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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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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褚肃沅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刑部如今主事的是那位新上任的安大人,此人向来明辨是非、行事稳妥,此刻绝不会贸然插手生事,只是这般一来,今日这陆府旧宅,怕是再查下去也难有收获,反倒会被人借机做文章。”
喻睢眸光微沉,当即做出决断,语气果决:“不必在此浪费时间了,去北镇抚司,调取斐王旧物,彻查卷宗线索。”
一行人当即动身,匆匆离开荒芜的陆府,直奔北镇抚司而去。这一番查案,几经辗转,连轴忙碌了整整三日,韩昀、喻睢与褚肃沅三人不眠不休,翻阅无数案卷、核查诸多物证,终于从纷繁杂乱的线索中,理清了斐王与陆首辅自缢案之间的隐秘关联。
而真相的核心,更准确地说,是昌王一党与斐王之间,藏着不为人知的勾结。
在斐王遗留的旧物中,翻出了数封隐秘书信,信中屡屡出现“兄长,如今可还安好”这类亲昵却暗藏玄机的字样,再结合各方证词与案卷细节,最终一致判断:斐王并非独自谋逆,而是一直在为其一母同胞的兄长昌王奔走效力,所有举动,皆是受昌王暗中指使。
即便查到此处,手头多项证据依旧指向陆未宸陆首辅是自缢身亡。可韩昀看着案卷上冰冷的“自缢”二字,心中却始终难以信服,甚至满是抗拒。
他的恩师陆未宸,本是朝堂最是意气风发、心怀天下的臣子,一心为民、清正廉明,离世前一天,还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为民请命,伏案草拟农桑改革政令,一心想着减免百姓赋税、安定天下民生。这样一位心怀家国、满腔热忱的人,又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在次日午后,悄无声息地自缢于家中书房?
这根本不合情理,更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恩师。
夜色渐深,寒凉的晚风席卷着北镇抚司的石阶,韩昀失魂落魄地坐在冰冷的台阶上,脊背微微佝偻,往日里凌厉果敢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迷茫与悲恸。他望着天边清冷的月色,指尖紧紧攥起,连掌心被指甲掐出红痕都浑然不觉。
喻睢缓步走到他身后,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声音放得极轻,带着难得的温和与笃定:“韩昀,当年本王答应你,定会查清陆首辅离世真相,给你一个交代,时至今日,本王依旧言出必行,此事,本王一定会查到底。”
说罢,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韩昀的肩头,力道温和,却带着十足的力量,像是在安抚他的悲戚,更像是给了他一份坚定不移的支撑。
当年,喻睢暗中清查朝中结党谋逆的奸佞之辈。本以为只是厘清朝堂派系纠葛,可随着线索层层深挖,那些盘根错节、牵丝挂缕的罪证,竟牵引到了数月前自戕于府中、生前权倾朝野的陆首辅。
陆首辅一生清正,素来有贤相之名,骤然殒命本就引得朝野哗然,如今竟被卷入逆党案中,此事若是传出,必定掀起滔天巨浪。喻睢深知兹事体大,未敢声张,只得趁着夜半更深,月色沉郁,孤身潜入早已冷清破败的陆府,欲寻那被掩盖的真相。
陆宅之内,草木荒芜,庭阶落满寒霜,晚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枯叶,发出簌簌轻响,更添几分凄清诡谲。喻睢步履轻捷,正欲踏入书房查探,一道冷冽如刃的身影骤然从廊柱阴影中踏出,玄色劲装裹着挺拔身姿,手中长剑半出鞘,寒芒直指来人,周身满是戒备的戾气,显然已在此守候多时。
月色透过窗棂,堪堪照亮来人清峻的眉眼,喻睢眸光微凝,片刻便认出了对方身份,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几分笃定:“你是韩子遇?”
韩昀闻言浑身一僵,握着剑柄的手指骤然收紧。他是已故陆首辅的学生,自恩师蒙冤离世,便日夜守在府中,誓要护住恩师清誉,寻遍证据为其洗冤。可眼前之人不过弱冠之年,身姿挺拔,气度沉稳不凡,他思遍师门亲友,从未记得有这般人物,更不知对方为何能一口道出自己的表字。
心头疑窦丛生,韩昀眉眼间覆上寒霜,声音冷硬如冰:“你究竟是何人?又怎知我名讳?”
喻睢并未直接作答,目光扫过他眼底藏不住的悲愤与执拗,心知此人对陆首辅忠心耿耿,亦是可塑之才,遂径直开口,抛出了一个改写对方命运的邀约:“陆首辅一案,绝非寻常,单凭你一人之力,难翻覆案底。我且问你,你可愿意入锦衣卫。”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手握监察百官、巡察缉捕之权,看似风光无限,却也身处朝堂漩涡中心。可韩昀听罢,漆黑的眼眸猛地轻颤,眼底的冰冷瞬间被滚烫的执念击碎,喉间发紧,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字字铿锵地应下:“去!只要能为老师申冤,还恩师一个清白,无论何等前路,我皆一往无前!”
