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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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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新帝邵渝端坐于御案之后,龙袍上的金线纹样在殿内烛火下泛着温润却威严的光,他指尖轻叩着案上摊开的奏折,眉宇间带着初掌朝政的沉敛,抬眼望向阶下立着的喻睢与褚毅二人,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缓缓开口:“近日朝野积压诸事繁杂,尤以吏治与选才为要,此事,你们二人怎么看。”
喻睢身姿端立,喻睢指尖仍在各类文书间翻检,头也未抬,语气平静却字字审慎,声线沉稳持重:“臣以为,当从长计议。此案牵涉官员党派甚众,若操之过急,恐朝堂震动,根基难稳。”他微微顿住,将手中文书往御案方向轻送了送,神色愈发郑重,“如今朝中旧臣派系盘根错节,牵扯的官员党派遍布朝野内外,若是贸然动之,非但难以厘清乱象,反倒极易引发朝堂动荡,动摇国本,于新朝初定的局势百害而无一利。”
一旁的褚毅眉头紧蹙,望着地上摞得齐整、几乎堆成半人高的文书册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满心皆是头疼无奈。他望着那些尘封多日的卷宗,心中翻涌着对先帝在位时政务荒废、党争不断的愤懑,可话到嘴边,终究碍于君臣大节,将那几分大逆不道的念头压下,只能望着邵渝连连叹气,语气满是唏嘘:“陛下,好在先前汶宁侯一案处置果断,抄家惩党,不仅充盈了国库,也算杀一儆百,敲山震虎,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投机之辈,总归该收敛心性,安稳一段时日了。”
话锋一转,他又面露难色,“只是如今朝中可用之才稀缺,要想从天下芊芊学子中拔擢品行才学兼备、能堪大任之人,填补朝堂空缺,整顿吏治,着实是件耗时耗力的苦差事啊。
喻睢垂眸看着手中密密麻麻、字迹各异的各地申文,连日来批阅文书未曾歇息,眼底已染了几分淡淡的疲惫,连目光都有些许昏沉,他轻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这些全是各地积压多年、未曾处置的申文,桩桩件件皆关民生政务,繁杂至极。”
邵渝闻言,目光落向自己面前那座如同小山般堆砌的文书,纸页泛黄,边角磨损,皆是前些日子才从内务府旧档中翻找出来的陈年旧案与各地急报,他抬手抚过最上层的奏折,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又满是锐意:“近几月朝局更迭,内忧外患诸事繁杂,这些积压的政务,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深知国之兴废,重在得人,邵渝敛去面上愁绪,眸中骤然燃起笃定的光芒。新帝御极之初,天下人心尚未完全安定,朝野上下皆盼着新朝气象,唯有广揽天下英才,充盈朝堂,方能稳固国本,开创盛世。思虑既定,他当即传召翰林学士入殿,亲自口述旨意,命人拟写圣旨,待笔墨落定,御笔朱批盖印,随即于大殿之上,命内侍高声颁旨,布告中外。
内侍尖细却庄重的声音在大殿内缓缓回荡,圣旨言辞恳切,威仪尽显:“朕以薄德,嗣承大统,仰承先帝遗泽,俯抚九州亿兆苍生。今国基初奠,百废待兴,政务维新,治世之道,首在得人。古往今来,明君治世,必选贤任能,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今特颁恩旨:今年秋闱乡试,如期举行,来年春闱会试,遴选天下士子,殿试之典,由朕亲自主持,策问天下才俊。天下生员,不拘门第高低,不论出身贵贱,但凡胸有才学、心有家国者,皆可赴考应试。此次科考,务必要拔擢寒门俊彦,肃清仕途污浊,与朕同心同德,共兴新朝,辅佐社稷,安定天下。布告天下,使四海士子,咸使闻知。”
