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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嶂初归人 阿拾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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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第一次见到那少年,是在谪玄仙居山脚下的青石镇口。
彼时刚过暮春,山风裹着淡淡的松针气息,从九重云台一路漫到凡间集镇。阿拾揣着藏书阁长老吩咐的差事,下山采买些凡间的笔墨纸砚——仙居虽不缺天材地宝,可有些旧典籍修补,偏要用凡间古法制成的松烟墨才趁手。
他不过十二三岁模样,一身洗得发浅的灰布道袍,头顶两个圆圆的小揪揪,活脱脱一个没正形的小顽童。
可若有谪玄仙居的弟子在此,便会知道,这孩子绝不能单看外表。
他本是山门前一株千年玉珠所化灵体,生长缓慢,四五年才长一岁,如今看着稚态可掬,心智却早已远超同龄孩童,只是平日里懒得端架子,依旧装得吊儿郎当。论辈分,他是谪玄仙居前前任宗主座下贴身童子,如今宗主霍世晏见了他,都要规规矩矩唤一声师叔,各脉长老见了,也得称他一声师弟。
整个仙居,也就他敢在宗主面前上蹿下跳,在长老面前没大没小。
阿拾手里拎着个半旧的竹篮,蹦蹦跳跳地刚要穿过镇口石桥,眼角余光便瞥见了桥洞下缩着的一道身影。
少年看着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粗布白衣早已被风尘染得发灰,长发松松垮垮垂在肩头,竟是一头极惹眼的白发。
最奇的是那双眼睛。
不是凡间常见的漆黑,也不是仙门弟子多有的清浅琉璃色,而是一片淡淡的、蒙着薄雾似的灰,像雨后初晴却未完全散开的云,干净,却又空茫。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冰冷的石壁坐着,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身透着一股与这热闹集镇格格不入的疏离。既不像赶路的修士,也不像寻常乞儿,更像是……从什么地方走失,被随手丢在这里的一件旧物。
阿拾天生好奇心重,又在仙居待久了,见惯了灵秀人物,乍一见这么个气质特别的少年,脚步不自觉就顿住。
他踮着脚探头探脑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喂,你是谁呀?怎么坐在这里?”
少年缓缓抬起眼。
那一瞬,阿拾莫名心头一跳。
那双灰瞳看着很淡,没什么情绪,可落在人身上时,却像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穿透力,仿佛能直直望进人心底最浅的地方。他愣了愣,竟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少年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风:“沈有奕,但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不知道?”阿拾眨了眨眼,“你不知道要去哪里?”
“嗯。”
“那你还记得什么?”
少年微微蹙眉,像是在很用力地回想,可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措:“什么都不记得。醒来,就在这里了。”
阿拾“哇”了一声,小声嘀咕:“原来是失忆了呀……跟话本里写的一样。”
他在藏书阁待得久,凡间杂记野史看了一肚子,此刻见了真人版,顿时同情心泛滥。再看这少年干干净净,眉眼生得极好,一看就不是坏人,当即拍板:“那你跟我回仙居吧!我们山上地方大,有吃有住,总比你在这里流浪好。”
少年迟疑地看向他,灰瞳里带着一丝警惕,却并不凶恶:“仙居?”
“就是谪玄仙居呀!”阿拾挺起小胸膛,一脸骄傲,“山上全是仙人,可厉害了。你要是没地方去,跟着我准没错。”
少年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他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行囊,甚至连一点属于自己的记忆都没有。天地之大,好像真的没有一处可以去。
许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阿拾当即也不买墨了,把竹篮往肩上一甩,大大咧咧挥手:“走,上山。”
两人沿着谪玄仙居石阶一路往上。
山路层层叠叠,隐在云雾之间,寻常凡人走几步便气喘吁吁,沈有奕却走得极稳,脚步轻缓,像是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阿拾在一旁蹦蹦跳跳,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仙居的规矩。
“前山是主殿、演武场、剑坪,一般弟子都在那边修行。”
“后山多是长老居所,丹房、魂修台也在那边,没事别乱闯。”
“现任宗主是霍世晏,论辈分,我得叫他师侄,他得叫我师叔。”
说到这儿,阿拾还挺得意,下巴微扬:“别看我小,整个仙居,我辈分高着呢。那些个长老,见了我都得喊师弟,我只管叫他们师兄。”
沈有奕静静听着,并不多言。
阿拾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鸟,把谪玄仙居的一切都掰碎了讲给他听。
“我们仙居很大很大,还有藏书阁——就是我看的地方!”
“山上有好多长老,剑修、符修、丹修、器修什么的,可厉害啦!”
“霍宗主特别严肃,大家都有点怕他,但是人很好的!”
