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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赐灵名 自从小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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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小狐狸来了之后,清秋山的日子便添了许多热闹。
每日清晨,弟子们在练武场上习武,小狐狸便安安静静地趴在廊下的草丛边晒太阳。它把身子蜷成一个雪白的团子,尾巴搭在鼻尖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偶尔耳朵轻轻抖一下,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有趣的声音。晨光落在它那一身雪白的绒毛上,泛着柔和的光泽,远远望去,像一团被遗落在草地上的、尚未融化的冬雪。
这日,姜远山正坐在廊下翻看一本泛黄的药典,小狐狸窝在他膝头,睡得正香。几个弟子练完一套剑法,收了剑凑过来,一个个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神采飞扬。
“师傅,您也太惯着这小东西了吧!”周放第一个开口,叉着腰,佯装不满,“我们练得浑身是汗,它倒好,从早睡到晚,比咱们还舒坦!”
苏云锦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它连早饭都是师傅亲手喂的,我们可没这待遇。今早我明明看见您把自己那份桂花糕掰了一半给它,那可是师娘特意给您做的!”
姜远山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小狐狸似乎被说话声惊扰,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又把脸往姜远山袖子里埋了埋,嘴里还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像是在抗议这些吵醒它的师兄们。姜远山不禁笑了笑,抬起头来,慢悠悠地说:“你瞧你,吵着它了。罚你——一会儿下山跑一圈再回来吃午饭。”
“啊?”周放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师傅,我就是说了一句!”
“一句也是说。”姜远山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茶香在晨风中袅袅散开,“嫌我惯着它,那你就替我活动活动筋骨。一圈不够,跑两圈。”
众弟子哄堂大笑。
“哎哟,您饶了我吧!”周放苦着脸作揖,回头瞪了苏云锦一眼,“就你多嘴,害我跟着受累。”
苏云锦笑得更欢了,一把揽过周放的肩膀:“师兄别急,我陪你跑,正好我今早吃多了。”
“得了吧你,上次你说陪我跑,半路就溜去摘野果了!”
“那这次保证不溜,最多摘完果子再回来。”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清脆的笑声响彻清秋山,惊起了檐下歇息的几只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山林,叽叽喳喳地加入了这场清晨的喧闹。小狐狸被这笑声吵得彻底醒了,从姜远山怀里探出脑袋,迷迷瞪瞪地四下张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已经被少年们的热闹勾起了好奇。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粉色的舌尖一闪而过,然后又懒洋洋地把下巴搁在姜远山的手腕上,尾巴尖轻轻卷了卷。
姜远山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低声道:“睡你的,别理这群皮猴子。”
小狐狸似乎听懂了,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当真又闭上了眼。
周放和苏云锦果真勾肩搭背地跑下山去了。两人跑过山门的时候,周放还回头喊了一句:“师傅,我要是跑瘦了,午饭得多给我加个鸡腿!”声音从山道上远远传来,在山谷间回荡了好几声才消散。
剩下的弟子们围在姜远山身边,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小狐狸今天又换了几个睡姿、打了几次哈欠、尾巴尖上的那撮银灰是不是又长长了。说着说着又互相揭短,闹成一团。四弟子温如安从厨房端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出来,放在廊下的石桌上,笑着说:“师傅,师娘说让您尝尝,糖放得够不够。”姜远山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又掰了一小块放在膝头的小狐狸嘴边。小狐狸的鼻子动了动,眼睛都没睁开,张嘴就把那块糕含了进去,腮帮子鼓鼓地嚼了几下,咽了,然后继续睡。
温如安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师傅,它比周放师兄还会吃。”
“你这话可别让周放听见。”苏云锦在旁边笑道,“不然他又要嚷嚷‘凭什么拿我和狐狸比’了。”
大弟子沈长青站在一旁擦拭长剑,看着师弟们这副没正形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把剑插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然后走到廊下,在小狐狸旁边坐下来。小狐狸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气息,尾巴无意识地扫了一下,刚好搭在他的衣角上。沈长青低头看了一眼那截毛茸茸的白色尾巴,没有移开,只是安静地坐着,任那条尾巴搭在自己身上。
温如安注意到这个细节,抿嘴笑了笑,没有点破。
——这才是清秋山该有的样子。晨光正好,少年正年少,小狐狸正酣眠。
转眼到了午饭时间。
弟子们早已练了一上午的功,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木鱼声还没落,一群人便迫不及待地涌入饭堂,推推搡搡地找位置坐下,筷子敲得碗沿叮叮当当响,像一场不成调的交响乐。周放和苏云锦也跑完回来了,两人气喘吁吁,衣裳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背上,但脸上都带着跑完之后的畅快。周放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对着嘴灌,被苏云锦一把抢下来:“你能不能有点样子?”
“我都快渴死了还讲什么样子!”
可当饭菜端上来时,整个饭堂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师傅!这——”周放看着面前的菜碟,一脸难以置信,“清炒白菜、凉拌黄瓜、豆腐汤、炒青菜、蒸南瓜……我们又不是隔壁山头的和尚,用不着一顿荤菜都没有吧!”
