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第十七章
...
-
第十七章
军帐之内烛火昏黄,跳跃的火光将帐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铁甲铁锈味。军医捧着药箱快步近前,垂首敛声,恭敬请褚肃衡卸甲。
随着一声沉哑的甲叶铿锵之响,厚重的铠甲次第落地,溅起些许尘土。铠甲之下,贴身征衣早已被鲜血与汗水反复浸透,风干后硬如粗布,紧紧黏在皮肉之上,每一寸都裹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与惨烈。
军医执起剪刀,小心翼翼剪开裂开的征衣,肩头一道深可见肌的刀伤骤然显露,皮肉翻卷,血迹斑驳,肋下更是大片青紫瘀伤,皆是连日厮杀磕碰所致,触目惊心,旁人瞧着便觉钻心刺骨之痛。军医取来干净绒布,蘸上清水轻轻擦拭伤口,又指尖轻按,试探筋骨伤势,全程动作放轻再放轻。
可榻边坐着的褚肃衡,始终垂眸静立,脊背挺直如出鞘长枪,纹丝不动。任凭伤口处传来阵阵钝痛,他连眉峰都未曾蹙一下,呼吸平稳绵长,不见半分紊乱,周身只剩久经沙场的冷硬与隐忍,仿佛那满身伤痕,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擦伤。
待军医细细敷药、层层裹好纱布,将肩头伤口妥善包扎完毕,帐外帷幔骤然被人猛地掀开,喻睢步履缓缓进入,周身还带着室外的晚风与杀伐之气,目光径直落在褚肃衡身上,“他的伤势如何?”
军医连忙躬身回禀,语气恭敬:“回王爷,褚将军这皆是皮肉外伤,虽看着骇人,却未伤及筋骨腑脏,只需静心休养,按时换药敷药,假以时日便可痊愈,性命并无大碍。”
“知晓了,退下吧。”喻睢挥了挥手,眉眼间淡淡的焦灼稍稍散去。
“是。”军医应声,收拾好药箱,轻手轻脚退出军帐,不忘将帷幔重新拢好。
帐内瞬间只剩两人,空气骤然凝滞。喻睢看着褚肃衡一身伤痕,又瞧他那副强撑着、别扭又拧巴的模样,心头翻涌着万千情绪,终究是抿紧唇,未发一言,只自顾自抬手卸下身上甲胄,换了一身宽松玄色便服。
烛火静静燃烧,两人相对而立,却谁都不愿先开口,唯有沉默在帐内蔓延,裹挟着几分难言的僵持与心绪。
不多时,喻礼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死寂,他躬身急报:“王爷,宣城急报,反贼叛军已然兵临城下!”
话音刚落,褚肃衡身形猛地一震,原本沉寂的眼眸瞬间燃起焦灼火光,全然不顾身上刚包扎好的伤口,猛地起身便要往外冲,满心都是宣城的危局,是荣国公的安危。
好在喻睢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伸手便将他按回榻上,掌心扣住他的肩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伤口才刚包扎好,别乱动,扯着伤口。”
“宣城如今只有荣国公驻守!”褚肃衡挣扎着,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慌乱,当初他与冯录海本就抱了必死之志,打算死守城池等候援军,如今龙泉战乱已平,他绝不可能对宣城的危局置之不理,“此处已然平定,即刻整军支援宣城,尚且还来得及!”
“去?你这般模样,如何去?拖着这一身伤痕,去与叛军拼命吗?”喻睢面色冷淡,语气平静,可说出的话却字字戳心,直直刺向褚肃衡的心口。
褚肃衡心头急火与委屈瞬间涌上,他猛地抬手,一把揪住喻睢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双眼泛红,沙哑的嗓音带着嘶吼般的怒意:“你分明知晓,荣国公于我有知遇之恩,重如山海!我便是死,也要死在宣城!你今日无论如何阻拦,都无用!”
