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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折花   堂溪王 ...

  •   堂溪王府,黄杨端着一碟温的滚烫的药膳从外门跨栏而入,行至转角,见敬亭院的早开芍药花开的红艳,还特意挑折了一枝,去了花蕊,一并放在药碗旁。

      掀开门帘,堂溪正一袭素衣,墨发如绸缎未挽,披散在后,手边茶炉里的香汤滚滚翻涌,白雾雾的水汽腾腾而起,冷凝在少年的眼睫末端,被阳光一照,细细闪闪,忽暗忽金。

      黄杨看地有些怔愣,他家郎君生的真是俊美,比那天上谪仙还要多三分清澄,时有让他一个男子都看得出神的时候。

      “郎君,吃药了。”

      黄杨把药膳放下,却最先把红芍药花递过去,眼睛亮亮的对着堂溪正道:“您看!这花红的扎眼呢!”

      堂溪正轻轻蹙了下眉,端起药膳,轻轻用瓷勺搅动,阵阵药香钻入室内的每处角落,而淡淡苦涩的味道又像是从室内处处陈设由里而外的散出来的。

      “你把它折下来做什么?”

      明明是责备的话,却因说话之人气血不足,而变得柔柔沙沙。

      “现在本该是该它灿烂招摇的好时候,你折下它,反倒叫它付诸了一个冬季的努力积蓄都东流去。”

      黄杨笑了笑,露出白亮亮的虎牙,不以为然地道:“三郎未必太过多愁善感,美物在眼,哪里想那么多?就是想多看看,想带给三郎看看嘛!要是能让您心情舒畅些,也算它的功绩!”

      堂溪正忧容不减,盯着黄杨手中花枝一言不发,像是想到了很远的地方。

      黄杨隐约猜到自己恐怕要弄巧成拙,脑子转得飞快,又补充道:“况且春光萋萋,若是无人来赏岂不更为辜负?红花总归要落,为什么不能与它一段相遇的缘分?”

      他一个武人现在能说出这么文邹邹的话也是没招了。

      黄杨一手放下堂溪正手里的药碗,一手把芍药花交握在他手中。

      堂溪正轻轻捧着,冷白病灰的皮肤和如火如荼的芍药花形成鲜明的对比,好比死了好久的人沾上了从生猛野兽动脉喷涌而出的温烫血液。

      院中沉寂下来,风过檐铃,吹舞起玉轩阁里的一草一木,穿游过起堂溪正耳鬓碎发,默默的,静静的,一滴清光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摔出万道金光,扎的人心疼。

      黄杨意识到自己说多错多,心口堵的慌,可喉间再难提出一个音节。

      “三公子!”

      突然一道中气十足的妇人的声音打破了这悲愁的情绪,湿冷幽雾密实的空间被扯开一个口子,黄杨劫后余生般地舒了口气。

      在荣管事跑进跟前,堂溪正转过头,再看不到一点儿伤春悲秋的别扭之态,他语气散漫地道:“荣管事,什么事儿还让您亲自跑一趟?”

      被称叫为荣管事的嬷嬷是老太君的陪嫁丫鬟,自堂溪正出生前就接管了府中管家一职,面上都说是帮衬着如今的主母持家,可府中上下谁都知道棠溪正的母亲在出阁前就不是个老实贤惠典雅的贵女,对家族兴衰根本不感兴趣,甚至可以说是巴不得家宅不宁,能有戏看。

      说以所谓当家主母不过是挂了个名头,真正影响着府中风雨的是阶外这个心思活络、八面玲珑的老仆妇。

      荣管事眉飞色舞地道:“哎呀,喜事儿,天大的喜事呢!具体的,不归老奴说,还请三公子跟老奴去老太君院儿里走一趟!”

      黄杨一听便不乐意了,埋怨道:“上房院在王府最北面呢,三郎体寒,住的是南院,有轿撵也是折腾人啊!”

      堂溪正轻瞥黄杨一眼,暗暗哂笑,抬起手,正欲配合自己“孩子”轻咳几声,就被荣管事一眼看穿,她打断道:“嗐,你这小卫真是没大没小,主人家做事还要跟你一个小奴打商量不成?仔细你的皮!”

      扭过身去,她又笑呵呵地对着堂溪正道:“三公子,上个月府里给您新配的养元丸吃的可还好?哎呦,那养元丸啊,一粒,可抵得上夫人一年衣料银呢!你们是不知道我和那赵姨娘掰扯了多久,这效果……该是不错的,昂?”

