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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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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卢王邵渝亲率边军,一路东行,越陇山险隘,昼夜兼程,不敢稍作停歇。白日里,铁骑奔腾,烟尘蔽日,阵阵马蹄踏碎黄土古道,声震四野。自凉州至关中长安,千里路途已行过半,抬眼远眺,洛都巍峨的轮廓,已然隐隐在望,那是大巍的都城,是囚着旧主、藏着谋逆真相的是非之地。
奈何天不遂人愿,行至关中境内,萧王邵江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妄图在此截杀,消减卢王半部兵力,断其勤王之路。可城中养尊处优、日日笙歌的府兵,何曾见过边关血战的腥风,更不敌邵渝麾下身经百战的铁血边军。此一战,萧王军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当车,不过半日,便溃不成军,兵败如山倒。
经此一役,褚毅与邵渝心中疑虑更甚,愈发笃定,斐王谋反一案,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这背后,定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与隐情。
半月光阴,弹指一挥间。边军铁骑终于行至京畿地界,遥遥望去,洛都城垣巍峨,周回数十里,皆以巨砖包砌,固若金汤。显然,斐王邵浒早已做好万全准备,陈兵城下,严阵以待,只等卢王率军前来,决一死战。
邵渝勒马阵前,面色沉冷,取随身弓箭,搭箭拉弦,寒光凛冽的箭镞破空而出,正中城墙上飘扬的斐王军旗,一箭将其拦腰截断。军旗轰然坠地,昭示着卢王正式向斐王宣战,一场皇城决战,就此拉开序幕。
朔风骤起,落雪纷纷,漫天白雪簌簌落下,转瞬便覆了大地。两军阵前,剑拔弩张,随着一声令下,铁骑轰然相撞,甲叶摩擦的脆响、兵器交接的锐响、将士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震彻云霄。厮杀声漫卷尘土,殷红血色浸染皑皑白雪,红白相衬,触目惊心,战局一时焦灼难分。
入冬已久,远山的金黄草木尽被白雪覆盖,近处的漫漫黄沙,也被落雪掩埋得干干净净。伴着飞雪一同抵达的,是洛都传来的书信,信上字迹沉稳,寥寥数语,却道尽牵挂:“虽路不平,好在此行一切顺遂。”
远在凉州的喻府,没了往日的热闹喧嚣,今年的年味,比往年淡了许多。亭外落雪无声,喻贤辞与喻睢父子二人对坐亭中,执子对弈。一片白雪随风飘落,落在喻睢发间,他一时分神,目光望向洛都方向,指尖的棋子悬在半空,轻声开口:“阿爹,此役……”
“唯胜可解。”喻贤辞语气平淡,指尖落下一子,瞬间锁定胜局,抬眸看向儿子,目光威严,“无论何时,遇事皆要沉心静思,心无旁骛,方能稳操胜券。”
喻睢收回心神,垂首应道:“睢儿明白。”
天祈十一年春,历经数十日浴血交战,卢王邵渝终率边军攻破洛都城门,铁骑踏过残破的城门,驶入这座历经沧桑的故城。
不过短短一年光景,昔日繁华的皇城,早已不复当年盛景,处处透着衰败萧瑟之态。街边百姓瞧见打头的“卢”字军旗,纷纷跪地叩头,垂首不敢仰视。邵渝策马行在街巷,看着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不似京都子民,反倒像流离失所的荒地流民,心中刺痛,不忍直视。他愈发不解,素来温和的五弟邵浒,究竟是着了什么魔,才会做出这等祸国殃民、无法无天的恶行,将好好的大巍江山,搅得生灵涂炭。
邵渝带着将士们,率领将士们策马狂奔,径直往皇宫闯去,此刻的他,不再只是大巍的卢王邵渝,更是为天下百姓而战的大将军,是要拨乱反正、安定江山的守护者。
八尺男儿,一身染血铠甲未曾卸下,手按腰间佩剑,缓步踏上太和殿的白玉阶阶。殿前宫门紧闭,他眸色一沉,抬脚奋力踹去,木门轰然倒地,尘土飞扬间,踏入这座象征皇权的大殿。
斐王邵浒孤身立于龙椅之前,指尖轻轻轻抚着那雕龙刻凤、尊贵无比的金漆龙椅,语气飘渺虚无,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与悲凉:“终究,是这般下场……”
“五弟!”邵渝心头一紧,厉声开口,“事到如今,回头不晚,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尚可留一线生机!”
