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第一年·上山 晚棠10岁 ...
-
苏晚棠十岁那年秋天，第一次上了苍云山，苏大婶带她去的，同行的还有几户还愿的乡亲。
镇上的人都说云隐寺灵验，旱灾那几年觉远大师替莲溪镇祈过雨，后来果然下了，虽然下得不大，但好歹活过来了。自打时渡剃度那年起，雨水一年比一年润，镇上人都说“这是那孩子修来的功德”。从此每年秋收后，乡亲们上山还愿，总不忘向佛祖祈愿，感念他舍身入佛门，换了全镇的活路。
苏大婶的本意也是去还愿，可晚棠有自己的心思。
一路上她攥着木簪，心里念叨的是"时渡哥哥是个骗子"，"等我找到你看我怎么罚你"。路上看见一片云飘过来，她会抬头看，万一下雨了呢？万一下雨了他就得回来了吧？可是云飘走了，没下。她咬着嘴唇，把木簪攥得更紧了。
她从七岁起就没再见过沈时渡。
不，应该说——从七岁起，她就再也没提起过“时渡哥哥”了。
不是不想，是晚棠还在怪他，明明答应了再下雨时他就会回来，可他到底还是没回来。
晚棠现在也不知道再见应该叫他什么，他剃了度，有了法号，他是“了尘师傅”了。镇上的人提起他，都是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好像他已经不是沈家的儿子，是佛家的人。
可她还是想来看看他。
她记得他蹲在河边削木簪的样子，记得他说“簪子还在就当我还在”，记得他转身往山上走时，包袱带子在肩膀上一颠一颠。
所以她跟着母亲上山，不是为了拜佛。
她是去找她的“时渡哥哥”的。
云隐寺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安静。
进了山门，迎面是一尊弥勒佛，笑呵呵的，两侧四大天王怒目圆睁。苏晚棠缩了缩脖子，攥紧了苏大婶的衣角。
觉远大师在大殿里领着僧人们做晚课。梵音低回，木鱼笃笃，一排排青灰色的背影跪在蒲团上，分不清谁是谁。
苏晚棠踮起脚尖，一个一个看过去。
她的目光掠过一个背影时，忽然停住了。那个肩膀的弧度，那个微微低头的姿势——她眼里突然光亮一闪。可那人转过头来，不是他，一张陌生的脸，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念经。
她往后退了半步，她已经认不出他的背影。
所有人都剃了光头，穿着一样的僧袍，跪在一样的蒲团上，念着一样的经。
她不知道哪一个是她的“时渡哥哥”。
“晚棠，来，跪下，拜佛。"苏大婶拉了她一把。
苏晚棠跪在佛前，学着母亲的样子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她偷偷往禅房那边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什么也看不见。
晚棠跟着大人们留在山上祈愿，觉远大师安排她在藏经阁抄经，小住十日。
藏经阁在寺的东北角，上下两层，四面开窗，正对着后山的松林。阁里一排排木架，架上是经书，墨香混着木香，闻久了会犯困。
苏晚棠坐在窗下的矮桌前，面前铺着宣纸，研了墨。寺里的小师傅教她抄的是《心经》，字不多，可她才十岁，握笔都不太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排蚂蚁在纸上搬家。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她抄了半页就停了笔，歪着头想了想，她本来想写"骗子"，笔尖悬在纸上，手在抖，在纸的最后写了两个字。
平安。
不是写给自己的，是写给了尘师傅的，哪怕她嘴上叫不出口，但是在佛祖面前还是承认他已经是佛门中人。她不知道他在哪个禅房，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支木簪。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在佛祖面前也替他求一声平安。
窗外有风，松涛沙沙地响。苏晚棠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继续抄。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隔壁禅房，了尘正盘膝打坐。
木鱼声停了，梵音停了，整座寺安静得只剩风声。然后他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还有笔尖落在纸上的细微沙响。
那个脚步的节奏，他认得。
轻，快，走到窗边会顿一下再走——小时候她来他家串门就是这样，走到门口总是先停一步，怕打扰，再探头进来。
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佛珠。
起身走向门外，他的手已经碰到了门框，真的碰到了，指腹按在冰冷的木头上，只要推开，只要一步，他就能见到她。可他停在那里，停了很久，指节发白，最后把手一点一点地收了回来。
没有出声，他只是在心里念了一声：晚棠。
然后继续打坐，一整夜没动。
十日过得很快。走的那天清晨，苏晚棠在藏经阁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抄的那沓经卷——歪歪扭扭的字，被墨弄脏的边角，只有最后那两个字还算端正。
平安。
晚棠把经卷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在矮桌角上，和往年祈愿的香客留下的经卷挨在一起。她不知道这些经卷最后会被送到哪里，也许会被收走，也许就堆在架子上落灰。但她想，万一他路过这里，万一他翻到这一卷，万一他看到最后那两个字——他会知道是她写的。
下山前苏大婶问她：“在山上这十天，见着沈家那孩子了吗？"
晚棠摇摇头：“没有。"
她没说谎。她确实没见到他。
在下山的路上晚棠回头看了一眼寺庙。晨光照着飞檐，照着松林，照着那扇紧闭的禅房的门。她听不见木鱼了——太远了。
可她记得那个节奏。笃……笃……笃。慢的，稳的，像一个人在水里憋着气，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忽然不怪他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是因为那个节奏听起来——好累。
回到莲溪镇后，晚棠把那支木簪从包袱底翻出来，用手帕仔仔细细包好，放回枕头底下，好像那样就能听见山上木鱼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第一年·上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