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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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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这是自喻贤辞殉国后,邵渝第一次见到喻睢。不过数月光景,昔日那个眉眼鲜活、爱与褚肃衡打闹的少年,已然褪去稚气,周身覆着一层清冷沉郁,性子也静了许多。
往日相见,喻睢总是眉眼带笑,恭声唤一句“殿下”,澄澈明朗。可如今,少年垂首拱手,身姿挺拔如松,脸上不见半分笑意,只剩超越年纪的稳重恭谨,声音沉静无波:“臣,喻睢,参见卢王殿下。”
一字一句,守尽君臣之礼,却也隔着生分的距离。
邵渝望着眼前少年,眸中满是疼惜与柔和,温声开口:“免礼,赐座。”
待内侍摆好坐席,喻睢依礼落座,不等邵渝多言,褚毅便率先起身,拱手进言:“殿下,登基大典在即,朝局未稳。经此前宫变战乱,禁军守备空虚,战力涣散,臣以为,当下首要之事,便是充实禁军兵力,整肃军纪,加固皇城防务。若不然,大内宫城,便如四面透风之墙,再难护皇家安危、京师安稳。”
邵渝颔首赞同,神色郑重:“所言极是,此事便交由你全权督办,无需多虑,放手去做。”
“今日召二位入宫,除却督办防务,更是为明日登基大典后的朝局之事。”他轻声唤道:“睢儿。”喻睢闻声,立刻抬眸望向高位之上的邵渝。此刻的邵渝,虽尚未登基,却已身具帝王威仪,身份天差地别,这般亲昵的呼唤,让少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指尖微攥,静候下文。
“如今天下初定,朝局动荡,人心惶惶,宗室离心,乱党未除,朕身边堪当重任、可托付心腹之人,寥寥无几。”邵渝的声音温和却有力,带着全然的信任,“你可愿,留在朕身边,做朕的刀,斩除奸佞,安定朝纲,护我大巍江山?”
喻睢心头一震,随即起身,跪地叩首,身姿笔直,声音铿锵坚定,无半分迟疑:“臣,愿竭尽毕生心力,效忠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殿下知遇之恩,承先父遗志,护大巍万世安宁!”
次日天光初亮,大殿丹陛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冠服齐整,肃穆无声。邵渝于龙椅下台阶站立。随侍太监手捧明黄圣旨,缓步出列,展旨朗声宣诵,声音穿越大殿,字字铿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故镇北将军喻贤辞,秉忠贞之节,怀勇毅之资,戍守边疆,捍御外侮,定内乱、安社稷,功勋卓著,忠烈昭然。今特追封为晏安王,谥曰忠武,赐厚祭隆葬,以慰九泉忠魂,以旌旷世殊勋。
其嫡长子喻睢,年方十六,性资敏慧,文武兼修,智计卓然,克承父志,有将门之风,堪继家国之任。兹命承袭晏安王爵,入朝辅政,恪尽臣节。
褚毅公忠体国,才略宏深,清正端方,处事周谨,实为社稷柱石。今国家初定,机务繁巨,特授内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加太子太傅,晋首辅之位,总理庶政,协赞乾坤,辅佐朕治理天下。
褚肃沅学问渊雅,品行端方,文治斐然,秉正不阿,特授右都御史,执掌都察院,肃整朝纲,纠察百僚,肃清吏治。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圣旨诵毕,喻睢、褚毅、褚肃沅三人齐齐出列,跪地叩首,声音沉稳齐整:“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此,十六岁的喻睢,正式承袭晏安王爵,踏入波谲云诡的大巍朝堂。
金銮殿上,诸事纷杂,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言语争锋暗藏锋芒。
百官奏事方毕,位列班中的邓微偲骤然出列,手持朝笏,跪地启奏,声音清亮有力:“陛下!臣邓微偲,有本启奏!臣要参劾户部尚书穆全临!”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百官目光齐齐聚向二人。
邓微偲抬眸,神色凛然,字字掷地有声:“穆全临身居户部要职,却贪鄙成性,私收贿赂,侵吞国库公帑,更盘剥黎民百姓,克扣赈灾银粮,实为朝堂蛀虫,吏治祸根!此等贪墨之臣,若不重重治罪,恐坏我大巍朝纲,失天下民心!”
