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
天祈十年,烽烟骤起于荆楚。斐王邵浒悍然起兵谋反,叛军势如破竹,短短半月,便踏破洛都雄关,攻入皇城腹地。大巍帝邵清被俘,绵延数代的皇权,一招易主。然玉玺遗失,斐王邵浒纵有夺宫之威,无玉玺镇国,登基称帝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继承大统皆是虚妄之谈,沦为天下笑柄,更遭万民非议,天理难容。
邵浒震怒之下,将废帝邵清囚于旧寝宫。一场皇权更迭的闹剧,就此悬而未决。
彼时千里之外的凉州,风沙漫天,卢王邵渝正如往日般,亲赴军营巡查防务。甲胄铿锵,步履沉稳,他目光所及,皆是戍边将士的凛然身姿,心中念的,是边境安稳,百姓无虞。
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惶急的通传声划破军营静谧:“报——”
邵渝驻足回身,眉目微凝,沉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驿卒翻身下马,双膝跪地,面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调:“禀王爷,斐王……斐王他反了!”
一语落地,惊雷炸响。邵渝手中紧握的兵书骤然脱手,书页簌簌散落一地,随风翻飞。他身形微震,素来沉稳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喉间发紧,一字一顿地追问:“你说什么?”
“一月前,斐王便在荆楚起兵谋反,消息被叛军封锁,前些日子才侥幸传出,属下快马加鞭,昼夜兼程,方才送至军中。如今洛都城内,怕是早已……”驿卒话音哽咽,余下的话,终究不敢说尽。
洛都,那是大巍的都城,是皇家宗庙所在,如今落入叛军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邵渝心头骤沉,忧思翻涌如浪。他深知自家诸位兄弟的脾性,斐王谋反的消息一旦传开,各方势力定然蠢蠢欲动,那些暗藏野心之人,绝不会安守封地,只怕早已盘算着割据一方,自立为王。届时天下大乱,大巍江山,将彻底分崩离析。
正沉吟间,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快步走来,正是褚毅与喻贤辞。二人手中捧着军报,面上尚带着大捷后的喜色,对着邵渝恭敬行礼:“王爷,此役大获全胜,斩敌首猛将一名,赫满人溃不成军,早已仓皇北逃,凉州前线,可换得一段安稳时日了。”
二人兴致勃勃地说着战事,半晌才发觉邵渝眉头紧锁,面色沉郁,全无半分喜悦,一旁的驿卒更是满面愁云,心中顿生不安,褚毅率先开口:“王爷,究竟发生了何事?”
邵渝缓缓抬眼,目光望向洛都所在的东方,长风卷动他的衣袍,一声长叹,苍凉而沉重:“天变了。”
褚毅心头一紧,虽未明言,却已猜到几分,试探着问道:“您是说……朝中出事了?”
喻贤辞亦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东方,指尖微攥,沉声问道:“何人所为?”
邵渝将驿卒送来的急报递予二人,褚毅接过细看,神色瞬间从惊愕转为凝重,与方才邵渝听闻消息时,如出一辙:“斐王?”
“我记得斐王爷素来性子温和,淡泊名利,从不参与朝堂纷争,是最安分守己的一个,何故要行此谋逆大罪,落得个遗臭万年的下场?”褚毅满心不解,实在无法将那个温润谦和的王爷,与起兵谋反的逆贼联系在一起。
邵浒……邵渝闭了闭眼,心中五味杂陈。他怎么也想不通,素来性情最是温和的五弟,为何会铤而走险,做出这等颠覆江山的事。
这场叛乱,来得太过蹊跷,太过猝不及防。
“斐王反了。”邵渝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难以言说的痛楚与无奈。这是已然昭告天下的事实,是他不愿相信,却不得不面对的真相。
可眼下,他身处两难绝境。凉州城外,赫满人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这里是大巍北境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失守,外敌长驱直入,大巍将面临灭顶之灾,这份守土之责,他万万不能抛却。
可眼下,他身处两难绝境。凉州城外,赫满人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这里是大巍北境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失守,外敌长驱直入,大巍将面临灭顶之灾,这份守土之责,他万万不能抛却。
一边是家国边防,一边是朝堂正统,为臣者当忠君,为将者当卫国,两难之间,竟是无一万全之策,让他如何抉择?