旨意一下,通政司即刻誊抄,驰驿各州府。一时间,士林震动,四方学子莫不翘首以盼,纷纷收拾行装,奔赴科场,静待新朝抡才大典。
地方官员亦不敢怠慢,依旨修缮考院,清查户籍,严申科场规矩,既不苛待寒门,亦不纵容权贵,力求公允。不少州县更设简易学舍,供往来学子暂居歇脚,一时之间,民情欢悦,皆颂新帝求贤若渴、不拘一格之心。
朝中亦随之调整吏治。喻睢与褚毅奉旨清理旧档,将先前积压的冤案、滞狱、虚职冗员逐一梳理,该清则清,该补则补。凡有才学声望者,不拘资历,先行征辟入翰林院、六部观政,既解眼下用人之急,也为来年春闱储备人选。
天佑二年初春,太上皇邵清于行宫晏驾,朝野同悲。上谥巍羲帝,奉灵驾入葬豳山皇陵,陵寝依山为阙,永镇龙脉。
春闱放榜新科进士登朝,贤才荟萃,一时天下归心。朝堂之上,旧臣新贵更迭有序,国祚似正缓缓步入清明正轨。
同年小满时节,内忧未平,烽烟暗涌。为靖内乱、安社稷,邵渝破格简拔武将,整饬军伍,擢良将于行伍,授兵权以镇四方。
看似海晏河清的开局之下,人心叵测,派系暗斗,潜流暗涌未歇,山雨欲来之势,早已隐于繁华平静之中。
天佑三年,新朝根基初奠,朝局看似归序,实则人心浮动,朝野上下皆藏着几分未安的揣测。
是日大朝,百官肃立殿陛,鸦雀无声。户部尚书邓微偲深吸一口气,捧着漆木奏匣缓步出列,朝靴踏过金砖地面,声响清晰刺耳。他执笏躬身,脊背绷得笔直,素来温和的面容此刻沉凝如冰,眉眼间满是凝重与恳切,当庭将匣中证物、卷宗一一呈递,嗓音沉稳却掷地有声,细数前首辅陆未宸自戕一案的诸多疑点:供词前后相悖、现场痕迹蹊跷、涉案人证莫名身故,桩桩件件脉络含糊,绝非自戕定论那般简单。
言毕,他伏拜于地,叩请陛下下旨重审,昭雪冤抑、彻查隐情,以正国法纲纪,以平朝野议论,安百官之心。
一语落定,死寂的大殿瞬间炸开微澜。百官交头接耳,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面露惊色,有人神色晦暗,有人垂首敛目不敢多言,皆忌惮这桩尘封旧案牵扯的前朝势力,生怕卷入其中。殿上内侍连声呵斥,才勉强压下殿内哗然,可众人眼底的惊疑与忐忑,早已藏不住。
此事一出,殿中微起哗然。
御座之上,天子指尖轻叩御案,垂眸沉吟良久,周身气压沉凝,压得百官愈发屏息。片刻后,才听得一道清冷威严的旨意响彻大殿:“此案干系朝局安稳,牵涉重臣荣辱,非寻常刑狱可比,着令晏安王喻睢总领主审,授专断之权,不拘常例彻查;另命北镇抚司指挥使韩昀,都察院右都御史褚肃沅为副审,坐镇监核,协同勘问,不得有误!”
圣旨既下,满殿寂静。
一桩尘封多时的旧案,就此重掀波澜,牵扯出朝堂各方势力。文武百官各怀心思,殿外锦衣卫执刀伫立,煞气隐隐,朝堂内外皆屏息凝神,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一场看不见的权谋风暴,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陆首辅府邸,早已褪去当年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盛景,落得满目荒芜。断壁残垣间荒草没径,枯黄的草叶在料峭春风里微微摇曳,落满厚厚尘埃的庭院,连日光洒下都带着几分凄冷斑驳,朱漆大门斑驳脱落,窗棂上蒙着的厚尘被风拂过,扬起细碎的灰雾,处处皆是人走茶凉的萧瑟,再不见半分当年首辅府的威严与繁华。
韩昀孤身立在这熟悉又陌生的院落中央,指尖无意识拂过身侧布满尘垢的廊柱,指腹瞬间沾染一片灰白。他眉头微微蹙起,深邃的眸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伤感与怅然,目光扫过院中一草一木、一亭一榭,皆是过往与恩师朝夕相处的细碎回忆,一时心神恍惚,竟彻底失了神,全然沉浸在物是人非的悲戚之中。
“参见晏安王!”
