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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阶长跪,剑影余霜 残月隐入云 ...

  •   残月隐入云海。
      天边刚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白色。
      天地间仍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寒凉里。

      谪玄仙居主峰,万籁俱寂。

      寝殿内,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
      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颤抖。

      霍世晏坐在床沿,垂着头。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直到掐出几道泛白的印子,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窒息感。

      又是那场梦。

      斩神台的风,青石上的血。
      师尊倒下时轻得像一片落雪的身影。
      还有那一声低低的“动手吧”。
      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五脏六腑,反复搅动,不肯停歇。

      五年了。

      自斩神台那一剑落下,他再未睡过一场安稳觉。

      白日里,他是谪玄仙居之主。
      是震慑修仙界的年轻宗主。
      是仙盟口中“大义灭亲、匡扶正道”的典范。

      可一到夜里,闭上眼。
      他就还是那个跪在血污里、抱着师尊冰冷身躯的少年。
      双手沾满温热的血,连哭都不敢太大声。

      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

      晨雾漫过山腰,将连绵殿宇裹得一片朦胧。
      清冷仙气缭绕,一如往昔。

      这里是师尊一手建起的仙山。
      一草一木,一阶一柱,都浸着沈郁的气息。

      从前,他跟在师尊身后,踏过这些石阶。
      练剑于云巅,问道于月下。
      觉得这九天仙境,是世间最安稳的归宿。

      而今,他站在云巅,手握权柄,守着整座仙居。
      却只觉得四面皆是高墙,八方尽是牢笼。
      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枷锁。

      霍世晏缓缓起身。
      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沉稳。

      他没有唤侍从,没有点灯。
      只借着窗外微茫天光,一步步走到殿中镜前。

      镜中人一身素色里衣,身姿挺拔如松。
      面容俊朗,眉眼间早已褪去少年青涩,添了几分沉冷威严。
      只是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昭示着长久不眠的煎熬。
      一双锐利如剑的眸子深处,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破碎与荒芜。

      他抬起手,静静看着自己的指尖。

      干净,修长,骨节分明。
      握着剑时稳如泰山,挥出时可破云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曾做过什么。

      曾握住师尊赠予的予君剑。
      刺入那个世上唯一待他至亲之人的心口。

      “师尊……”

      他低声喃喃,声音干涩沙哑。
      在空寂大殿里轻轻散开,转瞬便被寒气吞没。

      没有回应。

      从前他练剑疲惫时,师尊会递来温茶。
      他心境不稳时,师尊会轻声点拨。
      他哪怕只是随口唤一句,那人也总会温和应下。

      可如今,整座谪玄仙居,再无人应他这一声。

      霍世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脆弱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冷寂。

      他换上一身玄色剑袍。

      不再是当年那身青色衣袂。
      而是沈郁昔日常穿的色调,肃穆、沉敛,带着不容侵犯的宗主威仪。
      只是他从不用白衣。
      仿佛一旦触碰到那抹不染尘埃的颜色,就会瞬间被斩神台上的血色吞没。

      束发,系带,配剑。

      腰间悬挂的,依旧是那柄予君剑。
      剑鞘光洁,云纹依旧。
      那枚他亲手编织的旧剑穗仍系在末端,颜色早已淡去,却被他保养得一丝不苟。

      这是师尊给他的剑。
      是承诺,是羁绊。
      也是他一生无法挣脱的罪证。

      剑穗轻轻晃动,像是一声无声叹息。

      霍世晏指尖拂过剑鞘,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随即转身,推开殿门。

      门外寒风扑面而来。
      带着山间清晨的凛冽,刮在脸上微疼,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几分。

      殿外值守的弟子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宗主。”

      声音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这些年,霍世晏性情大变。
      往日明朗凛冽的少年剑修,如今沉默寡言,周身常年覆着一层寒气。
      待人疏离,行事果决,近乎严苛。

      弟子们敬畏他,依赖他,却也不敢亲近。
      无人知晓这位年轻宗主心底,究竟藏着怎样的苦痛。

      霍世晏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
      “退下吧,无需随侍。”

      “是。”