夜风渐紧,卷走廊下最后一丝寂静,韩子遇在这破败陆宅的月色下,因一桩沉冤旧案,踏入了波谲云诡的朝堂棋局之中。
韩昀也不知那时,怎的就答应了他……也许是因为那几分不舍亦或是莫名的“庆幸”。庆幸这份遇见。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沾着微凉的湿气萦绕在街巷檐角,晏安王喻睢便已乘轿抵达刑部衙门前。
喻睢屏退了前来通传的刑部小吏,径直越过前厅与尚书办公的正堂,步履沉稳地朝着刑部大牢走去。大牢外守卫森严,甲胄相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清晨格外清晰,守卫见是晏安王亲临,皆躬身行礼,无人敢阻拦半分。
牢内阴暗潮湿,霉味与淡淡的铁锈味交织,烛火昏黄摇曳,将人影拉得狭长。喻睢立在冰冷的铁栏牢门前,静望着牢内之人。邓微偲虽身陷囹圄,却依旧身着一身规整的绯色官服,衣袍虽略显褶皱,却难掩周身清正风骨,只是连日牢狱困顿,让他眼下泛着浓重青黑,面色苍白憔悴,眉宇间满是疲惫,再无往日朝堂之上的意气风发。
喻睢薄唇轻启,声音清冷淡漠,穿透牢内的沉闷,缓缓落在邓微偲耳中:“邓微偲,这才几日,便呆不住了?”
邓微偲本是垂眸静坐,闻言缓缓抬眸,昏黄烛火映进他眼底,看清来人身影时,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平静,轻声唤道:“晏安王?”
“这桩案子牵扯甚广,步步皆是险途,接下来还有的是苦头要你吃。”喻睢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了然,“若要退出,不如就趁现在,本王尚可替你寻一条退路。”
牢内沉默片刻,邓微偲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骨节微微泛白,即便身处困境,眼神依旧坚定,没有半分迟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退。”
喻睢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淡淡吩咐道:“那便安生待着。”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大牢外走去,墨色衣摆扫过冰冷的地面,不带一丝留恋。
方才踏出刑部大牢的大门,晨光照在身上,驱散了几分牢内的阴寒,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便匆匆传来。只见一身绯色官袍的男子快步走来,身姿端正,面容刚毅,眉眼间透着几分刚正不阿,正是刑部尚书安成崧。他行至喻睢面前,躬身行礼,举止不卑不亢,声音清朗:“刑部尚书安成崧,参见晏安王。”
“安尚书免礼。”喻睢微微抬手,目光淡淡从他身上掠过,眼神平静却带着审视的意味,缓缓开口问道,“邓微偲一事,可查明白了?”
安成崧眉头微蹙,面露难色,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与凝重:“回王爷,尚未查清。此案恐有蹊跷,下官亲自核验过所有涉案卷宗与账册,发现经手账务的关键之人存有极大问题,可待下官派人前去捉拿时,那人早已提前跑路,不知所踪,线索就此中断。”
“跑了?”喻睢重复二字,语气依旧清淡,脸上并无半分惊讶之色,显然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并未斥责安成崧办事不力,只是微微颔首,转而说道,“无妨,本王今日来刑部,并非只为追问邓微偲一案,另有一事要办。”
安成崧心中一动,当即应声:“王爷可是来寻陆首辅自戕一案的卷宗?”
“正是。”喻睢直言应道。
提及此事,安成崧面色愈发凝重,忍不住面露不忍,轻叹一声道:“不瞒王爷,那日朝堂之上,陛下下旨彻查陆首辅一案后,下官便第一时间命人去刑部库房调取相关老旧卷宗,可翻查之下,竟发现其中关键的几卷卷宗莫名缺失,不知所踪。原本整理好余下卷宗,正要亲自送往王府呈给王爷过目,偏偏邓微偲一事突发,案头事务繁杂,一时疏忽便给耽搁了,还望王爷恕罪。”
喻睢闻言,眉心微微蹙起,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陆首辅一案本就疑点重重,如今卷宗又莫名缺失,显然是有人从中作梗,刻意掩盖真相。他沉默片刻,压下心中思绪,语气平淡道:“无事,余下的那些卷宗,今日便交给本王带回。”
“是,下官这就命人去库房取来,即刻呈给王爷。”安成崧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吩咐身边属官,快步前往刑部卷宗库房。
喻睢立在刑部庭院中,晨风吹动他耳畔墨发,他抬眸望着天边渐渐散去的晨雾,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心中已然理清几分头绪:卷宗缺失、关键证人潜逃,这一桩桩事,分明是有人在暗中布局,想要将陆首辅一案彻底掩埋,而这背后牵扯的势力,远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
不过片刻,属官便捧着一摞厚重的卷宗快步走来,卷宗封面泛黄,显然已是存放多年的旧物。安成崧亲自接过,双手递到喻睢面前:“王爷,余下卷宗皆在此处,请您过目。”
喻睢示意身边侍从接过卷宗,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安成崧,缓缓开口:“安尚书,刑部执掌刑狱督查,后续邓微偲一案与陆首辅旧案,还需你多多上心,但凡有任何蛛丝马迹,即刻派人禀报本王,不得有误。”
“下官遵命,定当竭尽全力,彻查到底,绝不姑息!”安成崧躬身领命,语气坚定。
喻睢不再多言,转身迈步朝着刑部外走去,侍从捧着卷宗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