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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账册 碧桃很快把 ...

  •   碧桃很快把账册抱来了,厚厚一摞,整整齐齐码在书案上。
      我翻开第一本,目光落在开篇第一行——那是母亲的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大家闺秀的从容。她记的账目清晰明了,每一笔进项、每一处出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可翻过几页,字迹变了。
      周姨娘的字我认得。她写得一手好簪花小楷,乍看精致,细看却透着一股刻意的矫饰。账目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杂项支出”“节礼采办”“人情往来”——名目越来越多,数额越来越大,可具体买了什么、送给了谁,一概不写。
      我冷笑一声。
      前世我要是稍微上点心,早就该发现不对劲了。可我没有。我觉得这些是“内宅琐事”,不该我一个姑娘家插手;我觉得周姨娘是长辈,我该给她体面;我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家和万事兴。
      现在想来,“家和万事兴”大概是这世上最恶毒的五个字。它让施暴者心安理得,让受害者闭嘴咽声。
      “碧桃,”我合上账册,“去年中秋,府上给各房分了多少节礼银子?”
      碧桃想了想:“大姑娘和二姑娘各五十两,姨娘们各二十两,下人们按等级不等。”
      “那账上记的,是各房合计二百三十两。”
      我翻开账册,指着一行字给她看。碧桃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周姨娘名下,‘中秋采办’支银三百两。”
      “三百两?”碧桃瞪大了眼,“可……可姨娘的节礼银子才二十两啊!这多出来的二百八十两去哪了?”
      “你猜。”
      碧桃不傻,她只是年纪小,没见过多少腌臜事。可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哪里还猜不出来?脸色白了白,低声说:“周姨娘她……中饱私囊?”
      我没说话,继续翻账册。
      一页一页,一条一条,一笔一笔。
      越看我越冷静,越看越清醒,越看越觉得前世的自己真是蠢得无药可救。
      母亲留下的陪嫁庄子,三年前收成最好的那几处被“转租”给了周姨娘娘家的亲戚,租金比市价低了三成;库房里母亲陪嫁的字画古玩,陆续被“借走”了一小半,至今未还;府中采买的银钱,经手的管事是周姨娘的表兄,每一笔都比市价高出两成不止。
      这些钱,最后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沈婉的私库。
      周姨娘一个不得宠的姨娘,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当然是因为有沈婉在背后撑腰。沈婉从十二岁起就开始经营自己的名声,在父亲面前扮演孝顺懂事的乖女儿,在客人面前扮演温柔大方的二姑娘,在下人面前扮演宽厚仁慈的好主子。
      父亲觉得她“有乃母之风”——他说这话时,大概忘了乃母周姨娘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妾室。在他心里,沈婉比我这嫡长女更像大家闺秀,因为她会笑、会说话、会讨好人。
      而我呢?母亲教我的那些“端方持重”“不卑不亢”,在别人眼里全成了“冷脸”“清高”“不好相处”。
      这世道真有意思。好人要九九八十一难才能成佛,坏人只需要放下屠刀。
      “碧桃,”我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去请父亲,说我有要事相商。”
      碧桃犹豫了一下:“姑娘,您才刚醒,要不要先……”
      “去请。”
      碧桃一溜烟跑了。
      我起身,走到妆台前,对镜整理了一下衣衫。铜镜里的少女眉目如画,神情却与前世截然不同。前世的沈鸢眼神总是温吞的、柔和的,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不烫嘴,也不暖心。
      而今,镜中那双眼睛里,有火。
      父亲来得很快。
      倒不是他多关心我,而是碧桃去请他的时候,沈婉和周姨娘正好也在。一听我醒了,沈婉立刻红了眼眶,说要来看姐姐;周姨娘忙不迭地命人炖了补品,说要给大姑娘补身子。
      她们来了,父亲自然也就来了。
      这就是沈婉的本事——她永远能让自己站在“关心姐姐”的道德高地上,让父亲觉得她善良、懂礼、重情义。而我要是不领情,那就是不识好歹;我要是领了情,那就是欠了她的。
      前世我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局面,只能被动地接受她的“好意”,然后心里默默觉得不舒服,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现在我知道了。
      “姐姐!”沈婉一进门就扑了过来,泪眼婆娑地握住我的手,“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天都没合眼,一直在佛堂给你祈福……”
      她的手很暖,声音很柔,眼泪说来就来,演技堪称完美。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她说的那句话——“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会算计的女人,才配坐拥天下。”
      她确实会哭。
      可惜这一次,我不会再给她递糖了。
      “多谢妹妹关心。”我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回来,“妹妹这两日辛苦了,回去歇着吧,我有话单独跟父亲说。”
      沈婉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赶人。前世的我从不会这样说话,我总是不好意思拒绝别人,总觉得让人难堪是不对的。
      可她不知道,我在地狱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你不让别人难堪,别人就会让你难受。
      “姐姐……”沈婉眼眶更红了,声音带着委屈,“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姐姐为什么赶我走?我只是担心姐姐……”
      来了,经典的“受害者倒打一耙”。你拒绝她的好意,她就让你看起来像个不知好歹的恶人。
      “妹妹误会了。”我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笑意,“我只是有些体己话想跟父亲说,妹妹在场多有不便。妹妹要是真想帮我,不如去厨房看看补品炖得怎么样了,我一会儿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拒绝了她的在场,又给了她一个台阶下——你看,我不是赶你走,我是派你去干活呢。
      沈婉咬了咬唇,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就被乖巧的笑容盖住了:“那姐姐跟父亲说话,我这就去厨房。”
      她转身走了。周姨娘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也跟着出去了。
      父亲沈崇远坐在椅子上,端着一盏茶,神色淡淡:“说吧,什么事?”
