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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旱灾·僧来 大旱三年, ...

  •   大旱是从那年秋天开始的。
      起初只是雨少了些,镇上的人没太在意——莲溪镇靠水,哪年不下几场雨?可到了冬天,雪没来。第二年开春之后,雨也没来。
      溪水一天比一天浅,露出灰白的河床。海棠渡口那棵老海棠树开了花,却稀稀拉拉的,像病了的人强撑着精神。到了夏天,连井水都见了底。
      沈时渡十二岁了。他每天跟着爹爹去镇外的田里看,庄稼从青到黄,从黄到枯,最后变成一片灰褐色的焦土,风一吹就碎了。
      沈父蹲在田埂上抽旱烟,一口接一口,不说话。
      沈母在家生火做饭,米越来越少,水越来越清。隔壁苏家也一样——苏大叔的药铺虽然还开着,可镇上的人连饭都吃不起,哪还有钱抓药?
      苏晚棠七岁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蹦蹦跳跳,每天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揣着那支木簪,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愁苦面孔。
      “时渡哥哥,为什么不下雨呀?"有一次她问。
      沈时渡也不知道。他只能蹲下来,拍拍她的头:“会下的。"
      可雨一直没下。
      那年夏末,镇上开始死人。先是东头赵家的老人,然后是西头李家的小孩。祠堂里的白幡一天比一天多,哭声从早到晚不断。
      沈时渡夜里常常睡不着。他躺在闷热的屋子里,听见隔壁院子苏晚棠咳嗽的声音——小小的,闷闷的,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他攥着被角想:要是能下雨就好了,这样镇上的乡亲们就有救了,时渡人虽不大,内心却装着百姓。
      觉远大师是初秋的一天来到莲溪镇的。
      他一个人,一袭灰色僧袍,一根锡杖,一个钵盂。从镇东的石桥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像踩在风上。
      莲溪镇已经很久没有外乡人来了。旱灾三年,商旅断绝,连云游的道士都不往这边走。可这个老和尚偏偏来了,还径直走进了镇中。
      他在药铺门前停下来,合掌问路。苏大叔从柜台后面探出头,面黄肌瘦的,但还是客客气气地指了路。
      沈时渡是在家门口遇见他的。
      那天他正蹲在檐下剥树皮——树皮磨成粉能掺进粥里,多少能顶点饿。抬头看见这个老和尚站在面前,目光温和,却像能看透人似的。
      "小施主。"
      沈时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大师找谁?"
      觉远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老和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沈时渡的肩上。指尖温热,像三伏天里一阵穿堂的风。沈时渡说不清怎么回事,只觉得肩膀上那点温度一直往里渗,渗到骨头缝里,酥酥麻麻的。
      "此子身带佛光。"
      觉远收回手,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时渡愣住了。他不懂什么叫“身带佛光”,但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这时沈父从屋里出来,认出这是镇上传言的云游高僧,赶紧行礼。觉远说明了来意——他路过此地,感应到一股佛缘,循着这股缘找到了这个孩子。
      "若愿入佛门修行,假以时日,可证大道。"
      沈父的脸一下就白了。
      “更有一桩——”觉远看了看四周枯焦的田地、灰蒙蒙的天,“此子修佛,可为苍生祈福,缓解此地旱情。"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塘。
      沈父的旱烟差点掉在地上。沈母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拉住时渡的手,声音发颤:“不行!他才十二岁!修行那么苦,山上那么冷……"
      “娘。”沈时渡轻轻喊了一声。
      沈母不说话了,只是攥紧了他的手,攥得指甲发白。
      沈父站在原地,半晌没吭声。他看了看老和尚,又看看自己枯瘦的孩子。
      沈父的眼眶红了。
      他什么都明白。旱了三年,再不下一场雨,莲溪镇就完了。可要是让儿子去……
      “爹。"
      时渡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说话。
      沈父蹲下身子,手里攥着旱烟杆,脸上的皱纹比旱灾前深了一倍不止,眉心拧成一个结——那是不想松口又不得不松口的愁。时渡知道,爹心里一定在想:好男儿要有担当,可那个男儿是他儿子。
      他又看了看攥着他手的娘,此刻沈母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的手背上。嘴里不停地念叨“时渡不能去,娘不让你去”。
      最后,他看向院门外。
      苏大叔怀里的小丫头脸色蜡黄,瘦得脱了形,眼睛没了从前的光,安安静静地靠着父亲肩膀,不闹也不笑——和海棠树下那个蹦蹦跳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小糯米团子,判若两人。可发间那支木簪还在,歪歪扭扭的。
      如果再不下雨,她会饿死。
      不只是她——镇上会饿死很多人。赵家死了老人,李家死了小孩,下一个轮到谁?