      堂溪正垂着眼,抿起一个浅浅的笑,道:“荣管事吩咐下去的,必是一丝都不会马虎。那养元丸确有奇效,怎么也能支着走这一遭的。”

      荣管事听这回答,颇为舒心,扯着嗓子唤门口,几个小厮架好小轿,又亲自铺上一层天蚕丝绸缎面的褥子,引着堂溪正上了轿。

      从南院正门出来,先踏上府中青白石主甬道,一路向北,过仪门,再穿大理石牡丹影壁,往前走便是四通八达的抄手游廊,进垂花门,绕过正厅旁的穿山游廊,穿过三间抱厦穿堂,穿堂过后便是内宅地界,眼前是一片翠竹芭蕉的大花园,顺着花园白石小桥、曲水回廊再往北走,最后进一道朱漆垂花二门,便到了老夫人居住的上房大院。

      黄杨是堂溪正的贴身侍卫,自然是要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的,主仆有别,他可没得轿子坐,此刻正累的口干舌燥,倚着墙气喘吁吁:“我都说了,折腾人嘛!”

      荣管事先是没反应过来,而后又气又笑:“原教是你觉得被折腾了?鬼头!还侍卫呢,我看你这体力还比不上我一个老妈子!”

      紧接其后便是一长串欢快爽朗的笑声,引得周围小丫鬟们也跟着嘻嘻闹闹。

      黄杨被闹的羞恼,结结巴巴的反驳道:“去去去!我……我那是速战速决型的,爆发力!懂吗你们?”

      不解释还好,他这一解释倒显得欲盖弥彰,仆妇们笑得更欢了。

      荣管事笑够了,便对小丫鬟们强调道在老夫人院前都需多稳重些,一下,叽叽喳喳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堂溪正早在她们第一回打趣黄杨的时候就醒了,身体不好,精力少,多眠却也觉浅。只是听着这深院高墙里难有的欢快,他总是不忍打断。

      荣管事请出堂溪正下轿,领着他和黄杨步行进院。

      黄杨走到正房门口便需停下,只能眼巴巴地注视着他的三郎离他而去,那哀怨的小表情,就像一位送游子远行的老母亲。

      堂溪正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忍俊不禁,微微摇头。

      厅内,冯氏闲适地躺在小塌上,周围女仆捶肩的捶肩,揉腿的揉腿,分工井然有序,像一群小蚂蚁围着一只大蝤蛴。

      堂溪正在心里偷乐一会儿,面上还是翩翩然,颇有风度的样子,躬身一礼:“祖母。”

      冯氏并未睁眼,只是不重不轻地应了声,生兀兀的道:“半月后有个春日宴。”

      “孙儿晓得。”

      “你打娘胎就体弱多病,不比你兄弟甚至姊妹康健,可好歹也是唯一一个嫡出公子,血脉不能断。”

      “孙儿这般样子,娶谁都是耽误那些花儿般娇贵的娘子,是在……”

      “哼!”冯氏冷哼一声。

      “我堂溪王府自开国以来就没败过!谁能进这道门,都是他们阖宗上下拜来的福分,谁敢说耽误?”

      冯氏翻了个身,眼睛依旧没睁开:“我知你一贯不喜见人,若是你能在这几天与我挑的那个未来孙媳妇儿定下来,也算为王府省了一件麻烦事。”

      “我……”

      “相府二小姐,今日你们就一道去金鹤寺合合缘分。”

      “祖母!我……”

      “我乏了,你出去吧,即刻启程,还能赶上趟斋饭。”

      堂溪正胸口几瞬起伏剧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拖着步子退了出去。

      听着抬轿小厮脚步愈行愈远,直至消失,冯氏才缓缓睁开眼,坐起身。

      碧螺递来一杯雨前龙井:“老夫人,明明很关心三公子,为何今日要……”

      冯氏闻言脸色霎时难看起来,一把挥开热茶,碧螺被茶水烫的皮肤猩红,栽倒在地。

      “谁关切那个病秧子?整日优柔寡断,一点男子的阳刚之气也没有,看着就叫人心烦。我堂堂堂溪王府的名誉,都坏在了这个孽畜身上,真是随了他娘!”

      碧螺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然惹得老太君如此大动肝火,颇为狼狈地跪罪在地:“是婢子失言,请太君息怒!”

      冯氏嫌恶的盯她一眼,不耐烦地让她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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