂门口。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排骨的肉香,混在一起,变成了清秋山独有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老姜,”王云说,“你说白倾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姜远山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就不能想想?”

      “想那么多干什么。”姜远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眯起眼睛,“他现在这样就挺好。”

      王云没有说话。她看着饭堂方向,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听着里面传出的笑闹声、碗筷声、周放嚷嚷“这块是我的”的声音、白倾含混不清地嚼着肉说“我先夹到的”的声音。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老姜,”她小声说,“咱家孩子,真好看。”

      姜远山没接话。但他放下茶盏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弯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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