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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地契 九月二十, ...

  •   九月二十,天还没亮,碧桃就拿着我的帖子去了顺天府。
      我坐在窗前,一边用早膳一边翻看这几日整理出来的清单。母亲留下的陪嫁庄子一共六处,最肥的三处被周德茂以“代为管理”的名义占着,三年没有交过一粒租子。另外三处稍好一些,每年象征性地交一点,还不够庄子上的伙计喝茶。
      周姨娘做事向来“讲究”——她不把事做绝,留几分余地,让人抓不住太大的把柄。可就是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一点把母亲留下的家业蚕食殆尽。
      前世我对此一无所知,直到死都不知道母亲留给我的东西被人动了手脚。
      这一世,我要让她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辰时刚过,碧桃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顺天府的差官,另一个是位四十来岁的文士,穿着青布直裰,面容清瘦,目光炯炯。
      “姑娘,”碧桃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这位是顺天府衙的孙主簿,府尹大人派他来协助姑娘。”
      孙主簿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沈大小姐,府尹大人说了,顾家老太爷当年对府尹大人有提携之恩,大小姐的事就是府尹大人的事,但凭吩咐。”
      我起身还了半礼:“有劳孙主簿跑一趟。事情不大,只是几处庄子地契的事,需要官府出面做个见证。”
      我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要说了一遍。孙主簿听完,眉头微皱:“周德茂占着顾氏夫人的陪嫁庄子,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他肯归还,一切都好说;若是不肯——”
      “他会不肯的。”我语气平静,“那几处庄子每年出产的粮食和布匹,少说也值两千两银子。三年就是六千两,他怎么可能轻易吐出来?”
      孙主簿点了点头:“大小姐的意思是?”
      “先礼后兵。”我从书案上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我写的信,请孙主簿代为转交周德茂。信中写明,三日内归还地契、补交三年的租金,此事便罢。若是不肯——”
      我顿了顿,微微一笑:“顺天府衙的公堂,我也不是没去过。”
      孙主簿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周德茂亲启”四个字,目光微微一凝。他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深闺少女,写出来的字竟然如此老辣——这笔力,没有十年功夫练不出来。
      “大小姐放心,”孙主簿将信收好,“下官一定办妥。”
      送走孙主簿,碧桃凑过来,一脸兴奋:“姑娘,您说周德茂会还吗?”
      “不会。”我说。
      “那您还写信给他?”
      “那封信不是写给他的,”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是写给我父亲看的。”
      碧桃愣住了。
      我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周德茂要是乖乖还了地契和租金,那自然是好事;他要是不还,我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闹到父亲面前——你看,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是他不识抬举。到时候,父亲就算想和稀泥,也没那个脸了。
      前世我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总觉得做人要光明磊落,不该耍心机。
      可我现在明白了——心机本身没有错,错的是用它来害人。用它来保护自己、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
      午后,沈婉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头上戴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整个人明艳照人。她一进门就笑盈盈地拉住我的手,亲热得像亲姐妹。
      “姐姐,”她说,“你听说了吗?太子殿下要在世家贵女中选妃了,宫里已经传出了消息,九月二十五正式下旨。”
      “听说了。”我抽回手,不动声色地拿起针线篮里的绣绷,“妹妹消息倒是灵通。”
      沈婉抿嘴一笑:“我也是听周姨娘说的。姐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若是能被选入东宫,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她说着,目光悄悄打量我的神色。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前世的我,一听到“选妃”两个字就脸红心跳,觉得自己配不上太子殿下,主动退出了遴选。沈婉就等着我这句话呢。
      “妹妹说得对,”我低头绣花,语气淡淡的,“确实是好事。”
      沈婉等了片刻,见我没有下文,忍不住问:“那姐姐……打算去参加遴选吗?”
      “再看吧。”我说,“这种事,不是我说了算的。要看太子殿下看不看得上,要看宫里的意思,还要看父亲的意思。”
      沈婉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前世的我说的是“我哪有那个福分,妹妹你去吧”,现在的我说的是“再看吧”——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把她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堵了回去。
      “姐姐,”沈婉咬了咬唇,忽然换了一副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姐姐是不是还在为账册的事生我的气?我真的不知道周姨娘做了那些事,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
      “妹妹多心了。”我放下绣绷,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账册的事,父亲已经处理了,我没有再生气的道理。妹妹是妹妹,周姨娘是周姨娘,我不会混为一谈。”
      沈婉的眼神闪了闪,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我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我重新拿起绣绷,低头绣花,语气温和而疏离:“妹妹要是没有别的事,就先回去吧。我这几天身子还没大好,想多歇歇。”
      沈婉站起身,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但我注意到她攥着手帕的手指关节泛白。
      “那姐姐好好歇着,我改日再来看姐姐。”她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手上针线不停:“妹妹说哪里话,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可是姐姐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听起来像是要哭了,“以前姐姐什么都会跟我说,什么都会让着我,现在姐姐什么都不跟我说了,也不让我在跟前伺候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好一招以退为进。
      她不是在问我“做错了什么”,她是在说——你看,我都这么委屈了,你还不原谅我,那就是你不对了。
      前世的我最怕这个。每次沈婉一哭,我就心软,就觉得是自己太小心眼,就反过来安慰她、哄她、把本来该属于我的东西让给她。
      这一次,我不吃这套了。
      “妹妹,”我放下绣绷,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有没有想过,以前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愿意。现在我不愿意了,也是我的自由。我不是你的父母,没有义务永远让着你。”
      沈婉的背影僵住了。
      空气安静了足足五息。
      然后她转过头来,脸上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委屈。她看着我,眼底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审视。
      就像在看一个她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
      “姐姐,”她轻轻地说,“你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我微微一笑,“妹妹不也变了吗?小时候的妹妹多可爱啊,什么都不争不抢的。现在的妹妹……什么都想要。”
      沈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脚步声急促而凌乱,不像她平时那种优雅从容的步伐。
      碧桃等她的背影完全消失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小声说:“姑娘,您刚才那话,是不是太重了?”