“对了对了,还有一位陆长老,住在后山丹房,他可凶了,药特别苦,谁都不想靠近他……”
说到陆免闲,阿拾明显缩了缩脖子,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沈有奕安静听着,对这些名字全无印象,可每当阿拾提起某一处景致、某一种规矩时,他心口便会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一步步踏过这些石阶,也曾站在云海之上,看过整片仙居山河。
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越往上走,灵气越浓郁,云雾缭绕,仙鹤偶尔从天际掠过,留下几声清唳。两侧古木参天,灵草奇花随处可见,石阶旁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座古朴石碑,刻着岁月沉淀的纹路。
沈有奕目光轻轻扫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有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一道白衣身影持剑而立,立于云海之巅,身姿挺拔如松,天地间万籁俱寂,唯有剑意凌然。
可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
他皱了皱眉,只当是错觉。
两人一路上行,终于抵达谪玄仙居外门所在的平台。
此处已是云雾之上,视野开阔,远处一座座山峰拔地而起,殿宇楼台错落有致,飞檐翘角隐在云海之中,当真如传说中的仙境一般。不少身着统一剑袍的弟子来来往往,步履轻快,气息沉稳,一看便知修为不弱。
阿拾带着他穿过外门弟子修行的广场,不少人好奇地看过来。
沈有奕一头白发实在惹眼,加上那一双与众不同的灰瞳,一路走过,引来不少悄悄打量的目光。他却浑不在意,只是安静地跟在阿拾身后,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
“这边是演武场,师侄他……哦不对,是霍宗主,有时候会来这里指点弟子练剑。”阿拾指着前方一片宽阔平坦的石台,“那边是剑冢,封存着历代先辈的佩剑,一般人不能随便进。”
沈有奕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一眼,他心口骤然一缩。
一股莫名的沉重感猛地压下来,呼吸微微一滞,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束缚,却被一层厚厚的迷雾死死挡住,只留下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太阳穴,眉头紧蹙。
“你怎么了?”阿拾察觉到他不对劲,连忙停下脚步。
“没什么。”沈有奕缓缓吐出一口气,那阵不适感慢慢褪去,“只是有点头晕。”
“是不是山上灵气太足,你一时不习惯?”阿拾挠挠头,“那我们走慢一点。我先带你去偏殿找个住处,等下再去见宗主。”
沈有奕点头,没有多说。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看一眼那片剑冢,便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两人绕过主殿,往后山方向走去。
行至半山腰,迎面遇上几名外门弟子。
众人见到阿拾,纷纷停下行礼,态度恭敬:“阿拾师叔。”
阿拾随意摆手:“忙你们的去。”
弟子们应声退下,路过沈有奕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一头白发实在惹眼,加上那双浅灰色的瞳孔,气质又太过安静,一眼便让人印象深刻。
沈有奕浑然不觉旁人目光,只是随着阿拾往前走。
路过一片剑碑林时,他脚步下意识顿了顿。
指尖微微蜷缩,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钝重,像是曾有一柄剑,在他手中握过千百年,沉得压手。
“怎么了?”阿拾回头。
“没什么。”沈有奕收回目光,“只是觉得……这里很安静。”
“那是,这是先辈剑碑所在,自然安静。”阿拾没多想,继续带路,“我先带你去后山偏院落脚,离丹房不远,清净。”
一提到丹房,阿拾脸上的随意淡了几分,压低声音,又一次提醒道:“对了,你少往陆长老跟前凑。那人看着斯文,性子冷得吓人,心思深,不好惹。”
沈有奕记在心里,点了点头。
两人刚转入后山小径,空气中便渐渐飘来一股药香。
初闻清苦,再细品,却带着一丝刺骨的冷意,像是混了某种极寒的毒草,让人闻着便心头发紧。
紧接着,一道带着怒意的清冷声音,从前方丹房方向传来。
“陆免闲,你还要把我困到什么时候!”
阿拾立刻停下,示意沈有奕噤声,拉着他躲到一棵古树后,悄悄探头。
丹房外站着两人。
一位青年身着素白道袍,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只是脸色冷淡,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他立在那里,明明站在阳光下,却像被一层寒冰笼罩,眼神沉静得不见底,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
这人便是阿拾口中那位“很凶”的陆免闲。
而他对面,站着另一位少年模样的人。
一身青衣,眉眼精致,肤色偏白,眼下却有着两道极淡的黑纹,像是天生的印记。他双目无光,显然目不能视,但眼睛却死死瞪着对面的人,又明显是看见的,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
正是魂修长老,兰彻兮。
此刻兰彻兮脸色苍白,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意,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陆免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眼下那两道黑纹上,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暗沉,快得无人察觉。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沉默地听着,周身气压却一点点沉下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变冷。
直到兰彻兮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做事,自有分寸。”
“分寸?”兰彻兮冷笑一声,语气更厉,“你的分寸,就是把我困在这里,日□□我喝那些鬼东西?就是瞒着所有人,自顾自地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免闲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给你养伤。”
“养伤需要把我囚起来?”兰彻兮冷笑,“你分明是在控制我。”
“是为你好。”陆免闲语气平静,却字字冷硬。
“我不需要你这种好!”兰彻兮胸口起伏,“你不过是仗着自己修为高,仗着我眼盲,便随意拿捏我。”
陆免闲上前一步。
只是一步,周遭气压骤然下沉,风都像是停了。
兰彻兮下意识后退,却依旧不肯示弱,厉声:“你别过来!”
