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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苏母离世 晚棠12岁 ...

  •   这年冬天来得格外早。
      苏晚棠从山上回来后没几天,苏大婶就病倒了。许是那场雨的缘故,晚棠上山那日淋了雨,回来后苏大婶心疼得一夜没睡,本来就虚弱的身子经了寒,彻底撑不住了。
      苏晚棠怪自己。她觉得是自己非要一个人上山,才害娘操了心。她在药铺里翻遍了药柜,甘草、黄芪、川芎,一包一包地熬,灶上的药罐子没有停过。
      苏大叔坐在灶边,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好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苏大婶病了很久,身子一日比一日瘦,脸颊凹下去,手背上青筋凸起来,握晚棠的手时总使不上劲。可她还是每天强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看晚棠忙进忙出,有时候会忽然笑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知道日子不多了、想把女儿的样子刻进骨头里的笑,是想留住这美好时光的笑。
      苏大婶临走前拉着苏晚棠的手,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也没说清。只有一句苏晚棠听明白了,“替娘……上炷香。"
      苏晚棠不知道娘是让她替谁上香,替娘自己?
      她想问,可娘的手已经松了。
      娘走的那天晚上,晚棠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她跪在床边,握着娘的手,手还是温的,可已经没了力气,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被人踩过,软软的,没有筋骨了。她喊了声“娘”,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苏大叔在门外蹲着,闷声抽了半宿的烟。
      邻里来帮忙操持后事。有人给苏大婶擦身换衣裳,有人在灶上蒸馒头——白事要用。晚棠被邻居柳姨拉到堂屋坐着,柳姨塞了一碗红糖水在她手里,说“喝点,别撑着”。她端着碗,手没抖,可她低头看碗里的水,红糖化开了一圈一圈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散掉。
      她的娘没有了。
      这句话她在心里念了很多遍,可每一遍都觉得不是真的——娘上午还在跟她说话呢,说“柜子里那块布给我裁件新褂子”,她还说“等您好了我给您裁”。娘说“好”,笑着说的。然后下午就走了。
      晚棠没有哭。一直到入殓、一直到出殡、一直到坟上的土培好了、一直到所有人都走了、一直到药铺的门重新打开——她都没有哭。
      她不是不难过。她是不知道怎么难过。十二岁的她,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没有人教过她亲人走了之后该怎么办。她只知道一件事——药铺不能关。爹和她靠这个铺子吃饭。娘不在了,这个铺子就是娘留下的,她不能让它塌了。
      而且爹也难过,爹嘴上不说,可她看见爹夜里一个人坐在灶间,手里的烟杆子灭了都不知道。爹已经没有娘了,她不能再让爹操心。她得撑着尤其在爹面前更得撑住。
      第二天早上,她自己卸了门板,开了铺子。有人来看诊,她抓药、称量、包药,一样一样地做,手没停过。苏大叔在里间给病人把脉,晚棠在外面守着柜台,有人问她“苏家丫头,你娘走了,你一个人行不行啊”,她点了点头,说“行”。
      苏大叔隔着帘子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不知道行不行。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真正哭出来,是在第七天的夜里。
      莲溪镇有个规矩,头七要在家守夜。苏大叔在堂屋里摆了供品,点了一盏油灯,坐在蒲团上发愣。晚棠在旁边跪着,磕了三个头,然后起来给爹端了碗热水。
      “爹,您喝口水。"
      苏大叔接过碗,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干干的,没有精神。他张了张嘴,想跟晚棠说“想哭就哭”,“爹在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这些。他只会把碗放下,摸了摸她的头。
      “去歇着吧,爹守着就行。"
      晚棠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间,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脊背才松下来。
      白天的时候,她一直挺着。在铺子里挺着,在爹面前挺着,在邻居面前挺着——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哭,尤其是爹。爹已经够难过了,她要是再哭,爹会更难过。
      可门一关,她不用再挺了。
      黑漆漆的屋子里,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屋里很安静。从前这个时辰,娘会在灶上热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她隔着墙都能听见。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灶是冷的,药罐子收在柜子里,没有人会来热了。
      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大。