邵渝、褚毅、喻贤辞三人立在营帐之前,望着眼前茫茫戈壁,风沙弥漫,前路漫漫,竟寻不到半分方向,心头皆是沉甸甸的重压。
蓦然间,一阵清脆的少年打闹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喻睢!我不服!你有本事,有本事就放开小爷。我们再打一个来回。”
只见两个少年扭打在一处,胜负已然分明。身着浅青色劲装的少年,将另一个灰头土脸、发丝散乱的少年踩在脚下,被踩的少年满脸不服,挣扎着叫嚷,模样狼狈不堪。踩在上方的喻睢,眉眼桀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褚肃衡,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褚肃衡,你打襁褓之中就打不过我,如今竟敢偷袭,依旧落败,害不害臊?”
“喻睢!”
“褚肃衡!”
“你在做什么!知道此处是何地方吗!”两道厉声呵斥同时响起,喻贤辞与褚毅看着两个浑小子在军营重地打闹,又气又恼,异口同声地喝止。
喻睢闻声,立刻收了脚,利落后退,规规矩矩地站定。褚肃衡连忙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垂着头站在一旁,不敢再言语。
邵渝看着两个少年这般稚气模样,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温声道:“罢了,不过是孩童间的嬉闹,不必苛责。”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两颗蜜糖,分别递到两个少年手中。
“谢王爷。”两个少年齐声行礼,接过蜜糖,眉眼间的戾气瞬间散去。
邵渝轻轻抚了抚两个孩子的头顶,语气柔和:“我家孩儿尚在襁褓,这般年纪,正是淘气之时,有孩童嬉闹,反倒显得热闹,不致烦闷。”
喻贤辞看着眼前两个打不散的小子,也消了火气,无奈笑道:“这两个小子,从小打到大,竟也不嫌腻烦。”
邵渝闻言,笑得愈发开怀,心中不禁泛起几分期许,盼着自家那幼小的孩儿,快快长大,待到少年时,也能这般鲜活恣意。
此后数日,邵渝与诸位将军齐聚中军帐,日夜商讨对策。可无论如何谋划,挥师归都与坚守凉州,皆有致命弊端,进退维谷,始终难定决断。
帐外,两个少年日日扒在帐帘边上,踮着脚尖,悄悄偷听里头的商议。褚肃衡听着大人们沉重的话语,满心疑惑,转头看向身旁的喻睢,小声问道:“喻睢,你长大后要做什么?”
喻睢望着帐内父亲挺拔的身影,眼中满是崇拜与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朗声答道:“我要像阿爹阿娘那样,做一个镇守家国、征战四方的大将军!”说这话时,他唇角上扬,满是自豪。
“那你呢?”喻睢转头看向褚肃衡。
褚肃衡攥了攥拳头,声音拔高了几分,满是不服输的劲头:“既然你要做大将军,那我定要做一个比你更厉害的大将军,威震天下!”他的声量大了些,瞬间穿透帐帘,惊扰了帐内商议之人。褚毅面色一窘,又气又恼,沉声喝道:“褚肃衡!又是你这个臭小子!”
喻贤辞其实早已察觉帐外的动静,只是见两个孩子满心热忱,不忍戳破,此刻见状,反倒开口求情:“孩子们既然有心聆听,便让他们进来吧,也该让他们知晓家国大事。”
喻睢闻言,立刻小跑着扑进喻贤辞怀中,亲昵地蹭了蹭。褚肃衡则被褚毅一把拎住后领,无奈地被拉进帐中。
帐内,局势纷乱,前路未卜。喻贤辞望着邵渝紧锁的眉头,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上前一步,拱手请命,语气坚定:“王爷,如今内乱需平,外敌亦要严防,不如由末将留守凉州大营,死守边防,王爷便可率领大军,安心归都,勤王救驾,内外兼顾,方为上策。”
邵渝眉头拧得更紧,此一去,必然要抽调军中大半精锐,凉州兵力空虚,倘若赫满人趁机来犯,后果不堪设想。
但喻贤辞深知他的顾虑,双眸愈发坚定,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毫无退避之意。邵渝犹豫良久,望着眼前忠心耿耿的部下,终是松了口,声音带着几分决绝:“明日拔营,挥师归都,勤王救驾。凉州防务,便托付给喻将军了。”
“末将遵命!定不辱使命!”喻贤辞拱手领命,声音铿锵。
