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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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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褚肃衡星夜兼程,甫一抵至皖州府,便不敢有半分耽搁,径直往荣国公府拜见。入得正堂,他敛衽躬身,行以军礼,声如朗玉,掷地有声:“末将褚肃衡,见过冯将军。”
上首端坐的荣国公冯录海,抬眸淡淡一瞥,指尖轻叩乌木案几,节奏不疾不徐,可那语气里,却裹挟着久居上位、统兵多年的沉沉威压,令人不敢直视:“不必多礼。”
他神色淡漠如冰,语气沉凝似铁,字字敲在人心上:“本公知晓,你父乃朝中权倾朝野之臣。但此地乃阵前要塞,军务重于泰山,容不得你这般世家子弟,前来嬉游胡闹,浑水摸鱼徒取功绩。”
“末将从无此等妄念。”褚肃衡脊背挺直,目光坦荡,毫无半分怯意。
冯录海并未再多言,显然未将眼前少年放在心上,随手便将人遣往军营,语气轻慢:“既如此,今日你便替本公前往军营巡察,也算熟悉营中事务。”
“末将领命。”褚肃衡沉声应下,转身离去,步履沉稳,不见丝毫愠色。
中军帐外,甲仗林立,却徒有其表。士卒多是松松垮垮,歪盔斜甲,三两扎堆交头接耳,尽是些混迹军营多年的老兵油子,全无军纪可言。褚肃衡一身银鳞细甲贴身而着,甲叶光洁,映得眉目愈发清俊冷冽,腰间佩刀悬垂,缓步入营。他脚步不疾不徐,可周身自带的沉压之气,却悄然漫开,与这散漫军营格格不入。
帐前牙将见状,故意拖沓半刻,才懒洋洋扯着嗓子唱喏:“副将到——”
唱喏声尚未落定,褚肃衡已然抬眼,目光冷锐如出鞘寒刀,径直扫过那些散漫无状的士卒,声量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惊雷般压过营中所有嘈杂:“都站好了!”
几个老卒,依旧嬉皮笑脸,凑在一起低声嗤笑:“瞧这新来的副将,毛都还没长齐,反倒敢在咱们营里摆起官威了……”
话音刚落,褚肃衡身形骤然一动,素色袍角陡然翻飞,不过瞬息之间,竟已欺至那说话老卒身前。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尚未看清他的动作,那老卒已被他一把扣住肩胛,力道千钧,硬生生被按得单膝砸在地面,痛得闷哼出声,面色瞬间惨白。
“军中喧哗,藐视上官,按大明军法——杖责二十,革去什长之职!”褚肃衡语气平淡,却不带半分回旋余地,声线冷冽,随即沉声唤道:“樊珞!樊迟!”
身后两名亲卫齐齐跨步应声,气势凛然:“在!”
“拖下去,即刻执行,不得有误!”
那老卒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厉声叫嚷:“我跟着国公爷出生入死数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敢动我——”
褚肃衡垂眸睨他,周身寒气更盛,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本将镇守此地,只认军法,不认旧情,不看脸面!今日你敢在营中肆意喧哗,藐视军纪,明日便敢临阵退缩,弃阵而逃!真要论功劳,先把你这一身混日子的散漫习气,洗得干干净净,再来与本将言说!”
亲卫闻声上前,如拖死狗般将那老卒架出,不多时,杖责之声便遥遥传来,声声入耳。方才还喧闹嘈杂的军营,瞬间鸦雀无声,满营士卒皆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再无一人敢有半分异动。
褚肃衡立于阶前,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朗,传遍军营每一处:“本将既来此担任副将,便身负辅助国公打理军营、整肃军纪之责。自今日起,甲械不整者罚,队列不肃者罚,喧哗违纪者罚,延误军机者,斩!”
“谁若觉得自己资历老、功劳大,尽可站出来,随本将前往国公面前理论,本将绝不阻拦!”
