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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流 六千七百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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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千七百两银子,周德茂拿不出来。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一个靠着侵占别人田地过活的寄生虫,怎么可能攒得下这么多家底?真正要掏这笔钱的,是周姨娘。
公堂判下来的当天晚上,周姨娘就跪到了父亲的书房门口。这一次她没有哭天抢地,而是安安静静地跪着,穿着一身素衣,头上摘了所有首饰,看起来倒有几分楚楚可怜。
碧桃去打探了消息,回来小声告诉我:“周姨娘说,她愿意拿出自己的体己银子替周德茂还债,只求国公爷能在大姑娘面前说句好话,让大姑娘宽限些时日。”
“父亲怎么说?”
“国公爷没开门,隔着门说了一句‘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去跟鸢儿说’。”
我端起茶盏,嘴角微微上扬。
父亲这句话,看似是把我架在了火上——让周姨娘来找我,等于把“恶人”这个角色坐实了。但换个角度想,这也是父亲第一次在周姨娘面前表明态度:这件事,沈鸢说了算。
这是一个信号。父亲在告诉我,也在告诉周姨娘——从今往后,内宅的事,不再是你周姨娘一手遮天了。
周姨娘没有来找我。
她知道来找我没用。六千七百两银子,加上罚银三千两,一共九千七百两。这笔钱她拿得出来,但拿出来之后,她这些年的积蓄也就去了大半。她舍不得。
所以她在等,等我松口,等我心软,等我说一句“算了”。
前世的我可能会说。前世的我最见不得人受苦,总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赶尽杀绝。
可这一世,我不会了。
九月二十九,我让碧桃给周德茂家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三日为期,银货两讫。逾期不付,顺天府衙见。”
周德茂收到信后是什么反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周姨娘收到这个消息后,在自己房里摔了一套茶具。
碧桃绘声绘色地跟我描述:“青萝说的,周姨娘摔了那套她最爱的青瓷茶具,摔完又心疼得直哭,一边哭一边骂,骂完大姑娘骂周德茂,骂完周德茂骂王氏,骂完王氏又骂自己命苦……”
我放下手里的账册,看了碧桃一眼:“青萝告诉你的?”
碧桃点点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姑娘,我是不是不该跟周姨娘的丫鬟走得太近?”
“不,”我说,“你走得越近越好。”
碧桃愣了一下。
“青萝是周姨娘身边的大丫鬟,她知道的秘密,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多。”我拿起账册继续翻看,语气随意,“你跟她交朋友,不是坏事。只是记住一点——她跟你说的话,你听完要过脑子,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故意说给你听的,要分清楚。”
碧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亮了起来。
她知道我是在培养她。前世碧桃跟着我受了那么多苦,最后我在死牢里的时候,她为了给我送一口热水,被狱卒打断了三根肋骨。这一世,我不但要自己活得好,也要让身边的人活得好。
九月三十,陆砚的信来了。
信是靖安侯府的小厮亲自送来的,封得严严实实,上面只写了“沈鸢亲启”四个字。碧桃接过信的时候,手都在抖,比我还激动。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花笺,上面写着一行字:
“明日辰时,城东清音阁。我等你。”
字迹清隽有力,和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清冷,其实一笔一划都带着温度。
碧桃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姑娘!小公子约您出去!单独约您!”
“大惊小怪。”我把花笺折好,收进妆台的匣子里,“清音阁是茶楼,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可是……”碧桃压低声音,“姑娘,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单独出去见一个外男,传出去不好听吧?”
“谁说我要单独去了?”我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人?”
碧桃瞪大了眼:“我也去?”
“你去给我端茶倒水。”
碧桃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兴奋,又从兴奋变成了紧张:“姑娘,我到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要是说错话了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说,站在旁边就行。”
碧桃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架势不像是去喝茶,倒像是去上战场。
十月初一,辰时。
清音阁坐落在京城东市的僻静处,闹中取静,是一座三层的小楼。楼不高,但胜在雅致,门前的楹联上写着“一壶清茶酬知己,半日浮生听泉音”,字迹飘逸,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我到的时候,陆砚已经在二楼雅间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直裰,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鹤氅,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雅间的窗户半开着,秋日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他正低头看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的那一刻,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来了。”
就两个字,却让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来了。”我说,在他对面坐下。
碧桃站在门外,没有跟进来。这是陆砚的意思——他说“端茶倒水有小二”,碧桃就被客气地请到了隔壁的茶室。
雅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陆砚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幽,是上好的龙井。
“你告了你姨娘的亲戚?”他忽然问。
我没有意外。周德茂的事闹得那么大,京城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靖安侯府的消息灵通,陆砚知道这件事再正常不过。
“嗯。”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占了我母亲的陪嫁庄子,三年不还。”
“我知道。”陆砚说,“我不是问你为什么告他,我是问你——告完了,心里舒服吗?”
