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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交锋 账册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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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的事,父亲说“秉公处理”,我等了三天。
三天里,府中表面风平浪静。周姨娘见了我和往常一样笑盈盈地请安问好,沈婉照例每日来我房中坐一坐,说几句体贴话,送几样精致点心。一切如常,仿佛账册的事从未发生过。
但我注意到两件事。
第一,账房的钥匙迟迟没有送来。父亲那日说得痛快,转头就没了下文。第二,周姨娘身边的大丫鬟青萝,这两天总在账房门口转悠,手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不知进出多少趟。
她们在转移赃款。
前世我太迟钝,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蛛丝马迹。可这一世,我连她们眨几下眼睛都记得清清楚楚。
九月十八,秋雨绵绵。
我撑着伞去了正厅,说要见父亲。碧桃跟在我身后,手里捧着那摞账册的抄本——我花了一天一夜重新誊抄的,原本已经封存好了,抄本才是给父亲看的。
父亲正在书房见客。我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才出来,脸色不太好。
“父亲,”我开门见山,“账房的钥匙——”
“鸢儿,”父亲打断我,语气带着几分烦躁,“账目的事我已经查过了,周氏说是底下管事手脚不干净,她已经处置了那几个管事,亏空的银子也补上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站在我面前的男人,鬓角已经生了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他是镇国公,是手握兵权的朝廷重臣,在朝堂上杀伐决断从不含糊。可回到内宅,他就变成了一个怕麻烦的中年男人。
不是他不聪明,是他不想聪明。因为聪明意味着要面对一个事实——他宠了多年的周姨娘,和他疼了多年的二女儿,一直在骗他。
真相太疼了,他宁愿捂着眼睛和耳朵过日子。
“父亲处置了哪几个管事?”我问。
父亲微微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女儿想知道,是谁在账上动了手脚。”我语气平和,“以后女儿接管账房,也好心里有数,防着那些人再犯。”
父亲沉默了片刻,说:“管采买的王管事,管库房的刘管事,还有账房的孙先生。已经都打发了。”
我在心里记下这三个名字。
王管事是周姨娘的表兄,刘管事是王管事的连襟,账房的孙先生倒是外人,可他两年前就告老还乡了,早就跟府里没了关系。
周姨娘用一个早已不在府中的孙先生顶了账房先生的锅,又把自己表兄和王管事的连襟推出去挡枪——至于她自己,干干净净,片叶不沾身。
“那钥匙呢?”我问。
父亲的目光闪了闪:“你年纪还小,账房的事太过繁杂,我让赵总管先代管着。”
赵总管。
赵总管是父亲的心腹,跟了父亲二十多年,为人谨慎,从不多言多语。把钥匙交给他,看似公允,实则还是把账房从我的手边拿走了。
父亲到底还是信不过我。或者说,他不想让我插手太多内宅事务,怕我“太能干”反而不好嫁人。
前世他也是这样。每次我想做点什么,他总是说“女孩子家不用操心这些”。我听了,退了,最后发现自己退到了悬崖边上。
“父亲说得对,”我笑了笑,“女儿确实年纪还小,账房的事未必管得过来。只是——”
我从碧桃手中接过那摞抄本,轻轻放在父亲面前的桌上。
“这是女儿整理的账目明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哪些是周姨娘经手的,哪些是她身边的人经手的,哪些银子去了哪里,女儿都标注了页码,父亲随时可以查阅。”
父亲翻开第一页,目光凝住了。
我的手笔。不是简单的誊抄,而是做了一份完整的对账表——收入、支出、差额、疑点、时间、经手人,一应俱全。比周姨娘那些含糊其辞的账目清晰一百倍。
我花了整整一天一夜,熬得眼睛都红了,就为了这一摞纸。
“父亲如果觉得女儿年纪小管不了账房,女儿不敢强求。”我站起身,语气恭敬而疏离,“只是这些账目上的疑点,女儿已经呈给父亲了。父亲若是觉得不必再查,那便不查。女儿告退。”
我福了福身,转身就走。
这一招叫“以退为进”。我不吵不闹不纠缠,把证据摆在你面前,把选择权交给你。你查,那是你秉公;你不查,那是你包庇。我不是在逼你,我是在给你一面镜子,让你自己看看自己的样子。
我走出三步,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鸢儿,站住。”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母亲……”父亲的声音有些涩,“你母亲生前,也做过这样的账册。”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母亲。那个教会我算账、教会我管家、教会我做人要“端方持重”的女人,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不要指望天下人对你好”。她是不是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预见到她的女儿会在这个家里举步维艰,预见到她的丈夫会在这个家里装聋作哑,预见到她留下的这一切会被人一口一口地蚕食殆尽?
“所以女儿才不能让她留下的东西,被人糟蹋了。”我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佩服。
身后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父亲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钥匙,明日让赵总管送到你房里。”
我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回到房中,碧桃激动得差点没跳起来:“姑娘!您太厉害了!国公爷都把钥匙给赵总管了,硬是被您要了回来!”
“还没到手的东西,不算数。”我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明天钥匙送来之前,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碧桃立刻紧张起来:“姑娘是说,周姨娘会……”
“她不会抢钥匙,但她会抢别的东西。”我放下茶盏,“碧桃,母亲留下的陪嫁庄子,现在是谁在管?”
碧桃想了想:“好像是周姨娘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子,姓周,叫什么周德茂。”
“明天一早,你拿我的帖子去顺天府,请顺天府尹派个人去那几个庄子上查一查地契。”
碧桃瞪大了眼:“姑娘,顺天府尹凭什么听咱们的?”
我笑了笑,从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玉印,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这是母亲的遗物。母亲出身江南世家顾氏,顾家在朝中门生故旧遍布,这枚玉印是顾家老太爷当年送给母亲的,说“凭此印可调动顾家所有关系”。
前世我把这枚玉印压了箱底,觉得用家族关系办事是“走捷径”,不够光明磊落。
这一世,我不但要走捷径,还要走出花样来。
碧桃接过玉印,手都在抖:“姑娘,您这是要……”
“周德茂占着母亲的地,三年没有交过一粒租子。”我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我要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窗外雨声渐密,桂花被打落了一地。
我坐在窗前,看着那些金色的花瓣在雨水中漂浮,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九月十九,靖安侯府的小公子陆砚,要来了。
前世我躲着没见,把机会让给了沈婉。
这一次,我亲自去见他。
不为别的,只为让那个在雪夜里为我披上大氅的少年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值得他真心相待。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前世的血泪都冲刷干净。
我推开窗,伸手接了一捧雨水,凉意沁入掌心。
很凉,但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