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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赏菊 九月二十六 ...

  •   九月二十六,天高云淡,宜出行。
      碧桃天不亮就起来准备了,比我这个正主还紧张。她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捧出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又翻出一件藕荷色的,举在手里左右比划,拿不定主意。
      “姑娘,穿哪件?鹅黄的显得气色好,藕荷色的显得稳重……”
      “月白的那件。”我说。
      碧桃愣了:“月白?那不是前几日穿过的那件?”
      “那件洗了没?”
      “洗了,熨好了挂着呢。”
      “就它。”
      碧桃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乖乖把那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裙取了下来。
      不是我偷懒,是我有意为之。秦氏是见过世面的人,最看不惯那些赴宴时恨不得把全部家当穿在身上的做派。一件月白长裙,清清爽爽,不争不抢,反倒显得从容。
      况且,这件衣服陆砚见过。让他再看一次,他会在心里想——“她穿这件衣服真好看”还是“她怎么又穿这件”?不管哪种,都说明他记住我了。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梳妆的时候,沈婉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头上戴了一套赤金头面,耳坠红宝石,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整个人明艳得像一朵盛放的海棠。
      如果放在平时,她这身打扮足以让任何宴席上的贵女黯然失色。
      可今天她不是去赴宴的。
      “姐姐,”她笑盈盈地走进来,目光在我那件月白长裙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姐姐就穿这个去靖安侯府?”
      “怎么了?”我对着铜镜描眉,语气淡淡的。
      “没什么,”沈婉在妆台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支珠花把玩,“就是觉得……太素了些。靖安侯府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姐姐穿得太素,怕叫人看轻了。”
      我放下眉笔,转过头看着她。
      “妹妹说得对,”我说,“不过靖安侯府请的是我,不是我的衣服。我穿什么,他们看的都是沈鸢这个人。倒是妹妹——”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身石榴红的褙子上:“今日又不出去,穿得这样隆重,不嫌累得慌?”
      沈婉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来之前大概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以为自己能云淡风轻地面对“姐姐被单独邀请而自己没有”这件事。可听我这么一说,脸上还是挂不住了。
      “姐姐说的是,”她站起身,声音微微发紧,“我只是来给姐姐道个别,祝姐姐玩得开心。”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姐姐,”她说,“你说人是不是生来就不一样?有人生下来就是嫡长女,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用争。有人拼命努力,什么都做到了最好,可在别人眼里还是比不上。”
      我放下眉笔,看着她的背影。
      这句话,前世她说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在暗示我——你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因为命好,不是因为你配得上。而我努力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比你好,凭什么得不到你拥有的东西?
      前世的我会内疚,会觉得“是啊,我确实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她拼命想要的东西,我是不是太过分了”,然后就想方设法地补偿她、让着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地让给她。
      可现在我知道了——命好不是我的错。她拼命努力也不是我逼的。她选择把精力用在算计别人而不是提升自己上,那是她的问题,不是我的。
      “妹妹,”我说,“你说得对,人确实生来就不一样。但你想过没有,你看到的那些‘生来什么都有’的人,她们失去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心疼。”
      沈婉的背影微微一颤。
      “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拿起一支簪子插进发髻,语气随意,“就是随口一说。妹妹别多想。”
      沈婉沉默了片刻,终于头也不回地走了。
      碧桃等她走远了,才小声说:“姑娘,二姑娘刚才那话,是在怨您呢。”
      “我知道。”
      “那您不生气?”
      “不生气。”我站起身,对着铜镜最后审视了一遍自己,“她越是这样,我越不能生气。我一生气,就中了她的圈套了。”
      碧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马车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我走出二门的时候,意外地发现父亲站在影壁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像是在等人。
      “父亲。”我停下脚步,福了福身。
      父亲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头:“去吧。到了靖安侯府,言行举止要得体,莫要丢了镇国公府的脸面。”
      “女儿记下了。”
      我转身要走,父亲忽然又说了一句:“鸢儿,靖安侯夫人……是个有眼光的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我听懂了。
      他在告诉我——靖安侯夫人能单独请你,说明她看好你。你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我有些意外。父亲很少跟我说这种话,前世更是从来没有。他今天这是怎么了?良心发现?还是……他终于开始注意到,他的大女儿其实不比二女儿差?
