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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暮光化 白倾在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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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倾在清秋山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舒坦。
每日练完功,弟子们做的第一件事不再是抢水瓢喝水,也不是比谁的剑招又精进了,而是齐刷刷地往廊下跑——抢着抱白倾。
“我先来的!”
“你手脏,别摸它!”
“我手哪里脏了?刚洗过!”
白倾趴在软垫上,眯着琥珀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看着这群少年为它争来争去。谁伸手它就往谁掌心蹭一蹭,谁给它顺毛它就翻个身露出肚皮,一碗水端得比姜远山还平。偏偏它越是这样不偏不倚,少年们就越想证明自己才是白倾最喜欢的那一个。
周放甚至偷偷藏了一块红烧肉在袖子里,想私下喂给白倾,结果被苏云锦撞见,两人差点在院子里打起来。周放抓着苏云锦的衣领,苏云锦揪着周放的袖子,红烧肉从袖口掉出来,正好砸在路过的大师兄沈长青的鞋面上。沈长青低头看了看那块油腻腻的肉,又抬头看了看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师弟,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弯腰捡起肉,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你们能不能消停会儿?”沈长青的声音不大,但自带一种让人心虚的威压。
周放和苏云锦同时松了手,一个揉衣领,一个揉袖子,谁也不敢看大师兄的眼睛。白倾趴在软垫上,尾巴尖轻轻摇了摇,一脸无辜地看着这场闹剧。
最后还是姜远山闻声拎着扫帚出来,一人敲了一下脑袋,这才彻底消停。
“你们一个个的,出息呢?”姜远山又好气又好笑,扫帚横在身前,像一柄执法之剑,“跟一只小狐狸争宠,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周放揉着脑袋,理直气壮地顶嘴:“师傅,您不懂,这是尊严问题!”
苏云锦在旁边猛点头,点得头发都散了:“就是就是,我们在它心里必须有个排名!”
姜远山看了他们一眼,懒得再搭理,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谁再因为白倾打架,罚抄《清心诀》一百遍。”
周放和苏云锦对视一眼,同时缩了缩脖子。白倾趴在软垫上,眯着眼睛,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像一面得意的小旗。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
清秋山的枫叶红了又绿,绿了又红。山门口的银杏树落了三回金叶,又抽了三回新芽。弟子们的剑法精进了不少,个头也蹿了一截。周放比去年高了大半个头,声音也更粗了;苏云锦的个子虽然没长太多,但身姿愈发挺拔,像一棵抽条的青竹;温如安脸上褪去了最后一丝婴儿肥,下颌线变得分明起来;林子羡从刚来时的小豆丁长成了能扎稳马步的小少年;沈长青依然是那副沉稳如山的模样,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成年人的凝重;楚玄的变化最小,还是不爱说话,还是喜欢一个人待在角落里,只是偶尔白倾蹭到他脚边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让那只小狐狸多跟一会儿。
唯独白倾还是那副老样子——整日吃了睡、睡了吃,毛色倒是比刚来时更莹润了,雪白雪白的,在阳光下像一团会发光的云。它的九条尾巴还没有长出来,依然是一条,但那条尾巴比刚来时蓬松了许多,尾尖那撮银灰色的毛在日光下会泛出细碎的、像星尘一样的光。
只是最近几日,弟子们隐约觉得白倾有些不对劲。
它比往常睡得更久了。以前虽然也爱睡,但至少会在午饭后醒来溜达一圈,去花圃边扑扑蝴蝶,去厨房门口蹲着等师娘赏一块肉。可这几天,它一睡就是一整天,蜷在廊下的软垫上,连姿势都懒得换。呼吸又轻又缓,像冬眠似的,偶尔耳朵抖一下,证明它还活着。
周放有一次蹲在它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它的鼻尖。白倾的鼻子皱了皱,胡须颤了颤,没醒。周放又戳了一下,白倾的耳朵不耐烦地扇了一下,像赶苍蝇似的,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尾巴里。
“它是不是病了?”周放有些担心,转头去找姜远山。
姜远山来看过,把了把白倾的脉搏——虽然他不确定狐狸的脉该怎么把,但白倾不是普通的狐狸,体内的气息流转他能感知到。老道闭着眼睛摸了一会儿,睁开眼,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没事,让它睡。时候到了。”
“时候到了?什么时候?”苏云锦追问。
姜远山没有解释,端起茶盏走了。
弟子们虽然担心,却也不敢多问。师傅说没事,那应该就真的没事。只是每天练完功,他们还是会不约而同地聚到廊下,蹲成一圈,安静地看着那团白色的、呼吸均匀的小东西,像是在等一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奇迹。
奇迹发生在那天傍晚。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秋日。清秋山的枫叶被夕阳染成了深红,山风带着凉意从谷底吹上来,将满山的落叶卷成金色的漩涡。弟子们练完功,照例去找白倾。周放第一个跑到廊下,却发现软垫上空空如也。
“咦?白倾呢?”