我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认真,不是在敷衍,也不是在客套。他是真的想知道,我做完这件事之后,心里是什么感觉。
“舒服。”我说,“但不是因为出了气,而是因为拿回了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陆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街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行人的脚步声,热热闹闹的,衬得雅间里格外安静。
“陆砚,”我开口,“你说要带我去个地方,就是这里?”
“不是。”陆砚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了指对面,“是那里。”
我走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清音阁的对面,是一座三进的宅院,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济世堂”三个字。宅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衣着光鲜的富商,也有衣衫褴褛的穷人,男女老少都有,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表情——希望。
“济世堂?”我看向陆砚,“这是做什么的?”
“我母亲办的。”陆砚说,“专门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妇孺,教她们读书识字、学一门手艺,让她们能自食其力。”
我愣住了。
前世我只知道靖安侯夫人秦氏是将门虎女,性格刚烈,治家严谨。我不知道她还办了这样一个地方。
“我母亲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在街上看见一个妇人被夫家赶出来,带着三个孩子跪在路边乞讨。母亲给了她一些银子,让她去找个地方安顿。三个月后,母亲又在街上看见那个妇人,还是在乞讨——银子花完了,什么都没剩下。”
陆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母亲回去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办这个济世堂。她说,给银子是一时的,给人本事才是一世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我站在窗前,看着对面进进出出的人群,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这句话,母亲也说过。
前世的沈鸢,如果能早一点明白这个道理,或许就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她把银子给了沈婉,把机会让给了沈婉,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拱手相让,以为这就是善良。
可她忘了——真正的善良,不是把自己烧成灰去照亮别人,而是让自己变成一盏灯,既照亮别人,也温暖自己。
“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人。”我说。
陆砚侧头看着我:“我母亲说,你也是。”
我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光,像秋天的阳光落在清泉里,清澈见底。
“你母亲跟你说什么了?”我问。
“她说,”陆砚移开目光,耳尖又红了,“沈家大姑娘,是个有主见的,不卑不亢,不媚不俗,是个好孩子。”
我忍不住笑了。
“就这些?”
“还有。”陆砚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她说,让我好好待你。”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碧桃在隔壁茶室不知道跟小二说了什么,传来一阵笑声。
“那你呢?”我看着陆砚的侧脸,“你觉得你母亲说得对?”
陆砚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了一句。
“我母亲从来不会看错人。”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说——我相信我母亲的眼光,但更重要的是,我相信我看见的沈鸢。
不是那个在花园里偶遇的、端庄得体的沈家大姑娘,而是眼前这个敢把亲戚告上公堂、敢跟庶妹撕破脸、敢拿回属于自己一切的沈鸢。
这个沈鸢,他喜欢。
“走吧,”陆砚忽然说,“我带你去济世堂看看。”
“现在?”
“现在。”他说,“我母亲今天不在,但管事妈妈在。我跟她说过了,她会带你四处看看。”
我犹豫了一瞬。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跟着一个外男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传出去确实不太好听。
但只是一瞬。
“走吧。”我说。
济世堂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三进三出的宅院,第一进是待客和办公的地方,第二进是学堂和手工作坊,第三进是住宿的地方。管事妈妈姓方,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很和善,一看就是个能干的人。
方妈妈带着我们穿过第一进院子,走进第二进。
学堂里坐着二十来个女孩子,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正跟着一位女先生读书。她们念的是《三字经》,声音参差不齐,但每个人都念得很认真。
手工作坊里更热闹。十几个妇人坐在长桌前,有的在绣花,有的在编竹篮,有的在做绢花。她们的手都很巧,做出来的东西精致漂亮,不比市面上卖的差。
“这些东西会拿出去卖,”方妈妈介绍说,“卖得的银子,一半给她们自己,一半留着济世堂的开销。”
我点了点头,目光在一个编竹篮的妇人身上停了一下。
那妇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秀,但眼神有些呆滞,手上的动作却很麻利。她编的竹篮比其他人都好,花纹细致,收口整齐。
“那位是?”我问。
方妈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那是周娘子,丈夫死了,婆家说她克夫,把她赶了出来。她娘家也不要她,走投无路来了这里。刚来的时候整天不说话,现在好多了,编篮子的手艺是一等一的好。”
我走过去,在周娘子对面蹲下来。
“这个篮子编得真好,”我说,“能卖多少钱一个?”
