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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剃度·了尘 12岁,时 ...

  •   苍云山比他想象的高,也比他想象的冷。
      上山的路走了大半天,越往上松林越密,鸟鸣越远,空气里渐渐只剩松脂和泥土的气味。时渡跟在觉远大师身后,一步一步踩着石阶往上走,腿酸了也不敢喊停。
      走到半山腰,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山下是莲溪镇,炊烟细细的,房子小小的。他找了好一会儿,也认不出了自家屋顶的灰瓦,连东边海棠渡口那棵老海棠树也剩一个模糊的绿点。
      他收回目光,攥了攥包袱带子,跟着师父继续往上走。
      包袱里有一件换洗衣裳,一双手缝的布鞋,那是娘头天晚上赶出来的,针脚密密实实,鞋底纳了三层。临出门前娘让他穿在脚上试过,刚好合脚。
      云隐寺在山腰偏上的位置,藏在一大片松林里。寺不大,青砖灰瓦,门前两棵古银杏,枝叶遮天蔽日。晨起暮歇,钟声悠悠,好像这山从开天辟地起就只有这一种声音。
      寺里除了觉远大师,还有三四个年长的僧人。他们看沈时渡的眼神各有不同,有怜悯的,有淡然的,也有欲言又止的。但没人多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给他安排了一间禅房,一身小号僧袍,一串佛珠。
      禅房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张矮几,墙上挂着一幅佛祖画像。沈时渡坐在床沿,看着这间屋子清冷至极,唯有小小的窗,透进来一点温柔的光。隔壁传来木鱼声,笃笃笃,很稳,很慢。
      他忽然觉得这里好安静。
      镇上的夜不是这样的。镇上的夜有狗叫,有虫鸣,有爹在院子里抽烟的磕打响,有娘在灯下缝补衣衫的窸窣声,有隔壁苏大叔逗晚棠的嬉笑声。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空旷的,清冷的,好像四面八方只剩他一个人。
      沈时渡换上僧袍的那天,他蹲在院子里对着井水看了很久。水里映出的人像他又不像他,还是那张脸,眉目清秀,可穿上这身衣裳,整个人与这个世界像隔了一层看不清的纱。
      觉远大师没有急着给他剃度。
      “你先住下,随你的师兄们诵经起居。若一月之后仍愿修行,我便为你剃度。”
      沈时渡点点头。
      入寺第一日,他睡不着。
      木板床比家里的硬,薄被比家里的凉,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松脂的苦味。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隔壁木鱼声一下一下地敲,就想起娘每晚给他掖被角的手——娘的手总是热的,冬天也热,掖完被角还要在他额头上摸一下,怕他半夜着凉。
      时渡以后没有娘掖被角了。
      第二天寅时,师兄来叫他:“该起了”。他跟着师兄们去大殿上早课,经文一个字也念不来,只能张着嘴跟着磕磕绊绊的。上完早课扫院子,竹扫帚跟他差不多高,两棵银杏的叶子开始黄了,小扇子似的往下落,银杏叶扫了这边那边又落,扫不完。他扫到银杏树下停了一下,时渡想起镇上自家院里那棵枣树,秋天也落叶,爹总嫌扫起来麻烦,可还是年年扫。
      今年也不能帮爹扫落叶了。
      第三天挑水。从后山的泉眼挑到寺里的水缸,两桶水压在扁担上,肩膀疼得像被刀子剜。他咬着牙走了两趟,第三趟脚底打滑,一桶水洒了大半。他蹲在地上看着水渗进土里,鼻子忽然一酸。
      说不上为什么,明明是自己要来的。
      第七天劈柴。斧子太重,砍了十来下才劈开一根,手心磨出水泡。师兄教他缠布条,缠好了继续砍,水泡磨破了,汗渗进去,蜇得他倒吸一口气。可他没停,一口气把那堆柴劈完了。
      晚上回禅房,他把手泡在冷水里,看着掌心两个亮晶晶的水泡。他想起爹的手——爹的手上全是老茧,硬硬的,粗糙的,摸他脸蛋儿的时候刮得他疼,可爹从来没喊过一声疼。
      他也不能喊。
      到了第十天,他渐渐摸清了寺里的门道。寅时起,亥时息,早课、劳作、诵经、打坐,日子一环扣一环,像陀螺转起来就有了惯性。手上的水泡结了痂,劈柴时不再打滑。《心经》能完整背下来了,虽然偶尔会走神,走神的时候想的是:家里的灶台,娘做的菜饭汤,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还有偶尔干活干到一半,会停下来,朝山下望一眼。山下是莲溪镇。隔着松林和云雾,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他爹娘,有苏家的药铺,有一个发间插着木簪的小丫头。
      慢慢地他往山下望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不是不想,是知道望也望不见。
      第二十天,觉远大师开始单独教他打坐。
      “心若不静,便从呼吸开始。一呼一吸,皆是有常。"
      他闭上眼,试了很多次。有时候脑子里会浮出一些画面:家里的院子、灶台的烟火气、巷子里小伙伴的笑闹声、晚棠蹲在门槛上攥着木簪等他的样子。可这些画面来了又去了,渐渐地,他不再去追,就让它们走。