邵浒缓缓转身,看向邵渝,眸中无恨无怒,只剩一片空寂,轻声问道:“三哥,权力的滋味,难道真的那般好么?”话音未落,他骤然拔出腰间佩剑,横剑自刎,鲜血喷涌而出,溅染了大殿金砖,也溅在了那近在咫尺的龙椅之上。他至死,都未曾坐上那把梦寐以求的皇权宝座。
“五弟!”邵渝目眦欲裂,嘶吼着冲上前,将渐渐冰冷的弟弟抱入怀中,空荡的大殿里,只回荡着他声嘶力竭的哭喊,悲恸之情,震人心魄。
褚毅紧随其后推门而入,见眼前这般惨状,满心惊诧,却又在情理之中,乱世皇权之争,终究落得个骨肉相残的结局,他垂首立于殿门,沉默不语。
夏至时节,洛都局面彻底稳定,内乱平定,山河渐安。褚毅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往凉州,传信给坐镇大营的喻贤辞。
“将军!将军!京中来信了!是褚将军传来的急信!”小卒顾不得擦去额头汗水,急步闯入中军帐,双手将信封递到喻贤辞手中。
喻贤辞拆开书信,见上面写道:“京中乱事已平,不日便可归凉州,望平晏诸事顺遂,凉州安稳。”
阅罢书信,喻贤辞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蓦然放声大笑,满是释然。喻睢正埋首于高高的兵书与军务卷宗之间,闻言探出脑袋,眼中满是期盼:“阿爹,是褚伯伯来信了吗?
“是,京城的乱,平定了!睢儿,我们胜了!”喻贤辞声音带着难掩的喜悦。
喻睢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眉眼瞬间舒展,满心欢喜:“太好了!那褚伯伯与卢王殿下,是不是很快就能回来了?”
你褚伯伯信中说,整顿完京中事务,便即刻赶回凉州。”
一旁的齐烟,身上铠甲还未卸下,眉眼间的疲惫散去,露出一抹温柔笑意:“如此甚好,也算赶得上仲秋佳节,一家人团圆。”
帐外骤然传来急促的擂鼓声,鼓声急促凄厉,打破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与祥和,大营之中,气氛瞬间紧绷。
是敌袭!
一名兵卒跌跌撞撞闯入帐中,面色惨白,高声通传,“禀将军!是敌袭!赫满人打过来了。”
喻贤辞与齐烟对视一眼,二人神色俱是一凛,默契地没有丝毫犹豫,即刻提剑持枪,往外飞奔而去。临行之际,齐烟眼眶噙泪,脚步匆匆,只来得及回头匆忙叮嘱喻睢:“睢儿,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弟弟!”
“睢儿知道!”喻睢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死死攥紧拳头,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守住后方,担起父亲交代的职责。
此一去……马革裹尸……凉州大营正值兵力空虚之际……
边关战场,杀声震天,刀光剑影交错,整片沙场被淋漓鲜血反复洗刷,将士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却无一人退缩,无一人畏惧,皆抱着死守国土的决心,浴血奋战。
喻贤辞将佩剑紧紧绑在手上,以防激战中脱手,他立于阵前,仰天长啸,声震四野:“国之疆土,寸土不让,敢侵者,虽远必诛!”
身后万千铁血将士,无论男女,皆齐声附和,吼声震天:“捍我大巍疆土,守我家国荣耀!”
喻贤辞身先士卒,身旁并肩作战的,是他的夫人齐烟,是追随多年的副将,众人同心协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做着殊死厮杀。
喻睢坐镇后方,时刻紧盯战场局势,有条不紊地安排粮草补给、军械运送、伤兵安置诸事。可当一具具浑身是血的将士遗体从阵前抬下,排成长队时,他心底满是恐惧,却深知自己不能退缩,他是喻家儿郎,是将军之子,必须扛起这份责任。
战事焦灼之际,远方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尘土飞扬中,关中守将安冲率援军疾驰而至。安冲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喻睢面前,单膝跪地行礼:“末将安冲,奉令前来支援,拜见喻小将军!”
喻睢连忙抬手:“安将军免礼,如今战事紧急,劳烦将军即刻率军前往阵前,支援我父喻将军!”
“末将领命!”安冲领命,即刻率军奔赴战场。
喻睢正巡查军需补给,一名兵卒押着一身着布衣的男子匆匆走来,神色凝重:“小将军,此人乃是阵前逃兵,混在押运粮草的车队中,被属下擒获!”
喻睢眼神骤然一凝,周身气息变冷,心中虽有波澜,却丝毫不乱,伸手抽出腰间长剑。那逃兵吓得面如土色,跪地不停磕头,身子如拨浪鼓般摇晃:“小将军饶命!小人知道错了,求您开恩啊!”
喻睢眸色坚定,没有丝毫犹豫,长剑出鞘,一剑封喉,了结了逃兵性命,声音清冷,带着不符合年纪的威严:“即刻传我军令,凡临阵脱逃、怯战畏缩者,斩立决,绝不姑息!”
“遵命!”
