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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梦残影,蚀骨刺痛 雨夜回忆汹 ...

  •   凌晨一点,滨城老租界的路灯在雨雾里挂着一层昏黄的光。陆知珩重重栽进工作室那张黑色真皮沙发,指节还在不受控地抖。窗外江水穿城而过,水汽裹着冷风拍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指甲刮着他早已经千疮百孔的神经。
      这间工作室是他亲手搭的——黑白灰的冷调,裸露的水泥墙,顶天立地的金属书架,没有半分暖色。他要的就是这份冷,冷到能冻住所有不该冒头的情绪,把回忆死死压在冰层底下。可今晚压不住。
      空气里还飘着下午酒会的香槟味,混着江水的腥气,闷得他胸口发紧。他抬手扯松领带,指尖擦过颈侧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七年了,早该淡得没痕迹,此刻却像被重新按上烙铁,烫得钻心。
      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最里间的储物室。指纹锁“嘀”地一声,门开,灰尘在冷白灯光里飘。箱子压在最深处,深棕色牛皮箱,上了锁,像锁着一整个不敢碰的过去。
      钥匙挂在颈间七年,银链早磨得发亮。插进锁孔、转动、弹开——那一声轻响,像撬开一道陈年旧伤。
      箱子里全是大学时的东西:画满草图的速写本,用秃的针管笔,几管干透的丙烯颜料,还有一叠用米黄色牛皮纸装订的设计稿。最上面那本,封面上用黑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我们的家
      字迹是他的,旁边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是沈砚知的手笔。
      只一眼,陆知珩的呼吸猛地顿住。
      像有只手猝然攥紧心脏,狠狠一拧。
      七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一下全涌了出来。
      也是这样的春天,江城的樱花开得满山遍野。设计楼里全是阳光和松节油的味道。他大三,为了竞赛在制图室熬了一整夜,天快亮时趴在桌上,头埋在臂弯里,几乎睡死过去。
      门被轻轻推开。
      一杯热牛奶放在手边,温度透过纸杯烫得他一激灵。
      他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
      沈砚知站在晨光里,白衬衫,牛仔裤,额前碎发垂着,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热包子,油脂在袋子上晕开一小团浅黄。
      “喂,”他声音清亮,“陆大设计师,不要命了?”
      陆知珩那时性子冷,不爱搭理人,只皱着眉看他:“你谁?”
      对方笑了,露出一对浅梨涡,指尖点了点他画到一半的建筑草图:“悬挑结构有问题,受力算错了。我叫沈砚知,隔壁班的。”
      从那天起,沈砚知就像一束没打招呼就闯进来的光,扎进他灰暗紧绷的世界。
      他记得陆知珩不吃葱,带早餐总会仔细挑干净;他熬夜画图,沈砚知就安静坐在旁边画自己的稿,偶尔递一颗糖;他被教授骂得难堪,沈砚知就拉着他逃上天台,一人一罐啤酒,看晚霞把整片天空烧得通红。
      “陆知珩,”沈砚知那时眼睛亮得吓人,“以后我们一起开工作室,好不好?”
      “然后呢?”
      “然后设计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家。”他侧过头,鼻尖几乎碰到陆知珩,呼吸里带着啤酒的麦香,“要有一整面落地窗看江;开放式厨房,我给你做饭;大书房,放满我们的书和图纸;阳台种你喜欢的茉莉……”
      他说得认真,眼里盛着一整个未来。
      陆知珩的心,就在那样的晚风里,一点一点软了下去。
      他那时家境不好,父母早逝,全靠奖学金和兼职撑着。沈砚知便倾尽所有对他好:分他一半生活费,给他买最好的绘图笔,冬天把围巾解下来裹在他颈间,甚至在他烧得意识模糊时,整夜守在床边,用酒精一遍遍擦他的手心。
      有人打趣沈砚知:“你对他这么好,图什么?”
      陆知珩闭着眼,回忆里的声音清晰如昨。
      沈砚知笑着,把他的手攥在掌心,一字一句:
      “我图他一辈子。”
      一辈子。
      多可笑的字眼。
      陆知珩手指开始发抖,猛地翻开那本《我们的家》。
      里面是两人交错的笔迹。他画结构,沈砚知填软装;他标尺寸,对方在旁边画小爱心。客厅、卧室、厨房、阳台,一笔一画,全是对未来的憧憬。最后一页,两个签名紧紧挨在一起,像要嵌进纸里。
      可那些甜蜜字迹旁边,不知何时被他用红笔狠狠划了无数道交叉,纸都划破了,露出粗糙的纤维。像一颗心,被生生凌迟。
      刺痛骤然炸开。
      不是甜,是蚀骨的恨。
      那些被他压了七年的碎片,疯了一样往外涌——
      暴雨夜的校门口,他撑着伞等沈砚知,却看他坐进一辆黑色轿车。车窗降下,一张陌生男人的脸,笑着揉了揉沈砚知的头发;
      他生日那天,攒了三个月钱买了一对素圈戒指,藏在口袋里想给惊喜,却在设计楼后门,听见沈砚知对着电话冷淡又陌生地说:“……我知道,会跟他断干净的,你别生气……”
      最绝望那天,他堵在沈砚知宿舍楼下,红着眼问:“你告诉我,那不是真的……你说啊!”
