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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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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喻睢仰头凝望着凉州的碧空,天是澄澈的蓝,万里无云。他在心底默默祈愿,愿此后经年,能还大巍一个四海安宁。
京城之乱虽已平定,可天下四方,却未必就此安稳。
这大巍江山,谁不觊觎,就连大巍的自家人,也争得头破血流,不肯罢休。
凉州大营外风沙漫天,远处的风光一片模糊,唯闻阵阵马蹄由远及近,紧接着,营中爆发出将士们的高声欢呼:“褚将军!是褚将军回来了!”
喻睢听得动静,当即从中军帐快步走出。迎面而来的是一道熟悉的炽热身影,是褚肃衡……他一时收势不及,重重撞进褚肃衡紧实的胸膛,眼眶微微泛红,不知是被风沙迷了眼,还是撞得生疼。
褚肃衡连忙凑近,轻轻给他吹了吹:“本想着冲进来寻你,谁知道你竟也跑了出来。撞疼了吗?”
“无碍……”
今日重逢,没有往日的针锋相对,也没有嬉笑打闹。喻睢像是变了个人,冷淡、沉静,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褚肃衡望着眼前这个近乎陌生的旧友,眸底不自觉漫上一层担忧。
不多时,褚毅掀帘入帐,温声唤道:“睢儿。”
“褚伯伯。”
褚毅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顶,语气带着疼惜:“你去歇息吧,这里交给伯伯。”说着抬脚轻踹了褚肃衡一下,“你,带睢儿去好好睡一觉,底下人说,这孩子好些日子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臭老头,说话就说话,踹我做什么?我回去就跟娘亲告状!”
“嘿,你这臭小子!”
褚毅的目光似乎在四处找寻着什么。褚肃衡惊觉不妙,迅速扛起喻睢就跑出了中军帐,“你打不着!”人就在褚毅的眼皮子底下,跑得越来越远,声音也渐渐散在了风里。
直到进了自己的营帐,褚肃衡才把喻睢放下:“好了,快睡吧,不然我爹又要揍我了。”
“我睡不着……”喻睢的声音平淡得近乎漠然,仿佛这世间,只剩冷漠这一种情绪可供他表露。
“怎么,难不成还要小爷哄你睡?”
“不必了……你去忙你的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这已是半月来,他难得能真正停下的片刻。这些日子,一睁眼便是堆积如山的军务,连沉下心难过的空隙,都不曾有过。
褚肃衡不由分说,伸手轻轻按着他躺下。哪怕睡不着,能粘着床榻,也算歇息:“快睡,不然小爷就把你绑在这儿,先捆个两三天。”
方才还是烈日当空、风沙漫卷,不过片刻,狂风骤起,呼啸着卷过帐前,豆大的雨点重重砸在营帐之上。喻睢猛地想起父亲离去那日的雨,泪水瞬间决堤,如洪水般夺眶而出。褚肃衡见状顿时慌乱了起来,“你别,别哭呀。我又不能真给你绑这。都是唬你的……”他的解释在喻睢失声痛哭面前,显得苍白又无力。
“我……我没有父亲了……”喻睢哭得浑身发颤,止不住地抽噎。褚肃衡看着喻睢这副模样,自个儿心里头也不舒服,伸手将人轻轻揽进怀里,像自己儿时娘亲安慰自己那样,轻抚着喻睢的背脊。直到哭尽了力气,喻睢才渐渐乏了,就这般枕着他的手臂,沉沉睡去。褚肃衡见他睡得安稳,才松了口气,自己也挨着他,慢慢睡了过去。
京中众人尚在处理各地战乱的善后事宜,凉州急报已先一步传来——赫满人趁虚入寇。褚毅在京城只休整了一日,便立刻整军出发,前往凉州驰援补给,誓要重创赫满,令其再不敢轻易踏足大巍疆土。
此行本不便携带家眷,可褚肃衡日夜惦记着喻睢,辗转难眠。褚毅看在眼里,终究于心不忍,破例把他带在了身边。
来时一路绕道而行,未曾想还是险些遭自家兵马阻拦。行至关中,遇上萧王残部截击,好在褚毅早有防备,不过半日,便将那群散兵游勇清剿干净。
待褚毅寻到两个孩子,掀开帷幔一见,竟是难得的安宁和睦,他不忍打扰,只悄悄退了出去。
酉时,褚肃衡醒来时,喻睢已在帐外看日落。他掀帘走出,轻声唤:“喻睢。”喻睢闻声回头:“你醒了?”顿了顿,又轻声问,“有没有碰到你的伤口?”
