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公堂 九月二十八 ...
-
九月二十八,天还没亮,整个镇国公府就醒了。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周姨娘。
她从天不亮就开始哭,哭声穿透两进院落,连厨房的厨娘都听得一清二楚。她在哭自己的命苦,哭自己的亲戚被人欺负,哭“大姑娘这是要把周家往死里逼”。
碧桃端着脸盆进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姑娘,周姨娘在前院哭了一早上了,国公爷的书房门都没开,她就跪在门口哭,说要是周德茂被下了大狱,她也不活了。”
我坐在妆台前,自己梳头。
“让她哭。”我说,“哭够了就不哭了。”
“可是……”碧桃欲言又止,“府里的下人们都在议论,说姑娘太狠心了,好歹是亲戚,何必闹到公堂上去。”
我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碧桃。
“碧桃,我问你一个问题。”
“姑娘请问。”
“周德茂占着母亲的地,三年不交租子,他狠不狠心?”
碧桃愣了一下:“狠。”
“周姨娘明知周德茂占了母亲的地,不闻不问,还帮着他隐瞒,她狠不狠心?”
碧桃咬了咬唇:“狠。”
“那我现在要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用的是堂堂正正的手段,没有栽赃、没有陷害、没有动用私刑——我狠在哪里?”
碧桃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吧,”我转回去继续梳头,“把早饭端来,吃饱了才有力气上公堂。”
碧桃不再多言,小跑着去了。
早饭是一碗红枣小米粥,两个水晶包子,一碟小菜。我慢慢吃完,擦了嘴,换上一件素净的青色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
上公堂,不是去赴宴。穿得太华丽,会让人觉得你是去耀武扬威;穿得太寒酸,会让人觉得你底气不足。青色素衣,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走出房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站着一群人。
沈婉站在回廊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定定地看着我。她身后站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帕子和茶水,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姐姐,”她开口,声音很轻,“我跟你一起去。”
我看了她一眼:“你去做什么?”
“周德茂好歹是周姨娘的亲戚,也算是我们家的亲戚。”沈婉走过来,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姐姐一个人去公堂,我不放心。”
她在打什么算盘?
我去告周德茂,她作为周姨娘的亲生女儿,跟去公堂,是想替周德茂求情?还是想在关键时刻倒戈一击,让所有人都看看“沈鸢连自己的妹妹都不放过”?
不管她打什么算盘,我都不怕。
“走吧。”我说。
马车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我和沈婉上了同一辆马车,碧桃和沈婉的丫鬟乘另一辆。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沈婉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
她在紧张。
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姐姐,”沈婉忽然开口,“你真的要跟周家撕破脸吗?”
我睁开眼,看着她。
“妹妹觉得我不该?”
沈婉咬了咬唇:“周德茂再怎么说也是周姨娘的亲表兄,周姨娘再怎么说也是父亲的妾室。姐姐这样做,让父亲的脸往哪儿搁?让周姨娘的脸往哪儿搁?”
“那妹妹觉得,”我慢悠悠地说,“周德茂占着母亲的地、三年不交租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父亲的脸往哪儿搁?有没有想过周姨娘的脸往哪儿搁?”
沈婉被我噎住了。
“姐姐,”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我不是在替周德茂说话,我只是……”
“只是什么?”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只是不想看到姐姐跟家里闹成这样。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非要闹到公堂上去?”
一家人。
这三个字,前世我听她说过无数次。每次她说“我们是一家人”,接下来就是要我让步、要我吃亏、要我替她收拾烂摊子。
一家人——多么好用的三个字。它可以用来绑架任何人,只要你把“情分”二字摆出来,对方就不好意思拒绝你,不好意思跟你计较,不好意思跟你翻脸。
可凭什么?
凭什么一家人就该我让步?凭什么一家人就该我吃亏?凭什么一家人就该我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妹妹,”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家人这三个字,是拿来相互取暖的,不是拿来捅刀子的。”
沈婉的表情僵住了。
马车继续向前,车厢里再没有人说话。
顺天府衙坐落在京城东南,是一座三进三出的院落,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顺天府”三个大字高悬门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我到的时候,府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周德茂侵占陪嫁庄子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京城的百姓最爱看这种热闹——世家大族的内宅纷争,嫡女告姨娘亲戚,这种事说出去够茶楼里说三天三夜的。
我下了马车,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不是因为我气势多强,而是因为我身后跟着顺天府的差役——孙主簿派了四个人来接我,算是给足了面子。
沈婉跟在我身后,低着头,像是在躲避人群的目光。
走进府衙大堂,正中央挂着一块匾额——“明镜高悬”。匾额下面是一张公案,公案后面坐着顺天府尹周大人。
周大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绺长须,穿着一身青色官袍,看起来像一介书生,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很,像是能看穿人的五脏六腑。
“堂下何人?”周大人一拍惊堂木,声音不高,但威仪十足。
我跪下,不卑不亢:“民女沈鸢,镇国公府嫡长女,状告民周德茂侵占民女亡母陪嫁庄子三处,三年不还,且拒不交租。”
周大人点了点头,看向另一边。
周德茂跪在堂下,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绸缎袍子,油光满面,一看就是过惯了舒坦日子的。他旁边跪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是他妻子王氏,两人都是一脸惶恐。
“周德茂,”周大人问道,“沈鸢所告,你可认罪?”