户部尚书穆全临闻言,面色骤变,慌忙出列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高声喊冤:“陛下圣裁!臣一生奉公守法,从无半分贪鄙之行,此乃奸人蓄意构陷,罗织罪名,恶意中伤!言官不察虚实,妄行纠弹,若朝廷轻听轻信,臣恐天下忠良寒心,反倒让小人得志啊!”
邓微偲亦俯身叩首,言辞恳切,声线里藏着对百姓的恻隐与对贪吏的愤懑:“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逆王邵浒伏诛之后,京畿百姓方得喘息,流离饥民亟待赈济,可户部官吏上下勾结,侵渔克扣,冒领赈灾银粮,中饱私囊,致使朝廷恩泽无法惠及百姓,饥民依旧流离失所,转死沟壑,臣心实在难安!”
“陛下,臣世受国恩,忠心可鉴,绝不敢行此贪墨秽事,求陛下明察,还臣清白!”穆全临额头磕出红痕,声嘶力竭,慌乱之态已然显露。
此番朝堂争锋,暗藏玄机。此前逆王入京,诛杀大批朝中要员,朝局重新洗牌。邓微偲乃前内阁首辅陆未宸门生,如今任职户部,清正之名早有耳闻;而穆全临出身京城世家,结党营私,素来主张分党立派,屡次在邵渝提拔贤能之士时暗中使绊,阻挠新政,早已是未来帝王心腹之患。
邓微偲今日骤然发难,无论贪腐之事虚实如何,穆全临已然自乱阵脚,方寸尽失。满朝文武皆不知,这一记暗箭,究竟出自何人授意,可于将入登大宝的邵渝而言,这是清理世家朋党、整顿吏治的绝佳契机;于新晋封爵、尚无寸功的晏安王喻睢而言,更是踏入朝堂后,第一个立威立信、稳固地位的好机会。
喻睢立于班中,眸光沉静,心中已然了然,他看准时机,缓步出列,跪地垂首,语气沉稳坚定,全无少年怯意:“陛下,如今灾黎待哺,赈灾事务迫在眉睫,民心向背在此一举。臣不避嫌怨,敢请陛下允臣,彻查户部赈灾银粮及国库收支诸事,凡涉贪冒克扣、徇私舞弊之徒,臣必穷追严究,一查到底,绝不姑息,以安民心,以清吏治!”
邵清当即沉声开口,金口玉言:“准。此事便交由晏安王全权严查,一应事宜,可自行决断,不必事事请奏,务必查得水落石出,以正朝纲!”
“臣,遵旨!定不辱使命,不负陛下所托!”喻睢叩首领旨,身姿挺拔。
邓微偲亦俯身谢恩:“谢陛下圣明!”
朝会散罢,百官依次退朝,宫道之上,人来人往。喻睢行至宫门前,与邓微偲目光隔空相对,短暂交汇,并无言语,却心照不宣,随即各自移开视线。
“晏安王。”
一道沉稳声音自身后传来,喻睢回身,见是新晋首辅褚毅,连忙拱手行礼,礼数周全:“褚首辅。”
褚毅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神色微凝,语气带着几分审慎:“睢儿,你与那邓微偲,素来相熟?”