“以你如今这般冲动心智,就是去往别处,也难成大事。不过是几撮乌合之众的叛党乱贼,尚且无法冷静应对,还谈什么支援?”喻睢目光沉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开口,“眼下你最该做的,是安心静养,而非意气用事。褚肃衡。”
“喻睢!你非要闹到这般地步吗!”褚肃衡攥紧拳头,指节紧绷,恨不得一拳挥向眼前之人,可看着他的眉眼,终究是于心不忍,满心怒意无处发泄,只能猛地将人甩开,胸口剧烈起伏。
“现在的你,怕是连喻礼都赢不了。”喻睢丢下这句冷硬的话,转身便拂袖离开军帐,只留喻礼站在原地,一脸尴尬地看着暴怒又自责的褚肃衡,手足无措。
“将军,您消消气,先躺下歇会儿吧,伤口经不起这般折腾。”喻礼小心翼翼上前,轻声劝慰。
褚肃衡满心烦躁,恶狠狠地瞪了喻礼一眼,眼神里的戾气让喻礼不由得心头一慌。见他这般模样,喻礼无奈叹息一声,终究是不忍,低声道出实情:“将军,您莫要担心,更别动怒,如今晏安军怕是早已赶赴宣城外,清剿叛军了。”
“晏安军?”褚肃衡浑身一僵,原本满腔的怒意与急切,瞬间僵在原地,脑海中轰然一响,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能想到的驰援之计,喻睢又怎会想不到?那支向来随喻睢寸步不离的晏安军,此刻却不见踪影,他身边反倒皆是褚毅率领的平定军,一切早已安排妥当,不过是他当局者迷,满心慌乱之下失了分寸,方才那般冲动。
褚肃衡颓然躺倒在榻上,只觉得满心愧疚与懊恼,他抬手将小臂重重覆在眉眼之上,遮住眼底的悔意,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自嘲:“是我犯蠢了……”
竟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与喻睢争执撕扯,误会他的一片苦心。浓重的内疚感席卷心头,他闭上眼,只觉得满心纷乱,愈发不知该如何面对喻睢。
日暮西山,残阳透过军帐缝隙,洒进几缕昏黄余晖,将帐内映照得暖意融融。喻睢轻手轻脚掀开帷幔走入,见榻上之人阖眼静卧,看似睡得安稳,便转身将守在帐外的喻礼唤到一旁,声音压得极低:“他现下如何?情绪可平复了?”
“属下将事情原委,尽数与将军解释清楚了……”喻礼低声回禀。
喻睢微微颔首,隔着帷幔的缝隙,静静看向榻上的身影,眉眼间的冷硬早已散去,只剩几分柔和与自责,轻声叹道:“今日之事,也是我太过急躁,说话重了。”
“王爷,那宣城之地,咱们还需亲自前往吗?”喻礼躬身问道。
“昌王叛军已在龙泉大败,我亲率大军抵达此处的消息,想必早已传遍四方,如今敌我兵力悬殊,昌王忌惮我军威势,定会下令撤兵,不敢再贸然强攻宣城,宣城自可保全,无需再前往。”喻睢语气笃定,从容分析着战局。
“属下明白了。”喻礼应声退下。
待喻礼走远,喻睢缓步走到榻边,看着榻上之人微动的眼睫,心中早已洞悉一切,他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刻意的安静:“别装睡了,方才我与喻礼的对话,你都听见了,是吗?”
褚肃衡缓缓挪开小臂,眉眼间满是愧色,他费劲地支起上半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歉疚:“嗯……今日是我思虑不周,冲动行事,误会了你。”
“你不过是关心则乱,心系荣国公与宣城安危,我何曾怪你。”喻睢语气放缓,难得露出几分温和,想起过往旧事,他轻声开口,“两年前那事,本就是我急于求成,行事鲁莽,本该先禀明陛下,再做筹谋,是我考虑不周。”
褚肃衡闻言,身形微微一顿,缓缓垂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嘴边的话语几番辗转,终究是没能继续往下说。
“龙泉连日苦战,烽火不息,你纵是体魄再强悍,也经不住这般连日厮杀劳顿,莫要再逞强,好生休息,尽早把伤势养好,才能安心去见冯将军。”喻睢站在榻边,语气温柔,是平日里从未有过的耐心。
褚肃衡抬眸看他,眼底仍有几分不安,轻声问道:“宣城……想来是不会再开战了,对吧?”
喻睢无奈轻笑,伸手将微凉的掌心轻轻覆在他的额头,试探体温,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的嗔怪:“也没发热,怎么脑子还是不灵光。”
突如其来的亲昵触碰,让褚肃衡浑身一僵,心头猛地一颤,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喻睢,一时忘了反应。
喻睢收回手,缓缓剖析战局:“昌王本意,该先攻取宣城,占据地利之便,方能进退有据。可他却偏偏分兵半数,绕道远袭龙泉,如今龙泉兵败,叛军残部仍在宣城城外按兵不动,迟迟不敢攻城。这绝非他兵力匮乏,而是他心中并无十足胜算,唯恐中途生变,处处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发兵罢了。”
说罢,喻睢转身,便欲起身离开,前去处理军中与城内安民善后诸事。
“你不歇息吗?”褚肃衡连忙开口,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身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
“城内与军中善后诸事繁杂,我尚需亲自处置,无暇歇息。”喻睢淡淡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