      有那么一刻,他沉到了一个很深很安静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淡淡的温热,和觉远大师第一天搭在他肩上时的温度一样,从骨头里往外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那一刻,他心里不慌了。
      第二十九天夜里,他最后一次认认真真地想了想。
      想爹蹲在田埂上抽旱烟、想娘在灶前蒸馒头、想镇上的石板路和海棠渡口、想邻居张叔的豆腐坊、想苏家药铺门口那盏灯、想晚棠蹲在院里看蚂蚁搬家的样子——所有的一切,他想了一遍。
      想完了,时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想好了。
      一个月满。
      那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从山口灌进来,把银杏叶吹得满地翻滚。觉远大师把他叫到了大殿。
      佛前供着长明灯,烛火幽幽。觉远大师盘坐在蒲团上,手里握着剃刀。
      "沈时渡。"
      "弟子在。"
      “这一个月,可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可后悔?”
      “不悔。”
      沈时渡跪在佛前,双手合十。
      觉远大师看了他一眼,又问了一句:“入了佛门,便不再是沈时渡。从此不能侍奉父母膝下,不能承欢堂前。你可愿意?”
      沈时渡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水泡变成了茧,硬硬的,和爹的手越来越像。
      他来山上是为了什么?为了护住他们。可入了佛门,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护了,不能帮爹扛犁,不能替娘劈柴,不能在年节的时候端一碗饺子到二老面前。
      他能做的,就是在山上潜心修行求得他们的平安。
      时渡这一个月,一遍一遍地想,都想清楚了。
      "弟子愿意。"
      声音不大,但字字咬得清楚。
      觉远大师点点头,抬手,剃刀落在他的发顶。
      一缕一缕的头发落下来,落在蒲团上,落在青砖地上。十二岁的少年跪得笔直,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一滴泪。
      头发落下来的时候他想起,娘总说“这孩子头发硬,随你爹”,想起小时候爹用剃刀给他刮头,刮得痒痒的,他扭来扭去不让刮,娘在旁边笑。想起过年时娘给他束发,用红绳扎一个小辫,说图个吉利。
      这些都没有了。
      剃度毕,觉远大师放下剃刀,看着面前这个光头的小和尚,目光里有慈父般的温厚,也有一丝极轻极轻的心疼。
      “入我佛门,当断尘缘。”他缓缓开口,声音像寺外的松涛,“你可愿断了尘缘?”
      大殿里很安静。长明灯的烛火微微晃了一下。
      沈时渡沉默了。
      很久。
      久到觉远大师以为他不答了,久到殿外的师兄们窸窸窣窣地开始不安了。
      然后他开口了。
      "……愿。”
      只有一个字。
      可这个字,像是从心口剜下来的。
      那个字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旁人听不出的颤。可“愿”字的尾音是稳的——他咬住了,没让它抖下去。
      觉远大师闭上眼,念了一声佛号。他听出来了——这个“愿”字不是轻飘飘的答应,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把自己最舍不得的东西按住,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是一半舍不得,一半咬了牙的笃定。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拧成了一股,结结实实的,再也拆不开的力气说出一个“愿”。
      “好。”觉远大师睁开眼,“那就赐你法号——了尘。”
      了尘。
      了却尘缘。
      可他刚说完“愿”字的那一瞬间,分明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裂了,很小的一声,犹如佛珠有了一道裂痕,不至于断,但再也不是严丝合缝的了。
      觉远大师当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只是念了声佛号,转身走了。
      有些路,还得他自己走。
      剃度礼毕,了尘从大殿里走出来,站在廊下。
      天更暗了,云层厚得像要塌下来,松林里风声呜呜地响。他抬头望了望天,觉得脸上凉凉的,是雨点。
      一滴,两滴,然后哗地一下,大雨倾盆。
      他站在廊下,看着雨幕,想起一个月前在莲溪镇也下过一场雨——那应该是师父施法引来的。可今天师父没有施法,寺里也没有人诵经祈雨,雨自己来了。
      就在他剃度完成的这一天,大雨自己来了。
      寺里的师兄们跑出来,站在廊下看雨,都露出喜色。有个年长的僧人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转头对身旁的人说:“这孩子剃度后,天降甘霖,是佛缘。"
