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第三年·雨 晚棠12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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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棠十二岁那年，独自上了苍云山。
前两次都是跟着娘亲来的，这一回苏大婶身子病倒了，苏大叔药铺离不开人。晚棠没跟谁商量，自己收拾了包袱——干粮、一沓宣纸上面有她平日自己在家抄的经、还有那支旧木簪，用手帕包着塞在包袱最底下，一人上了山。
她十二岁了，晚棠做事越发的果敢。
山路的石阶被雨打湿了，又滑又陡。她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拽着路边的树根，走得又慢又小心，裙角全湿了，贴在小腿上凉飕飕的。
到寺门口时，雨下得更大了。
她站在山门下避雨，冷得发抖。雨水从屋檐泻下来，像一道帘子，隔开了外面灰蒙蒙的天和里面暖黄色的灯火。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从大殿方向走过来，一袭月白僧袍，撑着一把油纸伞，步子很轻。他低着头，似乎在赶路，没注意到山门这边。
苏晚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不清他的脸——雨太大了，隔着一层水帘什么都模糊——可那个走路的姿态，那个微微低头的弧度，她太熟了。
“时渡哥哥！"
她冲进了雨里。
油纸伞被风掀翻了，她顾不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石阶湿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可她爬起来继续跑。
“时渡哥哥！等等我！"
雨声太大了。她的喊声被吞没在哗哗的雨水里。
他听见她摔跤的声音，听见她嘶了一声，听见她爬起来继续喊他的名字。
每一个声音都像针扎在心口。
她追过了回廊，追过了钟楼，追到一堵拐角的墙前——空了。
人没了。
只有雨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
苏晚棠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她弯着腰喘气，膝盖上的伤渗出血来，被雨水冲淡，流到脚踝。
她没有追到。
十岁那年，她认不出他；十二岁这回，她追不上他。他明明就在这座寺里，她和他在同一片雨里，隔着一堵墙，比隔着一整座苍云山还远。
晚棠没有哭。她站在雨里，攥着湿透的包袱带子，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她转身，往大殿的方向走，她不追了。
她跪在佛前，湿衣裳贴在地上，膝盖上的血印在蒲团上。她没有合十，没有念经，只是跪着，仰头看佛像，佛祖的眼睛半阖着，像是看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佛祖，"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时渡哥哥为什么不理我？"
没有人回答。大殿空荡荡的，只有雨声和她的呼吸。
墙的另一边，了尘背靠着墙站了很久。
他的手举在半空，指尖几乎要碰到墙角，差一寸，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她湿透的衣袖。
他闭上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一声佛号。
那声佛号念得很慢，很轻，但是却压制住了内心的愧疚。
不是不想见她，是怕见了就再也不想留下。他怕自己一走出去，看见她的脸，看见她膝盖上的伤，就会把五年的修行全丢在身后，跟着晚棠下山——回莲溪镇，回那个有爹娘有欢声笑语的地方。他回不去，他如果现在回去，当年剃度那场雨算什么？全镇人替他感念的那些年算什么？师父说的"此子佛缘能护佑一方百姓"算什么？
他咬住了牙，把手一点一点地收了回来。
指尖碰到自己的僧袍——湿的，凉的。他攥紧了袖口，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然后他转身，走进雨里。
背后传来晚棠轻轻的哭泣声，被风撕得七零八落。他一步也没停。
雨下了一整夜。了尘在禅房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摊着经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一直是晚棠追在雨里的声音——那个声音和五年前重叠在一起。七岁的她站在村口喊"时渡哥哥"，十二岁的她追在雨里喊"时渡哥哥"，都是一样的熟悉，一样的笃定。好像她从来不怀疑，只要她喊得够大声，时渡就会回头。
可他没有。
他坐到天亮，窗纸上透进灰白的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墙壁的凉意，那是离她最近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对她说过的话“等再下雨，我就回来了。”可是他一次次食言了，他那时候不懂这句话有多重，现在他十七岁了，他懂了。
他又想起了爹娘。娘现在好不好？爹的腰还疼不疼？苏大婶这次怎么没跟晚棠一起上山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在山上修了五年佛，替全镇人祈了五年的福，可他不敢打听一点家人的消息。
他不是不想回去。他是回不去。
雨还在下。了尘看着窗纸上的水痕，忽然觉得眼前晃了一下——不是走神，是一种更深的恍惚，好像这间禅房、这场雨、这个坐着发呆的自己，这一幕幕都曾经发生过。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梦。
那个梦他做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差不多的画面：一座古寺，比云隐寺更旧更小，暮色沉沉。佛前有一盏长明灯，灯盏上刻着字，他看不清。灯旁跪着一个女子，看不清面容，只看见她的手扶着灯盏，指节发白，那个姿势他认得，是一个人跪了太久、撑不住了快要倒下去的姿势。
就像今天，晚棠跪在佛前的样子。
他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梦里的女子和晚棠没有一点相像，可他看见晚棠跪在大殿里仰头看佛的那一刻，那个梦就自己浮上来了，像水底的东西被什么搅动了。
最后灯灭了，女子倒下了。他想喊她的名字，可嗓子里发不出声音，那个名字似乎就在嘴边，他就是喊不出来。
往日他都是在这个时候醒来。
醒来后心口闷闷的，像压着一块石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个女子是谁，只是每次看见佛前的灯火，都会觉得心口一紧。
可今晚他第一次觉得，梦里那个女子跪在灯旁的样子，和今天晚棠跪在佛前的样子，分明是同一种姿势——可她们明明不是一个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好像那盏长明灯也不是为佛祖供的，那是为谁呢。
他没有跟师父提过这个梦。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确定那到底是梦还是什么。
只是从今夜起，他害怕下雨，因为下雨总会让他产生愧疚的情绪，而且下雨会让他想起那个梦，梦里的灯，灯旁跪着的人，和一种似曾相识比心疼更深的疼。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第三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