苏云锦把每道菜都翻了个遍,确认没有一块肉之后,哀嚎着趴在了桌上:“师傅,我已经连着吃了三天的素了!三天!我这胳膊都细了一圈!”
“你那胳膊本来就是细的,跟吃素没关系。”楚玄在一旁慢悠悠地补了一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白菜,面不改色地吃了起来。他的座位在饭堂的角落,离众人稍远,但他吃饭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桌上的饭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周放被楚玄这话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楚玄,你就不想吃肉?”
楚玄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想。但我不说。”
众人一愣,随即哄堂大笑。苏云锦笑得直拍桌子:“楚玄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哈哈哈哈——”
温如安倒是没抱怨,他低头一看,忽然瞪大了眼睛——小狐狸正蹲在桌角一只小碗前,碗里是一大块鲜嫩的牛肉,切成了细条,还冒着热气,肉香四溢。牛肉的色泽红润,纹理分明,一看就是上好的牛里脊,师娘王云用秘制的酱料腌过,又用小火煨了整整一个时辰,软烂入味。小狐狸吃得很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偶尔发出细细的咀嚼声,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晃着,看起来心满意足。它吃到一半还抬起头,用粉色的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肉汁,然后继续埋头大快朵颐。
“师傅!”温如安忍不住喊了一声,指着那只碗,声音里带着三分委屈三分好笑三分无奈,“它吃的都比我们好!”
众人齐刷刷低头看去,顿时哀声四起。
“师傅,您这也太偏心了吧!”
“我们连肉末都没见着,它倒好,直接上整块牛肉!”
“不行了不行了,我今晚就去跟小狐狸换窝睡,它吃肉我喝汤也行啊!”
“你连窝都没有,你睡地上。”
“那我睡它窝里,它睡我床上,总行了吧?”
“它愿意吗?”
“我给它加条小鱼干,它肯定愿意!”
“它是狐狸,不是猫。”
“狐狸也吃鱼吧?”
“你试试。”
姜远山端着碗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两口,抬起眼皮扫了众人一眼。他故意板起脸,声音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哎呀,你们这些人,又不是没吃过肉,跟人家计较什么?”
“可是——”周放还想争辩。
“可是什么可是?”姜远山假意嗔怪道,筷子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人家小狐狸受了伤,又初来乍到,吃点好的补补身子怎么了?你们一个个身强体壮的,吃两天素还能饿着不成?”
周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楚玄在桌下踢了一脚,只好乖乖闭嘴。苏云锦小声嘀咕:“那您也别让我们天天吃白菜啊……好歹换个菠菜也行。”
姜远山耳尖,听见了,笑眯眯地说:“明天换菠菜。”
饭堂里顿时响起一片欲哭无泪的哀嚎,可那哀嚎里分明夹着笑声,你推我一把,我拍你一下,少年人的闹腾劲儿把整间饭堂塞得满满当当。周放不甘心地又看了一眼小狐狸碗里的牛肉,咽了口唾沫,然后低头扒了一大口白饭,嚼得咬牙切齿。苏云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师兄,认命吧。咱们在师傅心里的地位,已经从‘亲传弟子’降级为‘会呼吸的饭桶’了,而那位,”他指了指小狐狸,“是新晋的‘心尖尖’。”
“你才饭桶。”周放闷声道。
小狐狸被这热闹吵得抬起了头,嘴里还叼着一根肉丝,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们在吵什么”的困惑。它的耳朵转了转,似乎在辨别声音的来源,然后低下头,继续吃它的牛肉,尾巴还得意地晃了两下。
温如安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来,悄悄从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到小狐狸碗边。小狐狸闻了闻,嫌弃地扭过头去,用爪子把白菜扒拉到一边,然后继续吃肉。
“嘿,你这小东西!”温如安哭笑不得,“连你都嫌弃我?”
