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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药圃晨疑 天刚蒙蒙亮 ...

  •   天刚蒙蒙亮,雾还沉在林间不散。

      沈有奕醒得莫名,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牵着,脚步便不由自主往后山药圃去。他说不上缘由,只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与他息息相关,甚至……牵着他半条魂魄。

      等走近时,药圃边已经围了两名守圃弟子,神色惶惶。

      内侧几畦凝露草一夜之间尽数蔫垂,灵气涣散,却不见虫咬、不见病斑、不见根腐,活生生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气。

      “怎么会这样……前日还灵秀得很。”
      “查不出半点缘故,若是上报宗主,我们怕是要受重罚。”
      “可瞒不住啊,再拖两日,整片都要废了。”

      弟子低声争执,一人终是咬咬牙,往主峰奔去报信。

      沈有奕立在不远处的树影里,没有上前。

      他修为不高,记忆残缺,可对灵气的触感却敏锐得反常。只一眼,他便察觉那几株草周围的灵气不是散了,是被引走了。手法极静、极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地底轻轻抽走生机。

      不是天灾。

      是人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愣。
      他与这仙山无亲无故,与灵草无干,为何会第一时间往“人祸”上想?

      仿佛很久以前,他也这样警惕过什么人。

      沈有奕慢慢走近药畦,蹲下身,指尖极轻地拂过土面。
      泥土微凉湿润,可靠近草根部的地方,却沾着一丝细如烟尘的黑末,微不可察,气息阴寒,绝不是此地该有的东西。

      他指尖一顿,悄悄将那点粉末沾在指腹,没有声张。

      身后脚步声渐近,沉稳而带着威压。

      是宗主霍世晏。

      他一来,周遭空气都像是沉了几分。目光落在蔫草上,眉峰瞬间拧紧,俯身一探,周身气息便冷了下来。

      “灵气被抽,手法隐晦。”他沉声吩咐,“仔细搜,不许声张。”

      弟子应声退开。

      霍世晏立在原地,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

      “去,请陆长老过来。”

      一个“请”字,说得毫无敬意,反倒像在点名一个嫌犯。

      沈有奕微微侧目。
      他看得出来,宗主对这位陆长老,藏着极深的芥蒂,甚至……恨意。
      可霍世晏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是你干的”,只把人叫来问询。

      不多时,两道身影从雾中走来。

      前头一人衣袂清逸,面容温雅,步履舒缓,正是丹修长老陆免闲。
      他看上去平和淡然,眉眼间不见半点锋芒,倒像个专心炼丹、不问世事的隐士。只是沈有奕隐隐觉得,这人的笑意,总像是浮在一层冰面上。

      兰彻兮跟在他身后半步。

      面色冷硬,满身抵触,却寸步不离。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直攥着,指节泛白,满眼都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霍世晏见到陆免闲,周身气压又低了一层。
      但他依旧克制,没有发作,只淡淡开口:

      “药圃凝露草一夜尽枯,灵气被引。你精于控灵导气,过来看看。”

      语气公事公办,可眼底的不信任几乎要溢出来。

      陆免闲微微颔首,走上前,姿态从容,毫无避嫌之意。
      他蹲下身,指尖直接拨开草叶,碰了碰根部的泥土,仔细查看片刻,又起身环顾四周,动作自然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根须完好,无毒无虫,灵气虽空,却不似外力强夺。”他声音温和,“倒像是……灵脉地气一时偏斜,被什么东西引走了气息。”

      “引走?”霍世晏淡淡重复,“谁能引?”

      “宗主说笑了。”陆免闲轻轻一笑,“山间灵脉本就自有流转,偶有异动也属寻常,未必是人。”

      霍世晏没再追问,可眼神里的怀疑分毫未减。
      沈有奕看得清楚,宗主从头到尾都在认定陆免闲有问题,却苦于无凭,不能发作。

      而就在这时,沈有奕目光一顿。

      他看见陆免闲垂在身侧的手指上,沾了一点极细极淡的黑末。

      和他刚才从土里沾到的,一模一样。

      沈有奕心头微紧。

      他没有多想,下意识开口,语气平和,全无质问之意:

      “陆长老,你手上沾东西了。”

      陆免闲低头看了一眼指尖那点几乎看不见的黑末,神色不变,只淡淡抬手,轻轻拂了拂空气,却并没有真的擦去。

      “无妨,不碍事。”他语气轻淡,“许是刚才翻土沾的尘屑。”

