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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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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喻睢亲率平定军轻装简行,策马疾驰,一路风驰电掣,不敢有丝毫耽搁。刚过昌城地界,行至林间小径,与一股叛军残兵猝然相遇。这伙残兵败将早已是惊弓之鸟,喻睢麾下士兵士气高昂,不过片刻功夫,便将这股叛军清剿干净。
就在此时,天色骤变,乌云翻涌,倾盆大雨骤然落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地面上,哗哗作响,肆意冲刷着林间地面上的血迹与污秽。喻睢抬手挥剑,将长剑上沾染的血珠甩落泥土,随即手腕一翻,长剑利落归鞘,雨水打湿了他的发丝与战袍,他却毫不在意,勒住马缰,朗声下令:“战事紧急,不必耽搁,继续赶路,全速奔赴越州!”
将士们齐声应和,冒雨策马,铁蹄踏碎泥泞,一路疾驰不敢停歇。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倒愈发滂沱,天地间仿佛挂起一道无边无际的雨帘,打在甲胄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视线都被迷蒙。
不知奔行了多少时辰,天边彻底暗了下来,唯有远方冲天的火光,穿透雨幕,映红了半边暗沉的天幕,遥遥便能望见。待策马奔至近前,龙泉城外的惨状,狠狠撞入喻睢眼底,喻睢不由得浑身一僵,心头如坠冰窟。
城外护城河水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雨水砸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泛着腥气的涟漪,河畔倒伏着无数守城兵卒与叛军的尸首,断矛、残剑、破碎的旌旗散落一地,被雨水浸泡得发胀。厚重的城门早已被叛军攻破,半截城门歪斜着倒在地上,城楼上的木质建筑尽数燃起大火,烈焰在风雨中疯狂窜动,吞噬着梁柱砖瓦,噼啪作响的燃烧声里,时不时传来木料坍塌的巨响,滚滚浓烟混着雨水,呛得人胸口发闷。
城内更是一片人间炼狱,火光映照着慌乱奔逃的百姓,老弱妇孺的哀嚎声撕心裂肺,兵卒们的厮杀呐喊、兵器碰撞的金铁之声、伤者痛苦的呻吟交织在一起,在漫天风雨中回荡,听得人肝胆俱裂。断壁残垣间,到处是燃烧的屋舍、倒地的尸首,曾经繁华的龙泉城,如今已然沦为一片炼狱。
喻睢勒紧马缰,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踏碎了周遭的喧嚣。他坐在马背上,一身染血的战袍被风雨吹得猎猎作响,指尖死死攥住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眶微泛红。他日夜兼程,分兵疾行,终究还是没能赶在叛军破城之前抵达,望着眼前生灵涂炭的惨状,满心的愧疚与焦灼翻涌,喉间发紧,那句“还是来晚了么”,带着无尽的怅然与戾气,在风雨中沉沉传出。
雨水顺着喻睢的下颌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珠,他抬眼望向火光滔天的城内,目光骤然变得凌厉如刀,方才的怅然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殷红的血污浸透了褚肃衡周身的铠甲,寒铁甲片上凝着干涸的血痂与新鲜的血沫,每一道纹路都被血色浸染。他孤身立在齐踝的血泊之中,脚下是堆叠的尸首,断矛残剑散落满地,刺鼻的血腥气混着硝烟、焦糊味,呛得人喉间发紧。密密麻麻的叛军如恶狼般将他团团围死,刀锋剑刃直指其身,他鬓发凌乱地黏在染血的额角,肩头甲胄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翻着肉色,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原本英挺的身姿满是狼狈,却依旧拄着残剑,死死立着不肯倒下。
“你就是褚毅那老东西的儿子?!”叛军首领提着染血的长刀,笑得狰狞癫狂,周围叛军也跟着哄堂大笑,声浪震得残破的城墙簌簌落灰,“听闻荣国公对你青眼有加,若是把你挂在城楼上那画面想想就觉着舒坦——”
不远处,樊珞与樊迟浑身是伤,胸腹、四肢尽是刀枪创口,鲜血浸透了衣衫,早已没了半分力气,重重瘫倒在冰冷的血泥里。他们艰难地抬着眼帘,眸中没有半分光亮,唯有满城冲天的火光,映着自家小将军孤身浴血、鲜血淋漓的绝望身影,心中最后一点希冀,也随着城中渐弱的喊杀声,一点点沉入谷底。
破空之声骤然尖锐!
