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松寮 从福熙 ...
-
从福熙堂出来后,将离有些看不明白事情的发展,她扯上堂溪正的衣袖疑惑道:“你真的有个表妹,那老太婆居然没看出来我是假的?果真是老眼昏花啊!”
“妹妹不可如此说话。”堂溪正微瑕起眼睛,高深莫测地道:“在这深宅中,想要过的舒坦安稳,最重要的就是闭口少说,有道绕行。”
将离被堂溪正一声毫无预兆的“妹妹”唤得面红耳赤,堂溪正看她这副微微慌乱的模样,顿觉好笑又可爱,眉眼不自觉地跟着弯起来,眼光如水波滟滟。
将离反应过来,心里又羞又恼,面子上还是要硬摆出副风流模样,贱兮兮地道:“小郎君一口一个妹妹唤得亲热,惹得吾现在不满足只做你的妹妹了,你说该怎么办呢?”
堂溪正知道她是装的,没被唬住,他丝毫不惧:“妹妹想如何?”
“我救了你,是你的恩人,按你们人间的道理来讲,你以生相许都该许两世了。现在我又成了你的妹妹,不如直接亲上加亲!”
堂溪正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身体一僵,脸上没了打趣的样子,先环顾四周了一下,然后弯腰低声对将离道:“黄杨还有事要向祖母禀告,此处人多眼杂,我们先回玉庭轩。”话的内容平平,可碍于他的语气又软又娇,以至于像是在哄无理哭闹的小孩子。
将离注意力完全没在话上,她下意识地向后一仰,拉开距离,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代表着什么以后,将离简直是要被自己气地羞愤欲死:死丫头,这个时候你躲什么呀!丢死人了!
堂溪正当然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一言未多说,仅仅是眸中笑意更浓。
……
午后,松寮。
冯菼倚在正厅的墨池石阶旁,手里握着些鱼食,时不时朝着池中扔去。
太阳光随着时间的推移,从厅门寸寸靠进来,一半贴在冯菼的脸上,一半摇漾在盈盈的水上。
秋红欲去阖上门却被小姐出口制止。
秋红不解:“小姐昃光照多了对女子皮肤不好,会加速老化的。只有地野的村妇才整日泡在光里晒呢,官家小姐都是肤白胜雪,您年纪尚轻,更应该从小养护好。”
冯菼把双手放进墨池,轻轻搅动,池中小鱼受惊,猝然游走,钻入各处草木石块下。
“再不见见光,人都要朽了,开着,把其他户牗都打开,这宅子闷死了,快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秋红心中疑惑,小姐总讲说闷,先是多辟几扇窗,再是把中堂墙也凿孔,做了长条海棠漏窗,后来还是不行,老太君直接命人把松寮后的后院后楼一道连通,给改小姐成了个小花园,供小姐散心。
她不明白小姐的“闷”到底是什么,很多时候秋红都怀疑小姐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可又不敢说。
“秋红,这几日派人往这院中再栽几株四方竹吧!空气新鲜些。”
不理解但听话的秋红推开完最后一扇窗户,愁苦道:“小姐,再种下去,咱都没下脚的地儿了。”
和小姐一般大的女娘都爱牡丹呀海棠呀这类花树,颜色鲜艳又有香气,可她的菼娘却对竹松兰草有什么执念一般,只种这三类。
秋红觉得或许传言中的孟母三迁真有其道理!管你实际上是不是半大孩子,常年和老一辈的住在一起,这审美性格多少得受几分影响,沾上点古板无趣。
她端来盘匜,跪下身来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冯菼手上的水渍。
“不过婢子上个月赶集逢休,听西市商人吹说有个新鲜品种,也是竹子却枝条柔软纤细,可做垂钓装饰,挂于墙壁。没见过实样,小姐如果想要,明日我就再去问问。”
冯菼抽收回手,轻哼一声,不以为意:“半山老人所谓竹者,直节老刚者也,与蒿藜同雨露,随松柏到冰霜。纤柔,柳属之态,爬附,菟丝小技,这种东西种在我的院中,徒污“竹”之一字,毁松寮清耳。”
“是是是,婢子想事欠妥了,小姐勿怪。”秋红被小姐淘汰掉方案后欣然受教,转了话头:“老太君午憩,菼娘要去玉庭轩瞧瞧吗?”
“这算个什么事?要去也是大大方方去,挑这个时候独去公子住处,反倒显得我们此地无银三百两,是自掉身份的庶室做派,送错处给他人揪。”
冯菼顺着秋红的搀扶起身:“你一会儿告诉小厨房,今日不用做糕点来。”
“小姐胃口不好?”
冯菼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府上多出个妹妹,祖母必然要为那位“亲外孙女”开席证明身份,至于那些个人精……可按捺不住!你且看着,不出半刻,便会有人上门来向咱们讨茶水喝。”
“证明身份……”秋红琢磨着小姐的话:“菼娘是说那女子并非是真的小姐?!”
“要是仅仅是小姐那么单纯,祖母逐我们干嘛?单说表姑妈下嫁北姑这一点,虽不及王府富庶,却是实实在在的百年望族,老学究们最看中子孙德行礼仪,哪里养的出今日那般的……新鲜女子。”
秋红了然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撤去盘匜,递出给一直在院外候着的仆妇,回来时冯菼才发现她一直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她随口问道:“还有事?”
“啊?”秋红反应了一下,见小姐主动寻问,心里像是终于落了块石头,下定了决心,不打算另外的去拐弯抹角,喏喏道:“冀州来信,问娘子安。”
冯菼平静的眼眸有一瞬的飘忽,那一瞬里卸下了寄人篱下的随机应变与圆滑,卸下了一个小孩强套在自己身上的障眼法壳子,晃动不定的黑瞳使得一位闺秀的灵魂提纯出片刻天真。
可那一瞬太短了,以致最浓墨的一笔反倒浸在了个兀然的“怜”字上。
“信呢?没带回来吧?”
“午食的时候看的,婢子一直记得小姐的叮嘱,依以往的规矩,在府外便烧了。”
冯菼落回一伏小案,手头想找个事做,干巴巴修了一枝节的盆枝。
“谁寄的?”
“老爷和夫人。”
“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横竖左右都是些关心小姐的话,衣食体暖什么的……就是……”秋红欲言又止。
冯菼察觉出这丫头的犹豫,冷冷道:“如果连复述这种事都做不好,你这嘴也不必要了。”
“是春日宴!”
秋红眉头紧锁,讲话声音越来越小:“老爷夫人说小姐自幼离乡很是挂念,请问老太君要办春日宴,想着借着踏青的机会来浮借城探望探望小姐。”
冯菼的脸上立刻露出一副早已了然的讥笑:“呵,好一副嘴脸,漂亮一倒才是真心话,叫人恶心。”
“婢子是想不通,几年来的信屈指可数,想当初小姐还是个垂髫小儿陡然离了父母不适应,夜夜啼哭他们都不为所动,今年怎么就觉亏欠,突然要来扶光州看望小姐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太亲近,面具会失去粘性;太疏远,利刃会脱离掌控。”
“可他们要来应该给老太君写信啊,让菼娘你去旁敲,不就等于直接告诉老太君咱们一直和老爷那边有私联吗?”
“私联?秋红,说话前动动脑子,你好好想想,我们手里有一封信吗?”
冯菼挑眉,神情是说不出的薄凉:“从始至终我们都未收到过什么家属,何谈“私联”二字?话,不过是热热身,他们好歹也活了几十年,吃了几把盐,不会蠢到把成败关键挂在一个没有十全把握的棋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