      他看我的眼神,和前世一模一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看一个不太熟的下属,而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母亲在世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父亲虽然不善言辞,但每次看我,眼里都有光。母亲死后,那光就灭了。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长得越来越像亡妻的女儿,于是选择了疏远。
      而周姨娘和沈婉,恰好填补了他情感上的空缺。
      我深吸一口气,将账册双手呈上:“父亲,我想请父亲过目,府中近三年的账目。”
      父亲皱了皱眉:“你翻这些做什么?”
      “女儿发现了一些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女儿怀疑,有人在账上做了手脚,侵吞公中银两。”
      父亲放下茶盏,接过账册,翻了几页。
      他的表情起初是不在意的,翻了几页之后,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又翻了几页,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这些账目……”他抬起头看我,“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我说,“女儿摔伤昏迷,醒来后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管家最要紧的是账目清明’。女儿便让碧桃取了账册来看,没想到……”
      我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
      他翻到母亲生前记的账目,又翻到周姨娘接手后的账目,两相对比,差距一目了然。他不是蠢人,他只是这些年被周姨娘和沈婉哄得不愿意去细想这些事。
      现在我把账册摊在他面前,他想装看不见都不行了。
      “这件事,”父亲合上账册,声音有些哑,“我来处理。”
      “父亲打算怎么处理?”
      父亲抬头看我,似乎意外我会追问。前世的我从不会追问,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质疑,从不反驳。
      “我会找周氏问清楚。”他说。
      我轻轻摇了摇头。
      “父亲,”我说,“周姨娘掌管账房三年,贪墨的公中银两少说也有五六千两。这笔钱,父亲打算‘问清楚’就完了吗?”
      父亲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笔钱的数额有多大,他只是本能地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周姨娘是沈婉的生母,闹大了对沈婉的名声不好。
      看,这就是父亲。他可以为了一个妾室的名声,吞下五千两银子的亏空。
      “父亲,”我放柔了声音,语气却不容置疑,“我不是要为难周姨娘。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账目不清,人心就不齐。今日周姨娘贪墨无人追究,明日管事的下人们有样学样,这个家还怎么管?”
      “你说得对。”父亲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我会秉公处理。”
      他没有说“秉公处理”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以他的性格,最多就是训斥周姨娘一顿,把亏空的银子补上,然后换个人管账房。
      这远远不够。
      但我不着急。这是第一步,我要让父亲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的账目,有人盯着了。
      “还有一件事,”我趁热打铁,“账房的钥匙,女儿想请父亲交还给我。”
      父亲微微一愣。
      “母亲在世时,账房是由女儿协助打理的。”我说,“母亲走后,女儿本不该越过姨娘们去管这些事。但今日之事让女儿明白,府中账目事关重大,非至亲至信之人不能托付。女儿不才,愿替父亲分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父亲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何况账目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也不好意思再让周姨娘管着。
      “也罢,”父亲叹了口气,“钥匙我让人送过来。”
      “多谢父亲。”
      父亲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我。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碧桃端着补品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姑娘,二姑娘刚才一直在厨房盯着炖补品,火候一点不敢差,可用心了。”
      “是吗?”我端起补品,闻了闻。
      红枣、枸杞、当归、党参……都是补气血的好东西。沈婉在这方面从不偷工减料,因为她知道父亲会过问。她做事从来都是这样——面子上做得十足十的漂亮,里子怎么样,谁在乎呢?
      “倒了。”我说。
      碧桃瞪大眼睛:“啊?”
      “倒给后院的猫吃。”我把碗递给她,“我摔伤还没好全,不宜大补。你跟二姑娘说,多谢她费心,我改日再喝。”
      碧桃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
      我看着那只碗被端出去,嘴角微微上扬。
      沈婉送来的东西,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不是因为怕她下毒——她还没蠢到这个地步——而是因为,从今天起,我不欠她任何人情。
      前世我欠她的“人情”太多太多了。
      每一次她对我好,我都记在心里,想着来日方长,总有报答的时候。
      可我等来的,不是报答的机会,而是她捅进我心口的那把刀。
      这一次,我不会再欠她任何东西。
      这一次,我连一口水都不会喝她的。
      窗外天色渐暗,碧桃点上了灯。橘黄色的光晕映在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条条线索,串联起前世我忽略的所有真相。
      我重新翻开账册,拿了一支笔,开始一项一项地整理。
      不是我被害妄想,而是我隐约记得,前世在我北上之前,府中还有一件大事会发生——一件足以改变我命运的大事。
      我需要在它发生之前,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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