      从前有娘在的时候,屋子里到处都是她的声音——喊她吃饭,喊她添柴,喊她“晚棠,把药端给你爹”。现在这些声音全没了,屋子里空得她不敢动,好像一动就会碰到四面八方的安静。
      然后她想起了时渡哥哥。
      不是刻意想的,是那个安静把她逼的。从前她难过的时候,有娘拍她的背;害怕的时候有爹在隔壁;孤独的时候还有时渡哥哥陪着,虽然他现在不在身边,可她知道他在山上,他还好好地活着,这个念头本身就能让她安心。
      可现在娘没了。但爹还在,爹也是需要人照顾的。她忽然发现,这个家里能让她依靠的人,一个都没有了。
      时渡哥哥在山上,他不能回来。她知道。她不怪他。可她在这一刻真的想他——不是想他来安慰她,是忽然觉得,如果他还在,这个屋子就不会这么空,这么冷,这么安静。至少还有一个人会叫她“晚棠”,会蹲下来看她的眼睛问她“怎么了”。
      可他不在。
      他不能在。
      她想娘。想时渡哥哥。想那个还有娘在,还有哥哥在的时候——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扛,饿了有人管,冷了有人问,委屈了有人安慰。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出声,就是抖。眼泪掉在棉被上,一点一点洇开,像雨天屋檐上渗进来的水。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哭了。
      不是白天忍着的那种小声抽泣,是把这七天攒下来的所有眼泪一口气倒出来的那种哭,肩膀剧烈地抖,嘴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缩在角落里不敢让人听见。她用被角捂着嘴,不敢出声,怕爹听见。
      她想娘,想得心口像被人用手攥着,攥得她喘不上气。她想时渡哥哥,觉得自己像个被丢在路上的小孩,谁也找不到了。
      她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没有眼泪了,哭到嗓子哑了,只剩下一种闷闷的、说不清的疼,堵在胸口,怎么也翻不过去。
      窗外有风。她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缩在里头,抱着膝盖,一个人坐到天亮。
      第二天她照常开门,照常抓药,照常对来看诊的人说“我爹在里间”。眼睛有点肿,她拿凉水敷了敷,没人看出她哭过。
      苏大婶走的那天夜里,苍云山上也落了雪。
      了尘在禅房里打坐,觉远大师推门进来,站在他面前好一会儿,才开口。
      “云溪镇苏晚棠母亲,今日申时走了。”
      了尘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没说话,也没抬头。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佛前,跪下。
      时渡想下山。想得骨头都疼。
      想起每次随母亲去苏家串门,苏大婶总会端出一碟子桂花糕,笑眯眯地说“时渡来啦,快吃”。他剃度后苏母上山还愿,总是站在人群最后面,双手合十,眼圈红红的,嘴里跟着僧人一起念阿弥陀佛——她念得最认真,可他听出来了,她念的不是经文,是在替时渡求平安。
      记忆中苏大婶是像娘一样温暖的人。
      现在苏大婶走了。他想送她最后一程,想看看苏伯父,想去看看晚棠——她才十二岁,就没有娘了。他十二岁上山的时候还有爹娘送,她以后谁来陪她?谁在夜里替她掖被角?
      可他刚站起来,觉远大师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不重,却像一块石板压下来。
      “你已经不是沈时渡了。”
      了尘站在门口,背对着师父,身子一动不动。
      他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门外是铺天盖地的雪,通往山下的小路被埋了大半。那条路他走过一次——十二岁那年,他头也不回地走上去。现在他想走回来,可脚下的雪仿佛比当年厚了十倍。
      他没去。
      他在佛前跪了一整夜。没念经,没敲木鱼,只是跪着。
      那天夜里,了尘迷迷糊糊的好像又做了那个梦。还是那座古寺,还是那盏灯,还是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只是这一次,女子倒下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回头的角度怎么那么像今天白天,他在心里想象晚棠得知苏伯母离世时的样子,晚棠跪在母亲面前伤心痛哭,到最后撑不住了,倒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清了她的脸,还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
      他拼命想听清那个声音,可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声,只有木鱼声,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的枕头湿了一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苏母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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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欢迎来看《了尘:海棠渡》!海棠为聘,木簪为诺。故事里的等待与渡化,我会慢慢讲给你听。日更中,会认真写好每一章,也会好好看每一条评论~收藏、评论都是我的动力,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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