      沈时渡走到爹面前,仰着头。十二岁的少年,个头还不高,可眼睛里有一种沈父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逞强,不是冲动,是一种沉下来的、安安静静的笃定。
      “爹,我去。能救镇上所有乡亲。"
      沈父的嘴唇抖了抖,抖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母终于哭了。她扑过来,把时渡抱在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沈时渡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哄他睡觉那样,轻轻地。
      “娘,别哭。我修成了就回来了。"
      巷口,苏晚棠在苏大叔怀里,看着这一幕,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看见时渡哥哥的娘在哭,时渡哥哥在拍沈大娘的背。
      她从父亲怀里滑下来,跑过去,拽住了沈时渡的衣角。
      “时渡哥哥,你要去哪里呀?"
      沈时渡低头看她,忽然嗓子顿了顿。
      “我……去山上待一阵。"
      “去多久?"
      ”不久。"
      ”骗人。”小晚棠嘟着嘴,“你连最好看的海棠花都摘给我了,怎么要去山上?"
      沈时渡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晚棠,簪子一定带好了”
      苏晚棠摸了摸发间,点点头。
      "带着呢,没丢过。"
      "那就好。”他站起身,“簪子还在,就当我还在你身边。"
      觉远大师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催促,没多话。他只是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那天傍晚,莲溪镇下了一场雨。
      不大,但够了。干裂的土地滋滋地吸着水,枯了的庄稼好像又活过来一点。镇上的人跪在雨里磕头,喊着“菩萨保佑”。
      沈时渡站在自家屋檐下,看着雨幕。他知道,这不是他修的佛——这是老和尚的慈悲,让他亲眼看看,修行能做什么。
      那天夜里,时渡躺在床上睡不着。
      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他听见隔壁院子里有动静——是苏晚棠在咳嗽,咳了几声就忍住了,大概是怕吵醒她爹娘。
      他躺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悄悄起了身,摸到隔壁苏家的院墙边,趴在墙头往里看了一眼。
      苏家的堂屋亮着一盏小油灯,苏大婶抱着晚棠坐在竹椅上轻轻晃。小丫头蜷在她怀里,脸被咳得红红的,嘴唇干裂,咳嗽的时候眉头皱成一团,可始终没醒。她太瘦了,缩在苏大婶怀里小小的一团,连呼吸都是轻的。
      沈时渡在墙头趴了很久,久到雨打湿了他的肩膀都没觉着。
      他想:得护住她。
      他翻回自家院子,站在雨里想了好久。他想起觉远大师的手搭在他肩上时,那股酥酥麻麻的热意。那种热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他骨头里往外渗的——好像他生来就该接住这股热,然后去做点什么。
      老和尚说他身带佛光,说修佛能救旱情。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他愿意试。
      这时他内心更坚定了:如果修行能救很多人,他就去。
      第二天一早,他给爹娘磕了三个头,背上昨夜收拾好的小包袱,走出了家门。
      他没有特意去看苏晚棠,也没有在门口停步。他只是走过两家之间那段短短的院墙时,余光扫了一眼——她站在隔壁门口,手里攥着木簪,眼圈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把眼泪生生忍了回去,这么小的人已经知道哭是没用的。
      他没停步,没回头。没有看任何人,他知道,看一眼就会走不了。
      苏晚棠追了两步,在巷口站住了。"时渡哥哥。"“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时渡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转身。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快”,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自己说了做不到。
      "……等再下雨,我就回来了。"
      苏晚棠信了。她使劲点点头,把木簪插好,踮起脚冲他挥手。
      沈时渡跟着觉远大师往苍云山上走。山路弯弯绕绕,他始终没有回头。
      镇子越来越小,那个站在巷口的小小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他的手一直攥着包袱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旱灾·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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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欢迎来看《了尘:海棠渡》!海棠为聘,木簪为诺。故事里的等待与渡化,我会慢慢讲给你听。日更中,会认真写好每一章,也会好好看每一条评论~收藏、评论都是我的动力,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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