夕阳西下,余晖洒遍凉州集市,往日的热闹褪去几分,只剩稀疏的行人,透着几分乱世的萧瑟。喻贤辞牵着喻睢的手,缓步走过街巷,回到喻府。
穿过朱红大门,走过曲折回廊,喻睢远远便看见母亲齐烟,正坐在正堂之中,细细打磨着手中的长枪,枪身寒光凛冽,映着她温婉却坚毅的面容。
“你们回来啦。”齐烟抬眸,瞧见父子二人,脸上漾起温柔的笑意,“饭菜早已备好,快去用膳吧。”
“阿烟。”喻贤辞看着她手中陪伴多年的长枪,心中愧疚,不敢直视她清澈的眼眸。
齐烟轻轻抚过枪杆,将长枪立于身侧,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却坚定:“唤我做什么?为将者,当以护家国为己任,这不是你一直教导我的吗,平晏。”她早已听闻斐王谋反的消息,也知晓夫君自请留守凉州的深意,乱世之中,身为将门之女,为将者,当临难不避,以命护国;身为妻子,她只想守在夫君身侧,生死相随,“喻平晏,你莫要想着瞒着我,更别盘算着将我与眀儿送走,我绝不会走。”
“我知道了,阿烟。”喻贤辞往齐烟那走去,“我帮你。”这杆长枪,陪伴齐烟数十载,征战沙场,护国安邦,他也许久未曾这般,与她一同打理了。时光荏苒,当年的少年儿女,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父母,幼子喻眀,也已到了垂髫稚子的年纪。
年少不过几载岁月,现如今,二人也是两个孩子的父母了。
残存的余晖也慢慢消失在了一片玄色间。月色下,喻睢提着剑在园子里头舞着,招式虽稚嫩,却颇有章法。忽然,墙边传来一声树枝断裂的脆响,一个身影从墙头上跌落下来,疼得闷哼一声:“哎哟!”
喻睢闻声寻去,才探出个脑袋,就差点被那人的一拳冲上面门,喻睢反应得快,歪头闪开了。趁着皎月的那点点光亮,他才认出是和人,“褚肃衡?你做什么。”
“明日一早……就要走了,也就今夜了。”褚肃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喻睢眸色微黯,没有多言,忽然抬脚踢起地上的短剑,旋身一拳,直直砸向褚肃衡的右脸。褚肃衡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猝不及防挨了一拳,瞬间懵了,捂着脸颊,又气又恼:“你做什么?喻睢!”这一拳,力道十足,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不甘示弱,反手一掌,拍在喻睢腰间,喻睢吃痛,后退几步,“你可得接好了,喻睢。”喻睢吃痛往后退了几步。
两个少年不再言语,借着月色,在庭院中拳脚相向,打了数十个回合,直到筋疲力尽,才并肩躺在青石板上,仰头望着空中那轮圆月,沉默不语。
“我们……还能再见吗?”褚肃衡脸上带着伤,嘴角一动便疼得厉害,说话含糊不清,语气里满是不舍。
“会。在将来的某天。”会是大捷,亦会再见。
褚肃衡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小声商量:“咱说个事儿,喻睢,下次打架,能不能别打我脸?要是小爷被打破相,没人要了可怎么办?”
喻睢没答话,轻睨了他一眼,“你不被我打破相,也没人要。”
一夜无话,月色温柔,藏着少年间最真挚的情谊,也藏着对未来的期许与忐忑。
翌日清晨,凉州大营内外,旌旗猎猎,将士们列队整齐,甲胄鲜明,气势恢宏。喻贤辞与褚毅并肩而立,心中皆是对未来的思量与牵挂。邵渝立于阵前,望着眼前浩浩荡荡的大军,身前,是远方的洛都故城,是大巍的根本,是他要奔赴的战场;身后,是凉州要塞,是北境的屏障,是大巍的最后一道防线,牵挂于心,难以割舍。
“凉州之事,便拜托你了,平晏。”邵渝对着喻贤辞,郑重拱手。
喻贤辞垂首行礼,语气恳切:“愿王爷此一去,风尘莫沾身,万事皆顺遂,平晏在此,拜别诸位。”
车马启程,车轮滚滚,卷起漫天风沙。在风的呼啸间,褚肃衡努力扭头望向大营,这才发现了站在大营前的喻睢,喻睢的身边还有齐烟和喻眀,喻睢率先在漫天风沙中,捕捉到他的目光,缓缓抬起手,用力挥了挥,眼眶渐渐泛红,泪水终究忍不住滑落。
褚肃衡不舍地频频回头,直到最后不敢再回头。虽然两个少年从小打到大,但那份莫逆情谊还是真的。
此一去,是经年累月,他们亦不知,未来战局如何,是胜是败。如此内乱,又恐外敌侵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