长剑归鞘,喻睢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指尖还残留着血腥味,心底翻江倒海,却只能强压着不适,挺直脊背,继续处理军务。
此战,凉州军以少于赫满三成的兵力,拼死鏖战数日,终获大胜,赫满大军大败,数名主将被斩于阵前,残军仓皇退兵,远遁千里。
喻睢在帐中听闻捷报,尚未欣喜,便听见帐外急促的马蹄声,他心中一紧,慌乱拉开帐帘往外跑去,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母亲齐烟浑身浴血,拼尽全身力气,扛着奄奄一息的父亲喻贤辞,一步步往营帐走来,二人皆是血染征袍,伤口狰狞,惨不忍睹。
“军医!快传军医!”齐烟声音沙哑,泪水混着血水滑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
喻睢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冰凉,踉跄着跑上前,语无伦次:“母亲……父亲……”他不敢再多说,连忙帮忙将喻贤辞扶到榻上,腾出安稳位置。
帐外天气骤变,乌云密布,顷刻间下起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帐顶,噼里作响。喻睢站在榻边,强忍着心底的剧痛,轻声安慰身旁疲惫不堪的母亲:“父亲会没事的,母亲,您别担心。”他伸手轻轻抚着母亲的肩头,试图让她镇静下来,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不能哭,绝不能在父母面前落泪。
雨势越来越大,喻睢的思绪却在这一刻豁然清晰。父亲重伤卧榻,生死未卜,凉州大营主帅之位空缺,他不能一味守在床前侍奉,而是要接替父亲,扛起整个凉州大营的重担,守住这西北防线。
十五岁的少年,褪去所有稚气,步伐坚毅地踏在泥泞的地面上,径直走向中军帐,吩咐亲兵,即刻召集诸位将军,前来商议战后防务与军务安排。
连着几日,喻睢都只休息了两三个时辰,喻睢每日只歇息两三个时辰,不眠不休,稳定大营局面。他亲自补齐空缺的防守位置,修缮破损的城门与各处防御工事,清点消耗的军械,逐一补足,又细细规划粮草的征调与转运,事事亲力亲为,不敢有丝毫懈怠。
正当他埋头规划粮草事宜时,一名兵卒慌慌张张闯入帐中,来不及行礼,声音颤抖:“小将军……将军他……怕是不行了!”喻睢闻言,如遭雷击,手中笔杆轰然落地,疯了一般冲出帐外,往父亲的寝帐狂奔,撕心裂肺地呼喊:“父亲!”
“睢,睢儿。”喻贤辞的声音十分微弱,喻睢靠近他时,他还是努力伸手轻轻抚去了喻睢发丝上的水珠,“我们睢儿,长大了……也是,能独当一面……的男儿了……”
一旁年幼的喻眀,早已哭成泪人,紧紧抱着齐烟的腿。齐烟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悲痛,泪水决堤,掩着面容,低声呜咽,声音颤抖:“平晏……”
军医垂首立于一旁,红着眼眶,轻轻摇头:“将军经脉尽断,失血过多,已然回天乏术……”
“阿烟,你身上也有伤……莫要大悲……”喻贤辞不舍地看向妻子,又慢慢将目光移到喻睢身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叮嘱,“睢儿,替阿爹……照顾好你母亲和眀儿……守好凉州……守好大巍的疆土……”话音落,喻贤辞垂落的手再无动静,彻底没了生息。
“父亲!”
帐中的哭声没有那么强烈,可低声呜咽间皆是无尽的不舍与悲痛。
喻睢没有沉溺于悲伤,片刻便收拾好心情,将父亲薨逝的消息快马送往京城,随后便转身投入繁杂的军务之中,一刻也不敢停歇。西北山高路远,粮草军械,边防防务,皆要提早谋划,方能安稳。
次日,喻府高悬白幡,哀乐低回。喻睢身披麻衣,腰系白绫,缓步走向正厅,行至灵柩前,蓦然止步,望着棺椁,百感交集,心中剧痛难忍,却依旧挺直脊梁。
吉时至,哀乐大作,数名亲兵自请抬棺。
凉州边城,久经战乱,百姓大多流离失所,城内早已空空荡荡。可灵柩出城那日,街道两侧,竟站满了身着白服的百姓,他们自发前来,皆跪地叩首,洒泪相送,送别这位镇守凉州、护佑百姓的忠勇将军。
白纸漫天,随着喻贤辞的棺椁缓缓葬入土中,那一刻,喻睢的心,像是被生生揉碎,痛彻心扉,却只能含泪而立,对着棺椁深深一拜。
葬礼毕,喻睢还穿着麻服,策马赶回军中。前方斥候快马传回消息,赫满残军已退兵千里之外,再不敢来犯。消息传开,整个凉州大营欢声雷动,将士们振臂高呼:“我们胜了!凉州大捷!”
大捷之声响彻边城,可喻睢却立于高台之上,望着远方,满心怅然。这场胜利,是用父亲的性命,是用无数将士的鲜血换来的。少年抬头,望向洛都方向,又看向脚下的凉州土地,眼中再无半分稚气,只剩坚毅与沉稳。
此一役,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