周德茂连连磕头:“大人明鉴,小人冤枉啊!那几处庄子是沈家托小人代为管理的,不是小人占的!小人有沈家周姨娘的亲笔书信为证!”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差役接过信,递给周大人。周大人展开信纸,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沈鸢,”周大人看向我,“这信上写着,周姨娘委托周德茂‘代管’你母亲的陪嫁庄子,你可知情?”
“民女不知情。”我说,“民女的母亲顾氏,临终前将这些庄子留作民女的嫁妆,地契上写的是民女的名字。周姨娘没有权利处置民女的财产,她的委托,是无效的。”
周大人沉吟片刻,又问:“地契可带来了?”
“带来了。”我从袖中取出地契,双手呈上。
这是我这几天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母亲把地契藏得很好,在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子里,钥匙藏在妆台暗格。前世我不知道这些,直到死都没找到地契。这一世,我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把母亲的遗物翻了个遍,才找到这个匣子。
周大人接过地契,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
“地契上确实写的是沈鸢的名字,按大梁律,陪嫁财产归出嫁女本人所有,他人无权处置。周姨娘委托周德茂‘代管’,于法不合。”
周德茂的脸色变了。
“大人!”他急忙磕头,“小人真的不知道这些啊!小人以为是沈家让小人管的,小人还投了不少银子进去修整庄子、买种子、雇长工,小人也是受害者啊!”
“你投了多少银子?”周大人问。
周德茂眼珠一转:“少说也有两千两!”
我差点笑出声。
两千两?修整三个庄子?买种子雇长工?他当堂上的人都是傻子?
“大人,”我开口,“民女有话要说。”
“讲。”
“民女母亲的三个陪嫁庄子,位于京城西南三十里处,共有良田三百亩,旱田一百亩,山林五十亩,庄屋三十间。三年前周德茂接手时,庄子的状况良好,不需要任何修整。至于种子、长工——庄子上本来就有佃户和长工,种子也是每年自留的,根本不需要额外投钱。”
我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这是母亲生前留下的庄子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庄子的状况、佃户名单、每年的收成和支出。请大人过目。”
差役接过账册,呈给周大人。
周大人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脸色越来越沉。
“周德茂,”周大人放下账册,声音冷了下来,“这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三年前庄子交接时,存粮三百石,银钱五百两,农具齐全,庄屋完好。你说你投了两千两,投到哪里去了?”
周德茂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这……这……小人记错了,不是两千两,是两百两……”
“大人,”我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民女还有证人。”
“传。”
证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姓赵,是母亲庄子上干了二十年的老佃户。赵老伯颤颤巍巍地走上堂,跪下来磕了个头。
“赵老伯,”我温声说,“你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诉大人。”
赵老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气愤:“大人,小人在顾氏夫人的庄子上干了二十年的活,夫人对我们佃户好得很,从不加租,逢年过节还送米送肉。三年前,周德茂来了,把庄子上原来的管事换了,换成他自家的人,还把租金涨了三成,交不上的就赶人。小人一家老小七口人,就指着那几亩地过活,差点被他赶出去……”
赵老伯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堂外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嗡嗡声,有人小声说“这也太欺负人了”,有人说“这周德茂真不是东西”。
周大人一拍惊堂木,堂下安静下来。
“周德茂,佃户所言属实?”
周德茂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大人,”他旁边的王氏忽然开口,声音尖利,“大人明鉴,这都是沈家大姑娘陷害我们!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哪来这么多证据?分明是她姨娘教的!她们顾家的人就是看不得周家好!”
这话一出,堂上堂下都安静了。
沈婉站在我身后不远处,脸色微微发白。
周大人皱了皱眉,看向我:“沈鸢,这些证据,是你自己准备的?”
“是。”我说,“民女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亡母在世时教过民女管家理财,账册、地契、文书,民女都看得懂。这些证据,是民女花了好几天时间,一点一点整理出来的。”
周大人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赏。
“好,”他说,“此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本府宣判——”
“慢!”
一个声音从堂外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六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我认出了他。
顾家的老管家,顾忠。
母亲从顾家带来的陪嫁管事,母亲死后被周姨娘以“年事已高”为由打发回了顾家。前世我直到死都没再见过他。
“老奴顾忠,见过周大人。”老者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顾家老太爷的亲笔信,请大人过目。”
周大人接过信,看了一遍,脸色微微一变。
他放下信,看向周德茂的眼神彻底变了。
“周德茂,”周大人的声音冷得像冰,“本府判你——即刻归还沈鸢三处庄子的地契,补交三年租金共计六千七百两白银,罚银三千两充入府库,另判你杖三十,以儆效尤。”
周德茂瘫倒在地。
王氏尖叫起来:“大人!我们冤枉啊!我们真的冤枉啊!”