周娘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声音低低的:“二十文。”
“我买十个。”我说。
周娘子愣住了。
“两百文,”我从袖中取出荷包,数了两百文钱放在桌上,“什么时候编好了,送到镇国公府,就说找沈鸢。”
周娘子看着桌上的铜钱,眼眶慢慢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个“谢”字,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什么。
碧桃在后面小声说:“姑娘,您买那么多篮子做什么?”
“有用。”我说。
陆砚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等我走回来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你跟我母亲很像。”
“哪像?”
“都喜欢多管闲事。”
我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陆砚的嘴角弯了弯,“我母亲说,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愿意管别人闲事的人。”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在想另一件事。
前世,我从来没有机会认识这样的陆砚。前世的沈鸢,总是在保持距离,总是在担心别人怎么看,总是在想“我这样做会不会太出格”。她错过了太多东西——错过了陆砚的心,错过了秦氏的认可,错过了济世堂这样一个温暖的地方。
这一次,她不会再错过了。
从济世堂出来,已经快午时了。
陆砚说要送我回府,我拒绝了。不是客气,而是因为我注意到,街角有个人影闪了一下,鬼鬼祟祟的,像是在盯着我们。
“怎么了?”陆砚注意到我的目光。
“没什么,”我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走。”
陆砚皱了皱眉,显然不信我的话。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路上小心。”
我带着碧桃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东市的时候,我掀起车帘的一角,看见那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跟在后面,不近不远,保持着一段距离。
“碧桃,”我放下车帘,“今天回去之后,你去查一下,二姑娘今天出门了没有。”
碧桃一愣:“姑娘怀疑是二姑娘派来的人?”
“不一定是她,”我说,“但总得弄清楚是谁在盯着我。”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陆砚今天带我去济世堂,不只是一次简单的参观。他在告诉我一件事——我母亲欣赏你,我也欣赏你,但我们欣赏的不是那个“镇国公府嫡长女”的身份,而是沈鸢这个人。
这个沈鸢,敢作敢当,敢爱敢恨,不装模作样,不曲意逢迎。
这个沈鸢,值得被好好对待。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下。
我刚下车,就看见沈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手里捧着一碗汤。
“姐姐,”她迎上来,“你回来了。这是我亲手炖的银耳莲子羹,你尝尝。”
我看了看那碗羹,又看了看沈婉的脸。
她的笑容完美无缺,声音温柔体贴,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这副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多谢妹妹,”我接过碗,递给碧桃,“我先去更衣,一会儿再喝。”
沈婉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转身往府里走,走了几步,听见沈婉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姐姐今天出门,玩得开心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妹妹怎么知道我出门了?”
身后安静了一息。
“我猜的,”沈婉的声音依旧甜润,“姐姐今天穿得比平时好看,肯定是出门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只有单纯的、妹妹对姐姐的好奇和关心。
如果我不是重生过一次,我一定会相信她。
“嗯,出门了,”我微微一笑,“见了靖安侯府的小公子,还去了济世堂,很有意思。”
沈婉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
只有一瞬。
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我在那一瞬里,看见了她眼底翻涌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她害怕了。
她怕的不是我见了陆砚,而是我不再按照她写好的剧本走。她怕的不是我过得比她好,而是我变得她看不懂了。
一个看不懂的对手,是最可怕的。
“那真是太好了,”沈婉重新笑起来,“姐姐能交到朋友,我真为姐姐高兴。”
“谢谢妹妹。”我说,转身走了。
回到房中,碧桃把银耳莲子羹端到我面前,小声说:“姑娘,这羹……喝不喝?”