      沈砚知站在他面前,穿着他送的毛衣,眼神冷得像冰,没有半句解释,只一句残忍到极致的话:
      “陆知珩,我从来没爱过你。跟你在一起,不过是玩玩而已。你真以为,我会跟你这种一无所有的人过一辈子?”
      玩玩而已。
      一无所有。
      字字如刀。
      陆知珩猛地闭眼,大口喘气,心脏像被铁钳攥住,疼得几乎蜷在地上。
      眼眶瞬间红了。
      那不是哭,是恨。恨沈砚知的欺骗,恨当年掏心掏肺的自己,恨这七年蚀骨噬心的痛苦,也恨——
      恨到极致,他居然还能记得,沈砚知吻他时轻轻颤动的睫毛;记得他说“我图他一辈子”时眼里的光;记得两人趴在制图桌上,一笔一画画未来时,连空气都甜得发腻的心动。
      恨自己,到现在还没死心。
      “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像一头受伤的兽。
      双手抓起那叠厚厚的设计稿,狠狠一撕。
      纸张撕裂的声响刺耳又痛快。
      一张,两张,十张……
      他红着眼,疯了一般撕着那些承载了整个青春、所有爱意,最终化作利刃扎进心脏的纸。米黄碎片漫天飞舞,落在头发上、肩上、脚边,像一场迟来七年的雪。
      那些关于“家”的梦,那些滚烫的誓言,那些甜到发腻的回忆,全在他手里,变成一堆废纸。
      撕到最后一本,最后一页——那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签名。
      他手指顿住。
      视线模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砸在纸面上,晕开那行“我们的家”。
      不甘、心酸、恨意、残存的悸动……
      所有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搅成一团血泥。
      他浑身发抖,指节泛白,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一页狠狠撕成两半。
      “沈砚知……”他咬着牙,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咒你……这辈子……不得好死……”
      “我咒你……永远得不到真心……”
      “我咒你……生生世世,都像我一样……活在地狱里……”
      每一个字,都恨到极致,也痛到极致。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温叙珩冲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陆知珩跪在满地碎纸中间,衬衫凌乱,头发散着,满脸是泪,红着眼,像一头被拔了牙、断了角、遍体鳞伤的狼,在做最后绝望的嘶吼。
      空气里飘着纸絮,他身上散出的绝望浓得化不开。
      温叙珩的心,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跟在陆知珩身边十年,最清楚这七年他是怎么过的——白天是看上去风光的陆设计师,晚上就把自己关在这间冷如冰窖的工作室,靠酒精和尼古丁麻痹自己,一次次被回忆凌迟,一次次自我折磨。
      “知珩!”温叙珩冲过去扶他,声音都在抖,“别这样……别再折磨自己了……”
      陆知珩像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手里的碎纸,眼泪疯狂滚落,喉咙里发出压抑破碎的呜咽。
      温叙珩看着满地狼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到发狂,猛地转头,对着空气厉声怒骂,怒火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心疼:
      “沈砚知!你这个自私、偏执、没良心的混蛋!”
      “你当年一句轻飘飘的‘玩玩而已’,毁了他整整七年!你知不知道他这七年是怎么过的?”
      “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把心封得死死的,不敢爱,不敢信,夜夜被噩梦缠……这一切,全是你害的!”
      “我告诉你——”温叙珩蹲下身,轻轻抱住浑身发抖的陆知珩,眼神狠得像在对天地起誓,“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伤他分毫。我会守着他,护着他,直到他彻底忘了你,直到他重新活过来。”
      “你欠他的,我替他讨不回来,但我绝不会再给你,任何碰他的机会!”
      陆知珩靠在温叙珩怀里,终于控制不住,放声大哭。
      像是要把这七年的委屈、痛苦、恨意、不甘……全都哭出来。
      窗外雨更大了,江风呼啸,拍打着玻璃,像是有人在窗外无声恸哭。
      满地碎纸,像一地破碎的旧梦。
      那些曾经滚烫的、关于“家”的约定,终于在这个雨夜,被彻底撕碎,烂在泥里,蚀骨成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旧梦残影,蚀骨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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