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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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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穆全临看着案上垒成小山的账册,看着那些清晰的涂改痕迹与分赃明细,这才彻底慌了神,再也撑不住先前的镇定。他手脚并用地朝着喻睢的方向爬去,衣袍凌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涕泗横流:“殿下!殿下饶命啊!臣冤枉,臣冤枉啊!这些账册改痕,绝非出自臣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望殿下明察!”
喻睢眉眼未动,丝毫没有理会他这苍白无力、惺惺作态的辩解,只薄唇轻启,吐出四字,声线冷冽如淬霜:“押入诏狱,严审追赃。”
左右亲卫应声上前将瘫软在地的穆全临牢牢锁住,一行人押着失魂落魄的官员出了府门。
待他整理好所有证物,正要入宫向陛下禀报案情始末,刚走出户部大门,便瞧见一道素衣身影静静立在街边。正是邓微偲,他似是早已在此等候,见到喻睢走来,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恭恭敬敬地屈膝行一礼,礼毕之后,便转身默然离去,未曾多说一字。
“臣喻睢,参见陛下。”
一袭官袍的少年躬身行礼,身姿挺拔,语气沉稳有度,不见半分逾矩。
邵渝缓缓放下手中批阅的书卷,抬眸望向阶下之人,指尖轻叩案几,语气平淡却自带帝王威仪:“免礼。前番交代之事,进展如何?”
“回陛下,一切进展顺利。”喻睢垂首应答,声线平稳。
上座之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眸中掠过一丝对国库空虚的隐忧,语气微沉:“如此便好。如今国库亏空,民生待济,此事需尽早了结,切莫拖泥带水。”
“臣,遵旨。”
三更漏断,残灯如豆,昏黄烛火在穿堂阴风里幽幽摇曳,将诏狱深处的影子拉得畸长。
这地牢本就是阴寒刺骨之地,刑房内更是森然可怖,锈迹斑斑的刑具错落悬于梁柱,铁索泛着冷硬的幽光,寒气混着淡淡的血腥气,缠得人喘不过气,连烛火都似被这寒意冻得颤颤巍巍。
穆全临被粗重铁链死死锁着,赤色官袍早已污秽不堪,拖曳在地沾满草屑与泥污,全然没了往日户部尚书的意气风发。他瘫软跪在冰冷的草席之上,脊背佝偻,浑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目光触及案前端坐的那人,更是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只剩满心的恐惧与绝望。
喻礼快步上前,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迟疑向来人禀报:“殿下,属下刚问过今日当值的锦衣卫,晨时邓大人曾独自来过诏狱,说是……持了殿下的手谕方才放行。”话说到末尾,他微微顿住,眉宇间满是欲言又止的忐忑。
喻睢闻言,眸子瞬间覆上一层寒冰,冷意漫溢开来,周身气压骤沉。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如淬了冰的利刃:“这位邓大人,倒是有些意思。”
旋即,他抬眸看向跪伏在地的穆全临,声线清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直逼人心:“穆尚书,几日前在朝堂之上,你尚能巧言强辩,拒不认罪。如今贪赃枉法的铁证俱在,桩桩件件有据可查,为何还要执迷不悟,不肯招认?”
穆全临早已心力交瘁,浑身脱力,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委屈:“王爷,臣该交代的早已尽数交代,那些莫名出现的银两,臣实实不知去向,绝非臣刻意隐瞒啊!”
喻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目光扫过这阴冷刑房,慢悠悠开口:“这诏狱刑房,僻静幽深,无人惊扰,算得上是块风水宝地,可是本王特意为你挑选的静养之处,穆尚书,可还住得习惯?”
穆全临心头一紧,强压着恐惧连连应声,语气里满是讨好与瑟缩:“习惯,臣习惯,王爷费心为臣挑选住处,臣感激不尽,怎敢有半分不满。”
见他这般怯懦模样,喻睢忽然朗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刑房里回荡,却不带半分暖意,反而透着刺骨的寒意:“只是如今,穆府查封,不知你年迈的母亲,还有府中娇妻稚子,会不会也喜欢这般清静的好地方,愿不愿意来此处陪你,长长久久地住下去?”
“喻睢!”穆全临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情绪瞬间崩溃,挣扎着半跪起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祸不及家人!此事皆是臣一人之过,与我家眷毫无干系!这罪,臣认了,臣全都认了!”