      不管怎样,我不需要了。
      “多谢父亲提点。”我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穿过半个京城,在靖安侯府门前停下。
      靖安侯府的府邸比镇国公府更大、更气派。朱漆大门,石狮子威武雄壮,门楣上“靖安侯府”四个大字是开国皇帝御笔亲题,历经百年风雨,依旧金光闪闪。
      秦氏派了身边的管事妈妈亲自到门口迎接,这份礼遇不轻。
      “沈大小姐,夫人已在花厅等候,请随我来。”
      我跟在管事妈妈身后,穿过一进又一进的院落,绕过回廊、穿过月洞门,一路上的景致让我暗暗点头——靖安侯府的园林不以华丽取胜,而是讲究疏朗大气,一草一木皆有章法,处处透着一股将门世家的从容和底气。
      花厅到了。
      秦氏坐在主位上,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沈鸢见过靖安侯夫人。”我行礼,动作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起来吧。”秦氏的声音不冷不热,但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微微点头,“坐。”
      我在客位上坐下,丫鬟奉上茶来。我端起来,没有急着喝,而是先看了看茶汤的颜色,闻了闻香气,然后才浅浅抿了一口。
      秦氏一直在看着我。
      “好孩子,”她忽然开口,“你母亲顾氏,当年我和她有过几面之缘。她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可惜去得太早了。”
      “多谢夫人记挂母亲。”我放下茶盏,“母亲生前也常提起夫人,说夫人是女中豪杰,她很是钦佩。”
      这话半真半假。母亲确实提过秦氏,但说的是“靖安侯夫人是个厉害角色,你以后若是与她打交道,要多留个心眼”。我把它加工了一下,听起来就成了母亲对秦氏的赞美。
      秦氏显然很受用,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
      “你那个妹妹,”秦氏忽然话锋一转,“今日怎么没来?”
      “妹妹在家中温书,”我说,“她说自己才疏学浅,怕在夫人面前露了怯。”
      秦氏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多说什么。
      她知道我在说客气话,我也知道她知道。但这种客气话该说还是得说,这叫礼数。
      “砚儿在后院,”秦氏端起茶盏,“你若是觉得陪我这个老婆子说话无趣,就去后院走走。他最近新得了一盆墨菊,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正愁没人欣赏。”
      这是明晃晃的撮合了。
      我站起身,福了福身:“那沈鸢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走出花厅,碧桃凑过来,压低声音兴奋地说:“姑娘!靖安侯夫人这是看上您了吧?她让您去找小公子!”
      “别瞎说。”我敲了敲她的额头,“夫人只是客气。”
      “才不是客气呢!”碧桃不服气,“您没看见刚才夫人看您的眼神吗?那分明就是满意!”
      我没有再跟碧桃争辩,因为我在想另一件事。
      秦氏今天对我的态度,比上次见面时亲近了不少。这不是因为我今天表现得多好,而是因为——上次见面之后,她大概派人查过我了。
      堂堂靖安侯夫人,不可能因为一面之缘就把一个姑娘单独请到家里来。她一定是回去之后打听过我的底细——沈鸢,镇国公府嫡长女,生母顾氏出身江南世家,自幼由生母亲自教养,知书达理,管家理财样样精通,从未有过任何不好的名声传出去。
      相比之下,沈婉虽然表面风光,但庶出的身份摆在那里,生母周姨娘的名声也不怎么好——一个妾室,把手伸到嫡女的嫁妆上去,这种事在世家大族里是极为不齿的。
      这些事,秦氏一定都知道了。
      所以她做出了选择。
      这就是世家的处世之道——不是看你多会笑、多会说话,而是看你身后的根基有多稳、教养有多深、名声有多清白。
      沈婉再会演戏,也演不过这些浸淫内宅几十年的老狐狸。
      我沿着回廊往后院走,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靖安侯府的后院比前院更有野趣——没有精雕细琢的亭台楼阁,而是一大片开阔的园子,种满了各色菊花。黄的、白的、紫的、粉的,争奇斗艳,香气扑鼻。
      园子最深处,有一间小小的竹亭。竹亭前面的石桌上,摆着一盆墨菊。
      墨菊旁边站着一个人。
      陆砚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腰间束一条同色的绦带,乌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一竿青竹立在秋风里。
      他正低头看着那盆墨菊,神情专注,没有发现我来了。
      我没有出声,就站在远处看着他。
      十七岁的陆砚,看花的模样比花还好看。他微微歪着头,眉头轻蹙,像是在思索什么深奥的问题。秋风吹起他的衣角,几片落叶从他身边飘过,他浑然不觉。
      这样的少年,前世我弄丢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弄丢了。
      “看够了吗?”陆砚忽然开口,没有抬头。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你走路没有声音,但你身上有桂花香。”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唇角微微上扬,“上次在你家花园里闻到的,我记得。”
      我记得。
      这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你新得的墨菊?”我走过去,在石桌边站定,低头看那盆花。
      墨菊通体紫黑,花瓣层层叠叠,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这种菊花极为罕见,一盆少说也要几百两银子。
      “嗯,”陆砚说,“前几天从一个南边的商人手里买来的。你觉得怎么样?”
      “好看。”我说,“但我更喜欢白菊。”
      “为什么?”
      “墨菊太特别了,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好花’。白菊不一样,它不争不抢地开在那里,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也不会多看一眼。”
      陆砚侧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沈鸢,”他说,“你说话总是这样吗?”