“倒给后院的花。”我说。
碧桃端着碗出去了。
我坐在窗前,拿出陆砚送的那朵墨菊干花,放在鼻尖闻了闻。已经没有香气了,只有淡淡的草木清气。
可我闻到的,是秋天的风,是少年的心,是这一世不一样的开始。
十月初二,周德茂送来了银子。
不多不少,九千七百两,一文不少。
送银子来的是周德茂的大儿子周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不敢看我。
“沈大小姐,”周顺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这是全部的银子,家父让我送来,求大小姐高抬贵手,放过周家这一回。”
我看了看那堆银子,又看了看周顺。
“你父亲呢?”我问。
“家父……家父被打伤了,下不了床。”
“伤好了以后呢?”
周顺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伤好了以后,”我说,“让他去庄子上给佃户们磕头赔罪。那三年他加了多少租,双倍还给人家。还完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周顺愣了愣,随即连连磕头:“多谢大小姐!多谢大小姐!”
他走了以后,碧桃小声说:“姑娘,您干嘛要放过周德茂?他那么坏,应该让他坐牢才对。”
“让他坐牢太便宜他了。”我说,“让他在庄子上干活、给佃户们赔罪,比坐牢难受多了。”
碧桃想了想,恍然大悟。
九千七百两银子,我让碧桃清点入库,单独存在一个账上。
这些银子,我有用处。
不是给自己花的,是给济世堂的。
秦氏说得对,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前世的沈鸢不懂这个道理,这一世的沈鸢懂了。
十月初三,我让人给秦氏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几句话:“沈鸢不才,愿捐银五千两,助夫人兴办济世堂。银两已备,随时可送往府上。”
秦氏的回信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明日过府。”
碧桃看到回信,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姑娘!靖安侯夫人请您过府!这是第二次了!”
“嗯,”我放下信,微微一笑,“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客气,第二次就是真心了。
秦氏这个人,不喜欢你的时候,连门都不让你进;喜欢你的时候,恨不得天天让你来。
而让秦氏喜欢的方法很简单——做你自己,做对的事,别装。
十月初四,我第二次走进靖安侯府的大门。
这一次,沈婉没有来送行。
她“病了”,据说是受了风寒,卧床不起。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病了。她是被气病的——气我单独赴靖安侯府的宴,气我见了陆砚,气我不再被她牵着鼻子走。
气吧。
气着气着就习惯了。
秦氏在花厅等我,这一次没有客套,直接拉着我的手进了内室,屏退左右,开门见山。
“沈鸢,”她说,“你捐的那五千两银子,我收下了。但我不能白收你的银子,你说吧,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说。
秦氏看着我,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什么都不要?五千两银子,你什么都不要?”
“不要。”我说,“济世堂做的事,是积德的事。我出银子,不是为了交换什么,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该做。”
秦氏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赶我走了。
然后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秦氏真心实意地笑,不是客气,不是礼貌,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欣赏和喜欢的笑。
“好孩子,”她说,“你比你母亲当年还要厉害。”
“夫人认识我母亲?”
“认识。”秦氏的眼神柔和下来,“你母亲顾氏,当年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才女。她嫁给你父亲的时候,我吃过她的喜酒。后来她去了边关,我们就断了联系。再后来,听说她病故了,我还伤心了好一阵子。”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你长得像她,但性子不像。你母亲是个太柔的人,柔得让人心疼。你不一样,你柔中带刚,刚柔并济,比她能成事。”
我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
母亲。
如果我母亲还在,看到现在的我,会不会为我骄傲?
会的。
一定会的。
从靖安侯府回来,天色已晚。
碧桃掌了灯,橘黄色的光晕映在窗纸上,暖融融的。
我坐在窗前,拿出那本重新抄录的账册,翻开第一页。
母亲的字迹映入眼帘,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顾氏陪嫁庄子,共计六处,良田三百亩,旱田一百亩,山林五十亩……”
我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触到母亲掌心的温度。
“母亲,”我在心里说,“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得。算账、管家、做人、处世,我都记得。”
“你放心,这一次,我不会再弄丢了。”
“这一次,我会替你、替我自己,讨回所有的公道。”
窗外秋风起,桂花落了一地。
金色的花瓣铺在青石板上,像是铺了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这条路,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因为她的身后,站着顾家,站着秦氏,站着一个耳朵会红的少年。
还站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什么都不怕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