众弟子笑得更欢了,笑声穿过饭堂的木窗,飘向清秋山的蓝天白云,飘过练武场上那些被汗水浸透的木桩,飘过后山那片刚刚开始泛黄的竹林。笑声乘着秋风,越飘越远,一直飘到山脚下的村子里,惊起了村头老槐树上的几只乌鸦。
吃完午饭,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有的去井边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和着少年们尚未平复的笑语;有的回屋午憩,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将阳光关在了外面;有的干脆躺在廊下晒太阳,把衣裳盖在脸上,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小狐狸吃饱了,又蜷回了廊下的软垫上,把自己团成一个白色的毛球,尾巴盖住鼻子,只露出两只微微颤动的耳朵尖。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着它,它很快又睡了过去,肚子一起一伏,呼吸轻而绵长。
姜远山回到书房,从案上翻出一个蓝布面的本子。本子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泛白,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他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那是他给弟子们赐名的记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往事。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墨色有的浓,有的淡,像一条流淌了多年的河,每一道波纹都记得。
他翻着翻着,不知不觉就翻到了空白页。笔拿在手里,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盯着空白页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思考什么。窗外,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个蓝布本子上,落在笔尖悬停的位置。秋风吹动了窗台上的一盆兰草,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催促他下笔。
“师傅在做什么?”身后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
姜远山回头,见是楚玄。楚玄是他早年间收的弟子,性子沉稳,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在点上。此刻楚玄正端着一盏茶走过来,想必是送茶来的。他今日穿了一件青灰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安静的猫。
“哎哎哎,你来得正好。”姜远山招手让他过来,把本子往他面前一推,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兴奋,“你来看看,给小狐狸取个什么名字好?总不能一直‘小东西’‘小家伙’地叫。”
楚玄将茶盏放在案边,接过本子,垂眼翻看。前面几页记着弟子们的名字——沈长青、周放、苏云锦、温如安……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一行小字,写着赐名的缘由。有的写着“取自‘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愿其心如青山,行如长水”,有的写着“盼其性格豁达,不拘小节”,有的写着“愿其温润如玉,安之若素”。楚玄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滑过,像在抚摸一段段被时间封存的记忆。
他翻到空白页,目光忽然停住了。
前一页的末尾,不知什么时候被姜远山写了一个字——“倾”。
墨迹还新,显然是刚写下不久,笔锋处还有未干的墨痕,在光线下微微泛着亮。那个字写得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之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像是一个人想了很久,终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落了笔。
楚玄看了片刻,抬起头来,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起了今早的事——小狐狸趴在草丛里晒太阳,睡梦中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雪白的肚皮,肚皮上的毛又短又软,粉色的皮肤若隐若现,尾巴还一翘一翘的,像是在梦里追逐什么。温如安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小声说:“它好白啊,像一团雪。”苏云锦接了一句:“不,像一团会动的云。”周放说:“像馒头。”被众人齐齐瞪了一眼。
楚玄的手指在那个“倾”字上轻轻点了点,目光深远而温和。
“它通体雪白,”楚玄慢慢说道,声音不大,却有一种笃定的温和,“不如就姓‘白’。”
姜远山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好!白……白倾?”
“白倾。”楚玄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像在确认什么似的认真,“倾城的倾。”
姜远山提起笔,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两个字——白倾。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写完又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白倾,白倾……倒是比我想的那些都雅致。我想过‘白霜’‘白雪’‘白云’,都觉得俗了。‘倾’字好,倾国倾城,倾心倾意。”
他搁下笔,忽然想起什么,朝门外喊了一声:“温如安!把小狐狸抱过来,它有名字了!”
不多时,温如安抱着小狐狸小跑着进来。小狐狸似乎刚睡醒,毛有些炸,睡眼惺忪地被塞进姜远山怀里,还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牙龈和小小的尖牙。它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懒洋洋地垂着,一副“谁打扰我睡觉”的起床气模样。
姜远山低头看着它,轻轻拨了拨它的耳朵,那耳朵在他手指间软软地垂下来,又弹回去,像一片有弹性的花瓣。他笑道:“从今以后,你就叫白倾了。听见没有?白倾。”
小狐狸打了个哈欠,尾巴懒洋洋地扫了一下,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但它的耳朵转了转,似乎在辨认这个新的音节,然后又把脸埋进了姜远山的袖子里,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呜”。
楚玄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小狐狸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尖。小狐狸的耳朵敏感地抖了抖,但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过头,往他的指尖上蹭了蹭。
窗外传来周放和苏云锦跑完步回来的声音,一个喊“累死了——师傅我跑完了——”,一个笑“你不行啊,我还能再跑两圈”,吵吵嚷嚷的,是少年人独有的喧闹。紧接着是苏云锦的嘲笑:“你刚才明明说‘我不行了腿要断了’。”周放辩解:“那是策略性示弱!”两人推推搡搡地进了院子,看见廊下的软垫上空空如也,同时喊道:“小狐狸呢?白倾呢?名字取好了没?”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姜远山花白的鬓角上,落在那只雪白的小狐狸身上,也落在案头那个写着“白倾”二字的蓝布本子上。墨迹已经干了,但那个字仿佛还在散发着淡淡的光,像一颗刚落入泥土的种子,正在酝酿着某种尚未到来的、蓬勃的生长。
清秋山的少年们还不知道,这个叫白倾的小家伙,将会陪他们走过很长很长的路。而那些无忧无虑的笑闹声,也终将成为他们日后最舍不得忘记的时光。
此刻,一切正好。风正好,光正好,名字正好。
小狐狸在姜远山怀里翻了个身,露出雪白的肚皮,四只爪子朝天,睡得毫无防备。姜远山低头看着它,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宠溺和无奈:“这小东西,倒是心大。”
楚玄端起了那盏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团雪白的、柔软的、呼吸均匀的小东西上,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光。
那光很轻,很淡,像春天里第一缕融化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流进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而他此刻还不知道,这只小狐狸将会在他生命里留下怎样深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