苏云锦也跟着找了一圈。草丛里、花圃边、厨房门口、姜远山的书房门槛下——白倾平日爱待的地方全都翻了个遍,连根白毛都没找着。温如安甚至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了看,只有一团灰尘和一只不知谁丢的袜子。
“会不会跑山上去了?”温如安有点着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不会,它比我们还懒。”楚玄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但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他站在廊下,目光扫过整个院子,最后停在了练武场旁边那片草坪上。
那片草坪是白倾最喜欢的地方。春天有野花,夏天有树荫,秋天有落叶,冬天有阳光。它常常变成小狐狸趴在那里,把肚皮贴在地面上,感受泥土的温度。但今天,草坪上的景象和往常不太一样。
暮色融融的草坪上,趴着一个人。
不,不能说“一个人”——那分明是一个少年模样的身影,正以白倾惯常的姿势蜷在草甸上,脸埋在臂弯里,睡得正沉。晚风拂过,将他散落的发丝轻轻吹起,几缕银白色的发丝在夕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月光被揉碎了洒在绸缎上。
弟子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周放张着嘴,手指着那个方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苏云锦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温如安的袖子。温如安的另一只手捂着嘴,怕自己叫出声来。林子羡躲在沈长青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又害怕又好奇。楚玄站在最后面,目光穿过所有人的肩膀,落在那团银白色的发丝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沈长青是最先回过神来的。他往前迈了一步,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草坪上的少年似乎还是被惊动了——也许是被他们的脚步声,也许是被那些过于炽热的目光。
那个少年微微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面容白皙如玉,仿佛刚从牛乳中洗过,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透光泽。五官精致却不失柔和,像是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下颌线条流畅而柔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灵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眉眼——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几分慵懒和狡黠,眼珠是一种极淡的琥珀色,在夕阳下流转着蜜糖般温暖的光泽。瞳孔微微竖起,像猫科或狐类的眼睛,此刻因为刚睡醒而半眯着,瞳仁里映着满天的霞光,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
他的头发长及腰际,是近乎银白的颜色,发间隐隐约约露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雪白的,尖端带着一点点银灰,和当初那只小狐狸的耳朵一模一样。耳朵微微转动着,似乎在捕捉周围的声音,那动作轻盈而灵敏,像两片被风拂动的白色花瓣。
一条蓬松的白色大尾巴从他身侧舒展开来,懒懒地搭在草地上,尾尖那撮银灰色的毛发在风中轻轻颤动。那尾巴比普通狐狸的尾巴大得多,蓬松得像一把巨大的羽毛扇,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衣料不知是什么质地,柔软地贴在身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衣裳的样式简单,没有任何纹饰,却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他像是从月色里捞出来的,又像是从一片尚未融化的雪中凝成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让人觉得——这不是凡间该有的东西。
少年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眨了眨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茫然地扫过众人。他微微歪了歪头,耳朵跟着偏了一下,薄唇轻启,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嗯?”——那声音软绵绵的,像猫爪子在心尖上挠了一下,又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耳廓。
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足足五息。连风都似乎停了,连树上的蝉都不敢叫了。
“师……师傅!!!”周放第一个回过神来,嗓门大得整座山都在抖,声音里带着破音,“师傅!快出来啊!!!白倾!白倾变成人了!!!”
苏云锦也反应过来了,拽着楚玄的袖子直晃,晃得楚玄整个人都跟着摇:“楚玄你看见没有?!那、那是白倾吧?!小狐狸变成人了?!”
楚玄难得地没有推开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草坪上那个少年。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白倾?”
少年听到这个名字,耳朵倏地竖了起来——那种竖起不是懒洋洋的,而是“唰”地一下,绷得笔直笔直的,像两根被拉紧的弦。琥珀色的眼睛转向楚玄,定定地看了两秒,然后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那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第一缕晨光,却带着一丝狐狸特有的狡黠——眼尾弯起来的弧度,像极了从前白倾趴在软垫上、被顺毛时眯眼的样子。那笑容里没有陌生,没有警惕,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像是在说“师兄,是我呀”的亲昵。
“跑啊!去找师傅啊!”林子羡最先迈开腿,一溜烟往姜远山的院子跑去。他跑得飞快,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指着草坪上的少年,气喘吁吁地对沈长青说:“大、大师兄,你们看着他,别让他跑了!”
沈长青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他跑什么呀,他又不认识路。”
温如安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而且他连鞋都没穿,跑也跑不远。”
众人低头一看——少年赤着脚,脚趾白皙圆润,踩在青草地上,脚背上还沾着几片细碎的草叶。他的脚边散落着几件衣裳——是他化形前穿的那件月白色的旧衫,如今空荡荡地躺在草地上,像一张蜕下的蝉衣。
少年似乎觉得这群人的反应很有趣,撑着草地慢慢坐了起来。那条大尾巴在身后晃了晃,尾巴尖卷起来,像在跟众人打招呼。他歪着头,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目光落在谁身上,就停一停,仿佛在辨认什么。
他先看了看周放,鼻翼微微动了动,然后嘴巴一张,吐出一个字:“肉。”
周放:“……”
苏云锦当场笑出了声,笑得弯下了腰,双手撑着膝盖才没倒下去:“哈哈哈哈——它认人靠闻肉的!周放你在它心里就是一块行走的红烧肉!”