身后骤然响起数名锦衣卫整齐划一的恭敬唱喏,瞬间打破了院落的死寂,也将韩昀飘远的心神猛地拉回。他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收敛周身落寞,转过身对着缓步而来的喻睢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却难掩一丝未尽的怅惘:“下官,参见晏安王。”
“免礼。”喻睢身姿挺拔,一袭锦袍衬得气度凛然,他目光淡淡扫过荒芜院落,语气平静无波,“今日此处旧府搜查事宜,全权交由你负责,一应人等皆听你调遣。”
喻睢此番前来,实则并无太多实权要务,不过是借着王爷身份坐镇于此,堵住朝野上下那些闲言碎语。毕竟时隔五年,当年盖棺定论的陆首辅自缢旧案骤然重启,牵扯甚广,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异声频出,唯有他这位王爷亲临,方能暂时压下各方揣测。
“下官遵命。”韩昀垂首应下,语气笃定。
不过片刻功夫,院门外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褚肃沅带着数名属官缓步踏入府中,他一身官袍整洁利落,手中捧着空白笔录卷宗,眉眼间尽是办案时的严谨冷峻。随行属官各司其职,一进入府中便立刻分头行动,勘验院落、查验屋舍,褚肃沅则紧随其后,手持笔墨,逐一处细致记录勘验细节,字字落笔皆严谨,不敢有半分疏漏。
待初步勘验事宜安排妥当,褚肃沅寻了院中一处僻静角落,与喻睢并肩而立,避开周遭众人,压低声音开口:“已反复查阅当年全部卷宗,陆首辅尸检前后复验核查数次,所有文书记录皆指向自缢身亡,周身无外伤,屋内无打斗痕迹,查不出半分有人帮凶、蓄意加害的蛛丝马迹。”
喻睢望着院内荒芜景致,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语气沉冷:“斐王起兵谋逆前的数月,身为太子太傅、辅佐过两代储君的陆首辅,毫无征兆地自缢于府中书房,这时间点,蹊跷得太过刻意,绝非巧合。”
褚肃沅眉峰微蹙,目光锐利,沉声附和:“整件事环环相扣,倒像是有人精心算准了时机,一步步铺就了斐王谋反的路,陆首辅之死,恰好成了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二人目光骤然交汇,皆是从对方眼底读懂了深意,喻睢眸光一动,立刻转头朝着不远处的韩昀唤道:“韩昀。”
韩昀闻声即刻上前,垂手待命:“下官在,王爷有何吩咐?”
“当年斐王谋逆事败后,他的一应旧物案卷,可是尽数封存在锦衣卫库房之中?”喻睢直视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
韩昀神情微微一滞,眼底闪过一丝迟疑,随即颔首:“回王爷,正是。难道斐王谋反,与陆首辅自缢一案,竟有牵扯?”
“陆首辅离世不过短短四月,斐王便迫不及待起兵谋反,这时间衔接太过紧密,绝非偶然。”褚肃沅冷静地逐条分析,语气笃定,“我早前也曾翻阅过斐王谋反一案的部分卷宗,只是整套核心卷宗,一直都由步御史步沣亲自掌管,旁人无从插手。”
韩昀闻言眉头锁得更紧,面露难色:“斐王旧物确实尽数封存在北镇抚司密库之中,只是步御史那边……想要调取密库物品、查阅核心卷宗,绝非易事。”
“步沣那边,本王自有法子应对。”喻睢目光悠远,望着院落里忙碌的众人,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穆全临,尚且还活着,他当初亲笔所画的供词,至今还压在北镇抚司的案头,这份供词便是突破口。除此之外,当年陆府与斐王府的那些旧仆家眷,也该尽数寻回来问话,总能寻到遗漏的线索。”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喻忠步履匆匆地跑了进来,急切出声:“王爷,户部那头出事了。”
喻睢面色沉稳不变,沉声问道:“何事。”
步御史,联合大理寺的江少卿以贪污渎职之罪,直接将邓尚书扣押,送入刑部大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