褚肃衡微微一怔,“没有。”
“你怎么知道的。”
“闻见的。”
“狗鼻子?”话音刚落,腰间就被喻睢轻击了一下,褚肃衡立刻呼痛:“诶诶诶,有伤,有伤。”
回到喻府,褚毅与褚肃衡先去祭拜了喻贤辞。少年情最是可贵,直率坦荡。褚毅望着两个孩子,恍惚间看见了当年自己与喻贤辞的模样。褚毅望着两个孩子,恍惚间看见了当年自己与喻贤辞的模样。
可一想到眼前只剩冰冷的灵位,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喻睢坐在后院看书,褚肃衡就在廊下盯着他。褚肃衡知道他近日心绪不宁,苦想着好法子,想让他开心些,少年使力朝着喻睢丢去了一个果子,“喻睢,不如咱俩再切磋一番。”
“你身上有伤。不可。”少年稳稳接住了果子,神色依旧淡薄,没有什么波澜。
“无趣。”褚肃衡蹲坐在石阶上,目光游移在喻睢的身上,似有意,又似无意,“我老爹说,过几日就要去都城了。”
喻睢的眼神这才微微一动,“伯父同我说过。”喻睢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忽到喻贤辞的书房去。二人心中皆明,此一去洛都,便算是同凉州作别了,一想到这里,不舍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往岁于此的点点滴滴,此刻都像是沉重的铁锤在敲击心头,气氛瞬间充斥着怅然,连呼吸都多了几分滞涩的酸楚。
褚毅将凉州大营的事情处置妥当,便着手商议后续驻守部署。他召来褚肃衡与喻睢一同商议,沉声问道,“依你们之见,该如何挑选人手,安排防务?”
“军中可用之将甚多,只需留纪、樊二位将军在此挂帅主事,便可稳妥。”喻睢缓缓开口。
“衡儿,你呢?若换作你,如何部署?”
褚肃衡思索片刻,沉声答道:“我觉得此法甚好。军中能将虽多,但我们此番归都,意在平定内乱。如今赫满大败,近年之内必不敢再犯,凉州正应留下最得力的将帅镇守,也可节省兵力。樊晟将军是父亲旧部副将,纪成林将军又是喻叔一手提拔的能将,二人在此最为妥当。其余将领,可随我们归都,以备日后朝廷平叛之用。”说到“喻叔”二字时,他不着痕迹地轻瞥了身旁的喻睢一眼。
“不错,你们所言有理,常年研读兵书,学问早已融会贯通,能学以致用了。”褚毅笑得开怀,连连点头。
转眼又是三月光阴。天尚未明,晓色未未,一行人便已启程,归赴京师。
“睢儿,马上就要回京城了。”
喻睢望着连绵远去的凉州山色,眸中满是不舍:“嗯,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齐烟细心替他理了理身上的氅衣,再三叮嘱:“氅衣披好,别漏了风。”
此行路途迢迢,山长水远。
一路上,褚肃衡带着喻睢四处疯跑,少年人眼底的沉郁渐渐散去,情绪没先前那般低落了,眉宇间多了几分鲜活的笑意。
齐烟看着孩子这般也放心了下来。
光阴條忽,一晃便是半月。
褚家长子褚肃沅,陪着母亲廖安宁一同立在城门口,静侯几人归都。
廖安宁自始至终紧紧攥着自家儿子的小臂,指尖微紧,难掩心头忐忑。她深知喻家如今失了主心骨,心头是一片恻然。因着自家夫婿的缘故,她与齐烟相识数载,情分不浅,自听闻噩耗那日起,便时时揪心,夜夜辗转难眠。
如今齐烟也要归京了,廖安宁心中百感交集,既有重逢的欣喜,又满是难言的心疼。
“母亲不必忧心,烟姨本是自沙场归来的巾帼英豪,纵使这关再难过,我相信烟姨也是有法子的,况且,肃衡不也跟着同去了,他平日虽看似顽劣不羁,终究是我褚家儿郎,轻重缓急,心中自有分寸。”
听了褚肃沅一番劝慰,廖安宁才稍稍安定:“怎么这个时辰了还没到啊,沅儿。”
“母亲,这已是您今日第六趟温我了。”褚肃沅苦笑着应答。
廖安宁急得四处探着头寻找着一行人的身影,也顾不上发间微乱的钗环。
临近日落时分,远处终于出现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
身后侍女凑近她耳边轻声道:“夫人,您看,那是不是二公子!”
廖安宁抬眼望去,那身形确是褚肃衡无疑,她连忙晃了晃身旁的褚肃沅:“沅儿,你快替母亲看看,另一匹马上的,是不是你父亲。”
“是父亲,不错。”
“沅儿!夫人!”褚毅一瞧见自家夫人,也顾不上仪态,当即翻身下马,快步朝着廖安宁奔去。
廖安宁也迎着他走去。不过褚毅似乎会错了意,廖安宁并未按他预想那般扑向自己,反倒径直走向了后边看喻睢,“睢儿,有些日子不见了,我瞧你又高了些。”
“宁姨好。”
褚肃衡立刻凑上来:“那我呢,母亲?”
“嗯……我们衡儿也是。”
后方马车里的齐烟闻声,立刻掀帘而出:“廖姐姐,许久不见。”
“齐家妹妹,这些日子可还好。”
“安稳的。”说着齐烟将马车里的喻瞑牵了出来,“眀儿,这是霖罄书院山长廖文卿之女,也是褚家哥哥们的母亲,叫宁姨。”
喻瞑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努力消化着大人的话,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
“宁姨。”
廖安宁心头一软,连忙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眼眶微微发热:“哎,好孩子,真是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