“闭嘴!”周放涨红了脸,恨不得把苏云锦的嘴捂上。他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早上确实偷吃了半只酱肘子,难道味道还没散?
少年的目光从周放移到苏云锦身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食指,指了指苏云锦的脸,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做了一个“笑”的口型。苏云锦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更欢了:“它记得我爱笑!”
温如安蹲下来,和少年平视,轻声问:“白倾,你还记得我吗?”
少年看着温如安,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温如安的头顶——就像温如安平时拍他那样。温如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林子羡从远处跑回来,身后跟着姜远山。姜远山走得很快,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步伐依然沉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走到草坪前,看着那个席地而坐的白发少年,沉默了片刻。
少年也抬起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而明亮,像一汪融化的琥珀,里面映着姜远山花白的须发和沉静的面容。他张了张嘴,用生涩的、不太熟练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师……傅。”
声音软糯,尾音微微上扬,像小狐狸撒娇时的轻哼,又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花瓣,轻轻地、稳稳地落在了姜远山的心口上。
姜远山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少年发间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少年的耳朵敏感地抖了抖,却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过头,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和一年前那只受伤的小狐狸,一模一样的动作。那时候小狐狸蜷在他怀里,也是这样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像是在说“谢谢你,我信任你”。
“好,好。”姜远山的声音有些发哽,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回来就好。”
围在一旁的弟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间全都笑了。
那笑声清清脆脆的,乘着晚风,飘满了整座清秋山。笑声惊起了远处林间的归鸟,惊落了枝头几片早红的枫叶,惊得后山的野兔从洞里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草坪上,一个长着狐耳和狐尾的少年被一群少年围在中间,有人好奇地伸手想摸他的尾巴,被他尾巴一甩轻轻拍开了;有人凑过去问“你还记得我吗”,他眨眨眼,报以一个无辜的沉默;只有周放靠近的时候,他鼻子动了动,认真地吐出一个字:“肉。”
所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周放仰天长叹:“我这辈子是跟肉过不去了是吧!”
苏云锦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拍了拍周放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师兄,认命吧。你在它心里已经定了型了。”
楚玄一直站在人群外面,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只银白色的耳朵上——耳朵尖上那撮银灰色的毛,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他记得白倾刚来的那天,蜷在师傅怀里,那撮银灰色的毛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如今血迹不见了,毛色比以前更亮了,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白倾——那个少年——似乎感觉到了楚玄的目光。他转过头,隔着人群,准确地找到了楚玄。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有些笨拙地从草地上站起来。他不太习惯用两条腿站立,晃了两下才站稳,尾巴在身后摇摆着帮他保持平衡。
他赤着脚,踩着柔软的草地,一步一步地朝楚玄走过来。
走过周放身边的时候,周放伸手想扶他,被他躲开了。走过苏云锦身边的时候,苏云锦笑着给他让了路。走过温如安身边的时候,温如安轻声说“小心”。他谁都没有看,眼睛一直盯着楚玄,像一颗被磁石吸引的铁钉,坚定不移。
他在楚玄面前站定。
楚玄比他高半个头,他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楚玄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楚玄的影子——青灰色的衣袍,木簪束着的黑发,沉静如水的面容。白倾的尾巴在身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摆着,耳朵竖得笔直,耳尖微微发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刚学会说话的他,词汇量实在太少了。他想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师兄们都开始屏住呼吸。
最后,他伸出手,拉住了楚玄的袖口,轻轻拽了拽。然后仰起脸,露出一个笑。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弯了弯,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像点亮了一盏灯,温暖而明亮。
他说:“师兄。”
两个字。没有“我喜欢你”,没有“好久不见”,甚至没有“我变成人了”。就只是“师兄”——和一年来他趴在廊下、蜷在师傅怀里、蹲在厨房门口时,无数次听到的那个称呼一模一样。只不过以前是别人在叫,这次是他自己在叫。
楚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倾的耳朵慢慢从笔直变成了微微前倾,久到他的尾巴从慢慢摆动变成了僵在半空中。
然后,楚玄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蹭了蹭白倾的鼻尖。
那动作很轻,像蜻蜓点水,又像风拂过花瓣。白倾的鼻子被蹭得微微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耳朵跟着抖了两下。
打完喷嚏,他眨了眨眼,看着楚玄。
楚玄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白倾看见了。他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竖得笔直笔直的,耳朵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摇得像一面旗。
他不知道这个反应意味着什么,但他控制不了。就像他控制不了化形,控制不了在睡梦中变成人,控制不了醒来第一眼就想看到楚玄。
他只知道,楚玄笑了。楚玄对他笑了。这就够了。
清秋山的夜风温柔地吹过,将少年们的笑声带向远方。而那个叫白倾的少年坐在人群中央,蓬松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的星子和身边每一个人的笑脸。
他来到清秋山一年了。
从今往后,他不只是一只小狐狸了。他是清秋山的弟子,是师兄们的小师弟,是师傅和师娘心尖上的孩子。
他是白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