      说完便收回手,仿佛那点东西微不足道,根本不值一顾。

      可沈有奕却看得清楚——
      那不是土屑。
      那是和草根部同源的、带着阴寒气息的细粉。

      他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
      一丝模糊的猜测悄然升起,却又很快被他按了下去。

      没有证据,不能乱猜。

      更重要的是——
      他看着陆免闲那张温和的脸,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很奇怪的信任感。
      不是来自现在的他,而是来自更深、更模糊的地方,像是灵魂里刻下的本能。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毫无保留地信过这个人。

      可与此同时,失忆带来的陌生感、直觉里的不安、那点阴寒粉末带来的不适,又让他对陆免闲隐隐抱有负面的警惕。

      堂堂一个长老,不说是小姑娘,就算是个中年男子,手上沾了土,也应当下意识清理干净才是。

      信任与戒备,在他心里同时存在,彼此拉扯。

      他不因为霍世晏的敌意而厌恶陆免闲,
      不因为弟子们的惶恐而疏远陆免闲,
      也不因为兰彻兮满身的抵触而对陆免闲先入为主地判定好坏。

      他只信自己看到的,信自己摸到的,信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本能。

      陆免闲是可疑。
      但也只是可疑。

      这时,墨不琢途经此处,看了一眼药圃,又看了看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只平静道:“近日灵脉偶有波动,器库材料亦受影响,未必是人为,不必急于定论。”

      说完便转身离去,不偏不倚。

      陆免闲转向身后的兰彻兮,自袖中取出一只小玉瓶,随手递过去。

      “拿着。”

      兰彻兮抬手接过,指尖瞬间绷紧。
      沈有奕看不懂那是什么,却能看出兰彻兮浑身的抗拒,像是接到什么枷锁。

      “按时用。”陆免闲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别在这里惹出多余的事。”

      兰彻兮抬眼瞪他,眼底满是厌憎,却一句话不说。
      趁人不备,手腕一翻,便将玉瓶丢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这一幕,陆免闲看在眼里,却没发怒,只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沉色,依旧不动声色。

      沈有奕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不明白兰彻兮为何如此恨陆免闲,也不明白霍世晏为何对他敌意深重,更不明白自己心底那点矛盾的信任与不安从何而来。

      他只知道,眼前这一切,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霍世晏终究没有逼问。
      他深深看了陆免闲一眼,语气冷沉:“既然如此,暂且先按灵脉异动处置。后续若再有异状,我会再找你。”

      “自当配合宗主。”陆免闲微微颔首,温和得体。

      霍世晏又吩咐弟子妥善照料、加强值守,便转身先行离去,背影里满是压抑的沉怒。

      场间只剩下陆免闲、兰彻兮、沈有奕,与几名手足无措的弟子。

      陆免闲目光轻轻落在沈有奕身上,温和一笑:“你倒是心细。”

      沈有奕微微低头:“只是恰好看见。”

      “你对灵气与草木,似乎格外敏感。”陆免闲淡淡道,“不像寻常失忆之人。”

      沈有奕心头微紧,没有接话。

      他确实不对劲。
      很多感觉,不是学来的,是醒过来就自带的。

      “不过也好,看来你除了失忆,身上没落下什么疾病。”陆免闲没有再追问,只轻轻道:“此地湿气重,晨露寒,你也早些回去吧,别染了寒气。”

      语气自然,带着几分长辈式的关照,听不出半点恶意。

      沈有奕抬头看他。
      眼前这人温文有礼,举止无缺,面对怀疑从容不迫,甚至对他还有几分温和。
      若不是那点黑粉末、若不是那丝阴寒气息、若不是心底隐隐的不安,他几乎要觉得,所有人对陆免闲的敌意,都只是误会。

      可理智告诉他——
      越完美,越可疑。

      “晚辈告辞。”沈有奕轻声道。

      “嗯。”陆免闲微微点头。

      沈有奕转身离开,脚步平稳,可心里却没有半分平静。

      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复盘:
      灵草被抽灵、土里的阴寒黑末、陆免闲手上一模一样的粉末、他毫不在意的态度、霍世晏深藏的恨意、兰彻兮刻骨的抵触……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不敢确定,也不能确定。
      他只在心底轻轻落下一句微弱的猜测:

      ——陆长老,或许真的有问题。

      但这猜测,终归也只是猜测。
      一来无凭无据,二来……他心底那点来自沈郁的本能信任,还在轻轻拉着他。

      他不想轻易把这个人,当成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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