“冤枉?”周大人冷笑一声,“你夫妇二人侵占他人财产三年,欺压佃户,中饱私囊,还敢喊冤?来人,拖下去,杖三十!”
衙役们一拥而上,把周德茂拖了出去。很快,堂外传来板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和周德茂杀猪般的嚎叫。
王氏跪在地上,哭得涕泗横流,忽然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我:“沈鸢!你不得好死!你跟你那个短命的娘一样,不得好死!”
堂上一片哗然。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短命的娘。
她说我娘短命。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拉着我的手说“鸢儿,你要记住,这世间最锋利的东西,不是刀剑,是人心”。
母亲的死,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她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忽然就病倒了?而且病得那么快,那么重,从发病到去世,不到一个月。
前世我怀疑过,但没有证据。这一世,我还没有来得及去查。
可王氏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底那扇紧闭的门。
“大人,”我转向周大人,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没想到,“民女还有一个请求。”
“讲。”
“民女请求大人,将此案的全部卷宗封存,以备日后查阅。”
周大人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准。”
他从我这个请求里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件事,还没有完。
宣判完毕,我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碧桃冲上来扶住我,眼眶红红的:“姑娘,您没事吧?那个王氏说的话太难听了,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我说。
沈婉从后面走上来,脸色很复杂。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姐姐,恭喜。”
“多谢妹妹。”我说。
顾忠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大小姐,老奴来晚了,让大小姐受苦了……”
我弯腰扶起他,声音有些哽咽:“忠伯,不晚。什么时候都不晚。”
顾忠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这是老太爷给您的信。老太爷说,大小姐若有任何难处,顾家永远是大小姐的后盾。”
我接过信,没有当场拆开,小心地收进袖中。
顾家。
母亲出身的家族,江南最大的世家之一。前世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依靠顾家的力量,因为我总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母亲已经嫁到了沈家,就不该再麻烦娘家。
可顾家不这么想。
老太爷这封信,就是最好的证明。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车厢里很安静。
沈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寐。
我拆开顾忠带来的那封信。
老太爷的字迹苍劲有力,只有短短几行字:
“鸢儿吾甥:闻汝亡母陪嫁被占,甚怒。已命顾忠携族中状师赴京,助汝讨回公道。顾家女儿,不可受人欺。凡事有舅父在,勿惧。”
凡事有舅父在。
我的眼眶忽然湿了。
前世,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封信。因为前世的我从来没有把周德茂告上公堂,没有惊动顾家,没有给顾家任何帮助我的机会。我默默地承受了一切,独自一人扛着所有的苦,直到最后被压垮。
这一次,我不再一个人扛了。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下。
我下了车,刚走进大门,就看见周姨娘跪在院子里,披头散发,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大姑娘,”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大姑娘,求求你,放过德茂吧!他已经被打了三十大板,还要赔那么多银子,他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我低头看着她。
这个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的女人,前世在母亲床前伺候的时候,笑得比谁都温柔。母亲死后第三天,她就拿走了账房的钥匙。五年后,她的女儿亲手把我送上了刑场。
“周姨娘,”我说,“你起来。”
“大姑娘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那你就跪着吧。”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周姨娘撕心裂肺的哭声,和丫鬟们手忙脚乱的劝慰声。
碧桃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姑娘,周姨娘这样闹,国公爷会不会……”
“不会。”我说,“父亲要是想管,刚才就该出来了。他没出来,说明这件事他不想再插手了。”
碧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房门,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六千七百两银子。
加上罚银三千两,一共九千七百两。
这些钱,周德茂不可能拿得出来。最后出这笔钱的,只能是周姨娘。
而周姨娘的钱从哪里来?
从沈婉的私库里来。
前世沈婉用母亲的家产给自己攒了厚厚的嫁妆,这一世,我要让她连本带利吐出来。
我坐在窗前,拿出老太爷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凡事有舅父在,勿惧。”
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了一个计划。
周德茂的事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戏,还在后面。
九月二十八的夜晚,月亮很圆。
我坐在窗前,看着月亮,想起王氏在堂上说的那句话——“你跟你那个短命的娘一样,不得好死”。
短命的娘。
母亲真的是病死的吗?
我前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可现在回想起来,母亲发病的时间点太巧了——正好是父亲在边关打了胜仗、即将回京的时候。母亲一死,父亲回京后看到的,是温柔体贴的周姨娘和乖巧懂事的沈婉,而不是那个总是板着脸、说话不中听的顾氏。
母亲的死,对谁最有利?
答案不言而喻。
我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母亲之死,疑点。”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下另一个名字。
“周姨娘。”
窗外月色如水,秋虫唧唧。
我把纸折好,收进妆台的暗格里。
不急。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