      觉远大师站在廊下,看着雨幕,目光落在了尘身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了尘过了很久才读懂师父点头不是赞他,是印证。印证那天在莲溪镇说的那句话:“此子身带佛光,若入佛门,可佑苍生。"
      他真的能佑苍生。
      雨下了整整半天,比一个月前那场大得多。了尘站在廊下,任由风吹来的雨丝打在脸上,打在光溜溜的头顶上,此刻他觉得,这趟山不是白来的。这条路,值得。
      了尘低下头,攥紧了袖中的佛珠。
      这场大雨,莲溪镇也下了。
      干裂的土地灌饱了水,干枯的庄稼根底冒出了新芽,溪水涨了,井水满了,连镇外那片旱了三年的荒田都渗出了一层浅浅的绿。镇上的人跪在雨里磕头,有人哭有人笑,喊着“老天开眼了”。
      沈父站在自家院里,仰着脸让雨浇在脸上,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他想起儿子走的那天说的那句话——“爹,我去。能救镇上所有乡亲。"
      我儿真的救了全镇的乡亲。
      沈母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雨里拉住沈父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哭。旱了三年,死了那么多人,她把儿子交出去了,现在儿子换回来的雨,落在他们脸上,不知是甜还是苦。
      镇上的人都在说:沈家那孩子有佛缘,他一剃度,老天爷就下雨了。这是佛祖显灵,是他修来的功德。
      苏晚棠站在自家门口,也仰着脸看雨。她听见了镇上人的议论——“沈家那孩子剃度了”“他一剃度就下大雨了”“真有佛缘”。
      她不太懂“剃度”是什么,也不太懂“佛缘”是什么,但她听懂了一件事:时渡哥哥上山后,天就下雨了。
      时渡哥哥真厉害,他是不是很快就会回家了。
      苏大叔是天黑后才到家的,淋了一身雨,进门就换了衣裳,坐在灶边烤火。苏大婶端了碗姜汤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才说:“镇上人都在传,说沈家那孩子今天在山上剃度了,法号叫……了尘。他一剃度,雨就下来了,镇上人都说是他修来的。"
      苏大婶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玩木簪的晚棠。
      苏晚棠听见了,手里的木簪停了一下。
      "了尘?”她跟着念了一遍,歪着脑袋,“那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剃度?”
      苏大叔想了想:“就是……剃了头,穿上袈裟做和尚,以后跟着师父念经修行了。"
      “剃头?”苏晚棠皱了皱鼻子,“和尚?"
      “那时渡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苏大叔端起姜汤又喝了一口,没搭话。
      苏晚棠没等爹爹回答,继续低头一边摆弄木簪一边说:“爹,时渡哥哥说等再下雨就回来。今儿下了好大的雨,他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苏大婶别过脸去,轻声说:“晚棠,先吃饭。"
      苏晚棠答应了一声,把木簪别回发间,蹦蹦跳跳地过去吃饭了。
      她没觉得多难过。嘴里还嘟囔着:时渡哥哥说了等下雨就回来,今儿这场雨这么大,他一定在路上了,说不定明早就到家了。
      到时候她要问他:山上有啥好玩的?师父凶不凶?你剃了头是不是光溜溜的?
      她还要告诉他,她把木簪收得好好的,一天也没弄丢过。
      晚饭晚棠多吃了半碗,吃完就乖乖去睡了。她从发间取下那支木簪,找了一条手帕,小心翼翼地包起来放在枕头边上。
      窗外的雨慢慢小了。苍云山上远远地传来钟声,一声,一声,悠悠的,像替谁在数这漫长的夜。小晚棠听着钟声和雨声,打了个哈欠,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笑。
      她不知道那场雨之后,她的时渡哥哥就变成了尘小师傅。
      莲溪镇的人从那天起,逢年过节都要往苍云山上烧一炷香——替沈家那孩子烧的。大家都觉得,是时渡舍了自己,换了全镇人的活路。
      这份情,得记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剃度·了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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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欢迎来看《了尘:海棠渡》!海棠为聘,木簪为诺。故事里的等待与渡化,我会慢慢讲给你听。日更中,会认真写好每一章,也会好好看每一条评论~收藏、评论都是我的动力,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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