一支羽箭裹挟着狂风与戾气,划破弥漫的硝烟,如流星赶月般疾射而出,箭尖精准洞穿叛军首领身旁亲信的咽喉,力道之猛直接将人钉在地上。霎时,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周围叛军脸上,方才还嚣张的哄笑戛然而止,满场死寂。
褚肃衡闻声,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循箭望去。只见援军旌旗猎猎,风中赫然翻卷着绣有“褚”字的大旗,旗下“平定”二字苍劲夺目,迎着战火烈烈作响。他那双早已被血色染得暗沉的黑瞳,骤然泛起一丝微光,那点希冀不似烈火般灼烈,却如寒夜星火,稳稳落在眼底,撑着他即将崩塌的身躯。
城中早已筋疲力尽、拼死顽抗的残兵将士,望见那面熟悉的军旗,个个双目赤红,浑浊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哽咽着嘶吼出声,濒临溃散的心神瞬间被重新点燃。
褚肃衡紧攥了数日的佩剑,终究抵不住连日不休的血战,在他力竭的刹那,“咔嚓”一声脆响,自剑刃处轰然断裂。残剑落地,他身形一晃,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力气尽数抽离,直直朝着冰冷的血泊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甲身影策马疾驰而至,来人翻身下马,甲胄上的血珠簌簌掉落,不顾满地刀锋尸首,朝着褚肃衡疾冲而来,在他即将坠入血泊的瞬间,稳稳将人揽入怀中。
“还好,还好赶上了……”喻睢紧紧抱着怀中浑身是血的人,声音里藏着难掩的后怕与颤抖,胸膛剧烈起伏,染血的指尖死死扣住褚肃衡碎裂的铠甲。
褚肃衡靠在他温热的怀里,缓缓抬眼,望着喻睢染满风尘与血渍的脸庞,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自当年边境拦截脏银一事后,两人便断了所有书信往来,他更是远赴边关,整整三年未曾踏入京城半步,见一面亦是难事。
“喻睢……”他喉间滚动,溢出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血沫,手中依旧死死攥着那半截断剑,指节泛白。
“是我……”喻睢不敢耽搁,咬紧牙关,费力扛起身形高大、浑身是伤的褚肃衡,让他全身的重量都倚在自己身上,声音低沉而坚定,“伤得如何?还撑得住吗?”
褚肃衡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不愿与他对视,胸口剧烈起伏着,沉默良久,才从齿间挤出几个字,语气生硬,带着刻意的疏离,仿佛不愿与他多言半句:“还能打。”
此时,城中叛军还沉浸在即将破城的狂喜之中,以为胜券在握,正肆意烧杀抢掠,全然没料到援军会从天而降。平定军精锐如猛虎下山,从背后骤然突袭,叛军猝不及防,阵脚瞬间大乱,哭嚎声、惊呼声四起。
喻睢猜得是不错的,昌王并未分出主要兵力,攻于龙泉。如今一战,是试探,也是一种持手许久的突破。
麾下平定军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配合得天衣无缝,杀伐果断,刀光剑影所过之处,叛军纷纷倒地。原本嚣张跋扈的叛兵,被城中残兵与平定军前后夹击,腹背受敌,节节败退,入城的叛党很快被分割成数段,层层包围,尽数斩杀,尸身很快铺满了街巷,血流成河。
后续步兵紧随其后,手持长矛、盾牌,迅速冲向城门,以血肉之躯重新堵住城门缺口,搬来巨石、断木,火速筑起防线,硬生生将城外叛军主力死死挡在城门之外。金戈铁马相撞的刺耳声响、将士们震天的喊杀声、叛军绝望的哀嚎声、兵刃入肉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血色漫天,硝烟蔽日,却丝毫挡不住平定军势如破虹的气势。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入城的叛党便被尽数清剿,遍地尸骸,满目疮痍,那座原本岌岌可危、濒临破城覆灭的龙泉城,终究从生死绝境之中,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漫天硝烟渐渐散去,空气中的血腥气依旧浓得化不开。城墙上的守军拄着断裂的兵器,浑身是伤,几乎站立不住,望着城下整齐肃穆、甲胄鲜明的援军阵列,个个泪流满面,劫后余生的狂喜与疲惫交织在脸上。街巷间,躲在地窖、暗室里的百姓,战战兢兢地走出藏身之处,看着满地尸首与重新安定的城池,对着援军纷纷躬身叩拜,泣不成声。
喻睢站在残破的城门前,周身甲胄染满鲜血,神色肃穆冷峻,不敢有半分松懈。他一边高声下令,迅速收拢城中残兵,清点伤亡,安排军医救治重伤将士与百姓;一边派人加急加固城防,搬运粮草器械,同时派兵全面清理战场,严查残余叛党,严防叛军主力再次攻城。
方才还濒临覆灭、生灵涂炭的龙泉城,终于在一片狼藉与血色中,暂得片刻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