      “怎样?”
      “像是在说花,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我笑了:“你想多了,我就是单纯在说花。”
      陆砚看了我两息,没有再追问,从石桌下面拿出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了那盆墨菊上开得最好的一朵,递给我。
      “送你。”
      我看着那朵墨菊,没有接。
      “这可是你花了几百两银子买的,剪下来就活不过三天了。”
      “花本来就是用来凋谢的。”陆砚把花塞到我手里,“能让你多看三天,它就值了。”
      碧桃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耳根也有些发热,但我面上不露分毫,接过花闻了闻——墨菊没什么香气,只有淡淡的草木清气。
      “谢了。”我说,“等它谢了,我把它做成干花,压在书里,能留很久。”
      陆砚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耳尖又红了。
      我们在竹亭里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陆砚不是个话多的人,但跟他说话很舒服——他不像别的世家子弟那样喜欢卖弄才学,也不像那些纨绔一样满嘴油腻的奉承。他说起话来简简单单,偶尔蹦出一两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能让你笑半天。
      “陆砚,”我忽然问,“你对太子选妃的事怎么看?”
      陆砚正在喝茶,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你想去参加遴选?”
      “我在问你。”我说,“你觉得太子选妃,对京城的世家贵女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陆砚沉默了片刻,说:“对有些人来说是好事,对有些人来说是坏事。但对你来说——”
      他看着我,目光认真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
      “因为你不适合那个地方。”他说,“东宫看着光鲜,里面的水有多深,只有进去的人才知道。你这样的人,不适合在里面扑腾。”
      我这样的人。
      他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似的。
      可奇怪的是,他没有说错。前世我没有去参加遴选,不是因为谦逊,而是因为母亲生前跟我说过——“鸢儿,你性子太直,不适合进皇家。皇家的人说话从来不明说,你要靠猜、靠揣摩、靠站队。你做不到。”
      母亲说得对。前世的我没有进皇家,尚且被人算计致死。要是进了皇家,恐怕死得更快。
      “你说得对,”我说,“我没打算去。”
      陆砚的眉头舒展了一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状似随意地说:“那就好。”
      午宴设在花厅,秦氏命人准备了一桌子菜,不算奢华,但每一道都很精致。
      席间只有秦氏、陆砚和我三个人。陆砚的父亲靖安侯在兵部当值,没有回来用膳。
      秦氏很健谈,从京城的时局聊到各地的风物,从诗词歌赋聊到园林建筑。她说话爽利,不拐弯抹角,跟她聊天很痛快。
      “沈鸢,”秦氏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你那个妹妹,在家中都做些什么?”
      来了。
      这不是闲聊,这是在摸底。
      “妹妹在家中以女红和诗书为主,”我不紧不慢地说,“偶尔也帮忙打理一些内宅事务。”
      “哦?”秦氏挑了挑眉,“她生母是周姨娘吧?周姨娘管着府中的中馈?”
      “以前是,”我说,“现在是我在管。”
      秦氏微微一顿,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掂量我这话的分量。
      “你才十五岁,”她说,“就能管一整个国公府的中馈?”
      “母亲在世时教过我,”我说,“账目、人事、采买、交际,都有章法可循。只要把规矩立好了,按规矩办事,不难。”
      秦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但我知道,她已经得到了她想知道的答案——沈鸢不仅能干,而且沉稳、不张扬、不邀功,是个真正能撑得起一个家的人。
      午宴结束后,秦氏留我喝了杯茶,才放我走。
      临走的时候,陆砚送我到门口。
      “沈鸢,”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肩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下次见面,我带你去个地方,还记得吗?”
      “记得。”我说,“你上次说过了。”
      “这次是真的,”他说,“等过几天,我让人给你送信。”
      我笑了笑,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靖安侯府的长街,碧桃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姑娘!小公子对您有意思!我敢打包票!”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握着那朵墨菊。
      “他看您的眼神!”碧桃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他看您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您没注意到吗,他跟您说话的时候,耳朵一直是红的!从您出现红到您走!”
      我忍不住笑了。
      我当然注意到了。
      十七岁的陆砚,耳朵不会说谎。
      马车辘辘地驶过京城的长街,我掀起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
      再过两天,就是周德茂案的开庭之日。
      到时候,整个京城都会知道——镇国公府的大姑娘,把她姨娘的亲戚告上了公堂。
      有些人会说我狠,有些人会说我做得对。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再没有人敢动我沈鸢的东西。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下。
      我下了车,正要进门,忽然看见一个青衣小厮从侧门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沈大小姐,”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有人让小的把这封信交给您。”
      我接过信,拆开一看。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遒劲有力:
      “九月二十八,顺天府衙,公堂之上,望大小姐手下留情。”
      没有落款。
      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周德茂。
      他终于知道怕了。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微微一笑。
      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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