阶下众将、士卒齐齐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再无人敢抬头仰视。方才还散漫轻浮、毫无章法的军营,不过片刻功夫,便已肃然如铁,军纪俨然。
褚肃衡按刀而立,银甲映着日光,熠熠生辉,只一句沉声收束:“现在,重新列队!一炷香之内,本将要看到一支能征善战的精兵,而非一群混吃等死的兵痞子!”
“遵将令!”
满营士卒齐声应答,声震四野,气势如虹,彻底褪去了先前的懒散之态。
此事不过几刻功夫,便已传入荣国公冯录海耳中。他闻言微微挑眉,神色间满是讶异:“当真是那少年所为?”
前来禀报的亲兵躬身回道:“正是,褚副将雷厉风行,不过片刻,便将整座军营整顿得军纪严明。”
冯录海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语气中尽是释然与赞许:“褚毅这小子,不过弱冠便去了凉州驻守,那长子也是贤名在外的,只是没想到这位褚小将军也是个有能耐的。倒是我先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看他了!”
暮色已漫过朱红府门,庭院里的古柏投下疏淡的影子。喻睢刚踏入正厅,亲信喻忠便捧着一封缄封好的书信快步上前,躬身禀道:“王爷,是褚将军那边送来的信函。”
“褚将军?”喻睢脚步微顿,耳畔掠过这三个字,竟是微微一怔,眸中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沉吟片刻才轻声确认,“是褚肃衡?”
“正是。”喻忠垂手应道。
喻睢接过书信,指尖拂过素净的信封,拆开封缄,抽出信纸展读。纸上字迹尚带几分少年人的刚硬,笔锋虽略显生涩,却字字真切:“喻睢青鉴,别来数日,甚以为怀,近况如何?近日获数般佳品,心向往之,今随信一并送至王府,聊表微意。顺祝时绥,褚肃衡。”
寥寥数语,平实无华,喻睢看完抬眸,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佳品?是何物?”
经他这般提醒,喻忠才恍然想起,连忙回道:“王爷不说,属下倒险些忘了,今日确有一个木箱随信函一同送到府中。”
喻睢眉峰微挑,眸间泛起几分好奇,静立一旁,看着下人将那只半人高的木箱抬上前来,缓缓开箱。可当箱中物件尽数展露眼前时,他不由得哑然,只觉满心无奈——箱内竟是一堆已然枯萎糜烂的花草,混杂着几根形态奇特的枯树枝,看着杂乱不堪,毫无佳品之态。
他垂眸看着这一箱“礼物”,终是开口确认,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当真只有这一箱?”
喻忠看着这堆狼藉的枯枝败叶,脸上也泛起几分尴尬,只得硬着头皮应道:“确……确是只有这些。”
喻睢无奈轻叹一声,索性弯腰蹲下,修长的手指在杂乱的枯枝败叶间细细翻找,生怕遗漏了什么要紧物事。指尖拨开最后一层枯花,果不其然,箱底静静躺着一把匕首。他将匕首拿起,只见鞘身以玄铁为底,嵌着细碎银纹,做工精巧细致,入手微凉。
随手抽出匕首,刹那间,凛冽寒光乍现,晃过他清俊的眉眼,刀刃锋利无比,泛着冷冽的光泽,分明是近日才精心磨砺过,确是一把难得的趁手好兵器。喻睢指尖摩挲着刃身,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暖意,沉声吩咐:“把这些东西,尽数搬到书房去。”
坐在书房案前,他反复把玩着这把匕首,方才那点无语尽数散去,忽而反应过来——褚肃衡那封规规矩矩的书信,想来是见军中其他将领与亲友通信时这般写法,便依样画葫芦学了来,才写出这般文绉绉的字句。
先前还觉得这封信来得莫名,此刻想来,倒全是少年人的赤诚与笨拙。喻睢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提笔铺纸,回了一封短笺,纸上只写了几个字:学也学得像样些。
寥寥一语,藏着独属于两人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