      “重吗?”我重新拿起绣绷,“我只是说了实话。”
      “可是二姑娘回去肯定会跟周姨娘告状的,周姨娘再跟国公爷一说……”
      “让她说。”我针线不停,“正好让父亲看看,他疼爱的二女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碧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父亲虽然把账房钥匙给了我,但他心里终究更疼沈婉一些。我这样跟沈婉撕破脸,父亲肯定会不高兴。
      可我不在乎了。
      前世我在乎了十五年,在乎到最后连命都没了。这一次,我只在乎我自己。
      九月二十一,孙主簿传来消息——周德茂拒还地契,还扬言“这是沈家内宅的事,轮不到顺天府管”。
      我听完,笑了一下。
      “那就按计划来吧。”我对孙主簿说,“烦请孙主簿帮我递一份状子,告周德茂侵占他人财产。”
      孙主簿犹豫了一下:“大小姐,状子递上去容易,可这事万一闹大了,对府上的名声……”
      “名声?”我打断他,“孙主簿,我母亲顾氏陪嫁的庄子,被人占了三年,三年没有交过一粒租子。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丢脸的不是我沈鸢,是那个管不住自家亲戚的镇国公府。”
      孙主簿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劝,拿着状子走了。
      碧桃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姑娘,您真的要告到官府去?国公爷知道了会生气的!”
      “他生气就生气。”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碧桃,你知道我前世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
      碧桃一愣:“前世?”
      我意识到说漏了嘴,改口道:“我是说,我以前最大的错误,就是太在意别人的感受。在意父亲会不会生气,在意沈婉会不会难过,在意下人们会不会觉得我太刻薄。我在意了所有人,唯独没有在意我自己。”
      我转过身,看着碧桃的眼睛:“这一次,我要先在意我自己。”
      碧桃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九月二十二,顺天府受理了此案,传唤周德茂三日后到堂应诉。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炸开了锅。
      周姨娘哭天抢地地跑到父亲面前告状,说大姑娘这是要把家丑外扬,是要让整个京城看镇国公府的笑话。
      沈婉倒是没有来,据说她在自己房里待了一整天,门窗紧闭,谁都不见。
      父亲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然后派人来叫我。
      我去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是,父亲没有骂我。
      他只是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我写给周德茂的那封信的抄本,看了很久。
      “这封信,”他抬起头看着我,“是你写的?”
      “是。”
      “你说‘三日内归还地契、补交三年的租金,此事便罢’,否则‘公堂上见’。”父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知道周德茂是你姨娘的亲戚吗?”
      “知道。”
      “你知道这件事闹到官府,府上的名声会受影响吗?”
      “知道。”
      “那你还这么做?”
      我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父亲,女儿只想问一句——母亲留下的陪嫁庄子,是母亲的东西,还是周姨娘的东西?”
      父亲沉默了。
      “母亲临终前,把这些庄子留给我做嫁妆。”我说,“周德茂占着我的东西,三年不还。女儿写信讨要,他不给。女儿告到官府,天经地义。至于府上的名声——”
      我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侵占嫡女嫁妆的,是周德茂,不是我沈鸢。丢脸的,也是他周家的人,不是我们沈家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地,久到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父亲的白发上。
      最终,父亲放下了信,长叹一声。
      “罢了,”他说,“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只是——”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鸢儿,你母亲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母亲要是还在,”我说,“她会为我骄傲。”
      父亲没有再说话。
      我转身走出了书房,夕阳洒在回廊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碧桃小跑着跟上来,小声说:“姑娘,国公爷没有骂您,是不是就说明……他站在您这边了?”
      “不是。”我说,“他只是不想再管了。”
      碧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走在回廊上,秋风拂面,带着桂花的香气。
      父亲不是站在我这边,他只是不想再趟这趟浑水了。在他的心里,这件事谁对谁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再给他添麻烦了。
      这就是我的父亲。
      一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在内宅里装聋作哑的男人。
      前世我花了很长时间去理解他、原谅他、试图让他多看我一眼。
      这一世,我不需要了。
      我不需要他的认可,不需要他的偏爱,不需要他站在我这边。
      我只需要他不要挡我的路。
      这就够了。
      九月二十三,靖安侯府送来请帖,邀请镇国公府的女眷三日后过府赏菊。
      请帖是直接送到我手上的,上面写着“沈鸢姑娘亲启”。
      碧桃看到请帖上的字,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姑娘!靖安侯府只请了您一个人!没有请二姑娘!”
      我看了看请帖,果然——上面只有我的名字。
      沈婉的名字,不在上面。
      碧桃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
      因为我在想一个问题——靖安侯府为什么只请了我一个人?
      前世,这种请帖都是给沈婉的,我只是顺带被提一句“携府中女眷同往”。
      这一世,反过来了。
      是秦氏的意思?还是……陆砚的意思?
      不管是谁的意思,这都说明一件事——风向,已经开始转了。
      我收起请帖,微微一笑。
      九月二十五,太子选妃的消息正式传遍京城。
      九月二十六,赴靖安侯府赏菊。
      九月二十八,周德茂侵占陪嫁庄子一案在顺天府开庭。
      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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