“穆尚书倒是个顾家惜子的性情,本王甚是欣赏。”喻睢收了笑意,眸中寒光乍现,字字诛心,“可你草草认下的这些,不是本王要的答案,更不是未来陛下要的答案。你心里头在寻思什么,本王都清楚,早些‘交代’,也许他们还有活路。”
穆全临心头剧震,眼眸猛地颤动,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位看似年少,却城府深不可测的王爷,声音发颤:“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喻睢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蹲下身与他平视。少年俊美的脸庞上挂着一抹邪魅的笑,可眼底却无半分温度,语气轻缓却带着雷霆之势:“很简单。其一,如今罪证确凿,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其二,你老实交代,你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
穆全临身子一僵,嘴唇哆嗦着,满心都是恐惧,他不敢说,更不能说,一旦吐露,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祸。
喻睢看着他噤若寒蝉的模样,漫不经心地猜测:“让本王猜猜,能让你这般拼死维护的,想必是朝中某位位高权重的王宫贵胄吧?”
“你!喻睢!你疯了!你这是要构陷朝中重臣,搅乱朝纲吗!”穆全临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惊惧与疯狂,朝着喻睢嘶吼出声,身后两名亲兵奋力按压,才堪堪将他失控的身子按住。他死死盯着喻睢,满心都是茫然与恐惧,根本猜不透这位王爷的真实意图。
“你不肯说,那本王替你说,如何?”喻睢笑容不变,一字一顿,缓缓吐出三个字,“汶、宁、侯。”携疑设问,就像是静待着瓮中之鳖丑态百出。
这三个字如惊雷炸响在穆全临耳畔,他瞬间面如死灰,再也支撑不住,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地上,额头很快渗出血迹,顺着脸颊滑落,混着泪水哭嚎得声嘶力竭:“王爷!求王爷开恩!此事臣真的不知,全是臣一时糊涂,是臣贪赃枉法,臣罪该万死!求王爷高抬贵手,祸不及家人,放过臣的老母与妻儿啊!”
时值,朝堂新旧交替之际,朝堂局势未稳,最忌讳的便是朝臣勾结、结党营私,汶宁侯乃是当朝勋贵,一旦牵扯上,便是滔天大罪,穆全临怎敢轻易松口。
喻睢看着他垂死挣扎的模样,眼神愈发冷冽,语气带着嘲讽:“穆尚书,你是真蠢,还是在本王面前装蠢?事到如今,还想独自揽下罪责,可能瞒得过谁?”
少年不再多言,伸手从腰侧抽出佩剑,“铮”的一声轻响,寒光乍现,剑刃清冷,将穆全临涕泪横流、惊恐万状的模样照得一清二楚。他持剑而立,周身压迫感扑面而来,字字如冰:“你可知这是何处?这是我大胤朝最坚实的牢狱,进来的人,生,身不由己;死,也休想逃离。”
穆全临心头咯噔一声,彻底坠入绝望深渊,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重重叩下头,终于松了口,声音嘶哑破碎:“是……是汶宁侯,是他指使臣,行贪赃枉法之事,克扣粮饷,收受贿赂……”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为何此事会突然被人在朝堂揭发,为何罪证会来得如此齐全恰好,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针对他们的局。他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尽力保全家人。
喻睢将剑缓缓收回鞘中,金属摩擦的声响在寂静刑房里格外刺耳,他冷声吩咐身旁的喻礼:“喻礼,你留在此处看守,仔细盘问,务必让他将所有事情交代清楚,保证一字一句都是本王要的。”
“属下遵命,定不负殿下所托!”喻礼躬身领命,语气郑重。
喻睢刚踏出天牢那道厚重阴沉的大门,便一眼望见了立在阶下的汶宁侯蒋盛韦。
那人身着锦缎常服,身姿挺拔,见他现身,当即躬身行礼,语气恭谨有度:“臣蒋盛韦,见过晏安王。”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中似有暗潮涌动。喻睢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疏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讽:“汶宁侯,今日怎会有兴致,踏足这等腌臜污浊之地?”
蒋盛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面上依旧维持着臣子的恭敬,沉声答道:“臣念及往日同僚,特来探望一二。”
“探望?”喻睢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天牢漆黑的门洞,语气里满是警告,“本王劝蒋侯爷,这等阴邪之地还是少踏为妙,免得沾了满身晦气,洗都洗不掉。”
蒋盛韦抬眸,眼底掠过一丝笃定,缓缓开口:“喻王爷,今日这地,臣若是不去,怕是才要真的脏了。”早几日前,喻睢那头的动作就被他抓着了。怕是也同这档子事有关,若是不去,才是真等着被抹脖。
喻睢闻言,并未再多言阻拦,只是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他静静立在原地,望着蒋盛韦迈步走入天牢的背影,眸色沉如寒潭,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我可是劝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