陆免闲停在原地,目光落在他眼下黑纹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暗的情绪,快得无法捕捉,随即又被冷漠覆盖。他微微垂眸,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
“兰彻兮,你记住。”
“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身边。”
兰彻兮脸色一白,气得指尖发抖:“你个疯子!”
“随便你怎么说。”陆免闲抬眼,眼神锐利如刀,“药,必须喝。地方,不能出。敢违抗,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听话。”
“别忘了是谁让你眼睛再看见的。”
这话已经不是劝说,是赤裸裸的威胁。
阿拾在树后小声嘀咕:“你看,我说他吓人吧……对兰师兄也太狠了,简直像……像故意折磨人。”
沈有奕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免闲。
这人外表温文,内里却阴鸷偏执,控制欲极强,对兰长老步步紧逼,不留半分余地,言语刻薄,行为霸道,怎么看都不像是正道中人,反倒像个藏在仙门里的歹人。
就在这时,另一侧传来沉稳脚步声。
黑袍身影缓步而来,身姿挺拔,剑意内敛却慑人,正是谪玄仙居宗主,霍世晏。
他身后跟着沈郁的二弟子云归,神色端正,一丝不苟。
霍世晏目光先扫过丹房前对峙的两人,微微蹙眉,随即落在树后的阿拾身上,脚步微顿,走上前,语气恭敬:“师叔。”
一声师叔,喊得自然又别扭。
阿拾摆摆手:“师侄,忙你的。”
霍世晏应了一声,这才看向阿拾身边的沈有奕,目光微微一顿。
眼前少年白发灰瞳,气质干净空茫,瞧着只是个寻常失忆凡人,可不知为何,他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时,心底竟莫名一紧,予君剑在鞘中轻轻一颤,微不可察地嗡鸣了一声。
他不动声色收回心神,淡淡问:“这位是?”
“山下捡的,叫沈有奕,失忆了,无处可去,我便带回来暂住。”阿拾随口解释。
霍世晏看向沈有奕:“既入仙居,便安心留下。阿拾师叔会为你安排居所,谨守规矩,不可擅闯禁地。”
沈有奕微微低头:“是。”
他声音轻缓,态度谦和,没有半分异常。
霍世晏看着他,眼底没有波澜,只是轻轻颔首,不再多问。
一旁的陆免闲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视线落在沈有奕身上,不急不缓,从上至下细细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陌生器物,眼神冰冷,带着审视与算计,让人极不舒服。
沈有奕被他看得不自在,微微侧过脸。
陆免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没说话,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兰彻兮,语气不容反抗:“回去喝药,你不喝,自然会有人帮你灌下去。”
兰彻兮咬牙,恨恨一甩袖,大步流星地往偏殿走。
陆免闲就站在原地看着,直到他身影消失,才缓缓收回视线。
霍世晏对此场景似是早已习惯,并未多言,对阿拾微微一礼:“师叔若无其他吩咐,我便先回前殿处理事务。”
“去吧去吧。”阿拾挥手。
霍世晏带着云归离去。
路过沈有奕身侧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瞬,却终究没有回头。
等人都走干净,阿拾才拉着沈有奕从树后出来,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还好没被陆师兄抓着念叨。你以后离他远点,那人看着温温柔柔,一肚子坏水,指不定背地里在盘算什么。”
沈有奕轻轻点头。
不用提醒,他也不想再靠近那个人。
阿拾带着他来到一处僻静小院,青瓦白墙,院内一株老桂,石桌石凳齐全,虽不大,却干净清幽。
“以后你就住这儿,”阿拾推开房门,“缺什么直接跟我说,整个仙居,没有我拿不到的东西。三餐我会来叫你,没事别往丹房和剑冢跑,那两处最是麻烦。”
沈有奕走进院中,环顾四周。
风掠过树梢,光影斑驳,灵气温润。
一切陌生,又处处透着熟悉。
他站在院子中央,闭上眼,能隐约听见远处剑坪弟子练剑的呼喝,能听见丹房方向隐约传来的药炉沸腾声,能听见山风穿过殿宇飞檐的轻响。
这些声音,像是早已听过千万遍。
“我……是不是以前来过这里?”他轻声问。
阿拾一愣:“应该没有吧,我从没在仙居见过你。许是山上灵气相近,让你觉得熟悉罢了。或许……”
“或许什么?”
“或许我们沈宗主对谪玄仙居想念的紧,附你身上回来看看了。”
看着沈有奕一脸茫然的表情,哈的一声笑开了。
“我逗你玩的,你难道还真信了?真有意思。”
阿拾又叮嘱几句,便晃悠着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回头:“记得啊,少惹陆免闲,那人不是什么善茬。”
院门轻轻合上。
小院重归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