喻睢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只知他是陆阁老门生,清正有节,私下并无半分交集。”
褚毅望着邓微偲离去的背影,眸色深沉:“他今日在朝堂之上,骤然发难,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琢磨不清,不知是敌是友。”
喻睢抬眸,看向宫墙之外,“无论他用意如何,于此时此刻的我们而言,此事便是好事。”
毕竟这般直指世家重臣的弹劾,断不可由邵渝心腹、或是与喻家褚家亲近之人率先提出,邓微偲恰好递上这柄利刃,正中下怀。
二人话音落,便在宫门前各自分开,一场无声的朝堂博弈,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辚辚车辙碾过青石板路,喻睢端坐于锦缎围帘的马车之中,闭目凝神,指尖无意识地轻抵眉心,脑海中反复推演着这桩牵动京城流民、牵扯户部巨额银钱的贪腐疑案。
次日正午,日头高悬,炽烈日光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泛起燥热的涟漪。户部衙门前,甲士森然列阵,铁甲泛着冷冽寒光,旌旗迎风肃立,猎猎作响。
户部各司司官远远望见这般阵仗,个个面色煞白,慌忙跌跌撞撞上前见礼,双手双脚止不住地发颤,连躬身的幅度都拿捏不稳,心底早已慌作一团,深知今日必有大事发生。
喻睢身着玄色常服,缓步走入户部正堂,径直落座主位。他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乌木案几,声响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沉沉压在众人心头,满室官吏顿时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堂内静得落针可闻。
“传本王令。”喻睢抬眸,嗓音清冷却字字铿锵,“户部各司即刻封库,所有账册、官印、出纳记录,全数呈送核验。自此刻起,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府,不得私递半分消息,违者,以贪腐同罪论处,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亲兵应声而入,甲靴踏地声整齐划一,不过片刻功夫,便将户部前后门户尽数封锁,将满府官吏悉数拘于廊下,无人敢有半分违抗。
户部尚书穆全临闻讯匆匆赶来,强压着心底的慌乱,面上故作镇定,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竭力平稳:“臣穆全临,见过晏安王殿下。”
“免礼。”喻睢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
穆全临对这件事本是有几分把握的,他觉着来人不过十来岁的少年,纵有手段,他还是有办法摆平的。可现实却并非那般,当他对上喻睢的眼眸,那双眼眸深冷如寒潭,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青涩,目光扫过他时,淡漠得仿佛不是在看一位朝中重臣,而是在俯视世间最卑贱的蝼蚁,穆全临心头猛地一沉,那点侥幸瞬间烟消云散,莫名生出阵阵惧意。
“穆全临,”喻睢率先开口,声音清冷,“京中街头那些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流民,你可曾瞧见?”
穆全临心头一紧,喉头滚动,颤声应道:“臣……臣瞧见了。”
喻睢不再多言,抬手抄起案上一袋糙米,猛地朝着穆全临身上砸去。麻布口袋应声破裂,白米散落一地,混杂其中的砂石、糠麸尽数显露,粗粝不堪,哪里是赈灾该用的精米,分明是最劣质的杂米。“朝廷拨下八百万两赈灾银粮,你究竟用到了何处?”
一声质问,如惊雷炸响在堂内。
穆全临双腿一软,霎时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却还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狡辩:“晏安王明鉴!户部出纳银钱皆有既定章程,账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臣绝无半分贪墨之举啊!”
“账目分明?”喻睢陡然冷笑,声中满是讥诮,抬手将一叠厚厚的密报狠狠掷于案上,纸张散落,字字皆是铁证,“那你倒是告诉本王,为何朝廷拨往灾区的赈灾银两,到了地方百姓手中竟只剩三成?为何你府中近日悄无声息购入良田千顷、豪华宅院三所?为何你门下那些亲信门客,不过一夜之间,便个个暴富,腰缠万贯?”
一连串的质问,字字诛心。穆全临趴在地上,身子不住发抖,却还硬着头皮摆出泰然自若的姿态,妄图狡辩:“王爷,臣……臣自有其他置业营生,经商所得利润丰厚,不过是借此充实自家库房罢了。臣的私产,王爷怕是管不到这般细致之处吧?”
“既如此,便拿实据与你对质。”喻睢抬眼,示意身侧亲兵,“将银库底账、出纳密簿、官员领银回执、各州府地方回文,全数取来,逐一核对。”
亲兵领命,当即押着管库主事、掌印书吏入内,众人不敢怠慢,翻查那些尘封多年、积满灰尘的账册,一笔一笔细细核验。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所有破绽便尽数毕露。
表面上,户部公账银钱出入工整,看似毫无纰漏;可底下的私藏底账,涂改痕迹触目惊心,银两拨付日期前后矛盾,领银官员的印鉴模糊不清,地方回执与户部留底更是完全对不上号。更有一叠隐秘的私账,被亲兵从书吏房的房梁之上搜出,上面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记着穆全临如何克扣赈灾银、截留公款、与党羽分赃、馈送朝中权贵的所有行径,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如此铁证摆在眼前,穆全临,你还有何话可抵赖?”喻睢目光冷冽,直视着跪地的男人,语气没有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