      弟子应声退去,不敢多言。

      霍世晏独自一人,沿着长长的石阶,向着仙居深处走去。

      他没有前往前殿处理宗门事务。
      也没有去往演武场指点弟子。
      而是一路行至一片被云雾半掩的僻静之地——
      剑冢。

      这里葬着谪玄仙居历代先贤佩剑。
      也立着许多为宗门殉道者的衣冠碑。

      而最中央那一处,空无一碑。
      只静静平放着一柄长剑。

      砚转剑。

      天下第一剑修沈郁的佩剑。

      自斩神台那日,此剑自沈郁手中滑落,悲鸣不止。
      霍世晏便将它带回,供奉于此。

      没有葬礼,没有牌位,没有名讳。

      仙盟定论沈郁为魔。
      谪玄仙居自保尚且艰难,不敢为他立碑,不敢公开祭奠。
      只能这般悄无声息,将他唯一遗物藏在剑冢深处。
      如同藏起一段不可言说的禁忌。

      霍世晏一步步走近。
      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砚转剑静静躺在青石台上。
      剑鞘素白,云纹简洁,依旧是当年模样。

      只是剑身常年隐有微鸣,似有不甘,似有哀伤。
      风吹过之时,鸣声清越悲凉,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主人。

      他在剑前缓缓跪下。

      双膝触碰到冰凉青石。
      寒意瞬间透过衣料渗入骨髓,他却恍若未觉。
      只是挺直脊背,一如当年在斩神台上,师尊那般不卑不亢。

      只是这挺直之下,是千疮百孔的臣服与赎罪。

      每日清晨,梦醒之后,他必来此处长跪。

      无一人知晓,无一人看见。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惩罚。
      是他对自己一生的囚禁。

      “弟子无能,护不住师尊,守不住清名,还……亲手……”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一般的痛楚。

      “弟子有罪。”

      “罪该万死。”

      晨风掠过剑冢,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身边盘旋打转。

      云雾漫过砚转剑,像是一层薄薄的纱。
      遮住那柄剑暗藏的锋芒,也遮住他眼底翻涌的泪光。

      他从不信师尊入魔。

      自始至终,从未信过。

      从街头乞儿,被师尊带回仙居。
      一手教养,授他剑法,传他心法,护他周全,待他胜过己身。

      那人清冷淡漠,却对他极尽温柔。
      那人心怀苍生,收容无家可归的半魔异类,只求世间少一分杀伐。
      那人一生斩妖除魔,剑下从不枉杀一人。
      怎会堕入魔道,勾结外道?

      验灵大阵之上的魔气,来得蹊跷,来得突兀。

      沈郁自始至终的平静,不是认罪,不是认命。
      而是早已看透一切,却甘愿入局。

      霍世晏不是不懂,只是他不敢深想。

      一旦深想,那一日的抉择,便会变得更加残忍,更加绝望。

      他不是在杀一个入魔的师尊。
      他是在杀一个为了保全他、保全整个谪玄仙居,甘愿赴死的沈郁。

      陆免闲那句“若不肯动手,整个谪玄仙居为他陪葬”。
      如同一把锁,锁住了他所有退路。

      数千弟子性命,宗门传承,师尊一生心血。
      全都压在他肩上。

      他没得选。

      他只能动手。
      只能亲手,将世间唯一的光,彻底熄灭。

      “师尊,我错了……”

      霍世晏垂眸,睫毛轻轻颤动,声音微不可闻。
      “我不该动手的……哪怕仙居倾覆,哪怕身死道消,我也该挡在你身前……”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保全宗门,选择了所谓大局。
      选择了用师尊的命,换一山大安。

      时至今日,仙居安稳,三修道府尚存。
      仙盟不敢轻易欺压,一切都如当日所愿。

      唯独他,活成了一个笑话,一个罪人。

      他守着师尊留下的一切,却连为他正名的勇气都没有。

      仙盟威压在前,“铁证”如山。
      天下人皆唾骂沈郁为魔。
      他身为亲手“除魔”之人,一旦开口辩驳。
      便是颠覆正道,便是与仙盟为敌,便是将整个谪玄仙居再次推入深渊。

      他只能沉默。

      只能忍。

      只能在每一个深夜被噩梦撕扯。
      在每一个清晨跪在剑前赎罪。

      长跪不知时间流逝。

      天边青白色渐渐褪去,朝阳破开云层。
      金光洒落在群山之巅,给清冷仙山镀上一层暖辉。

      山下弟子渐渐苏醒。
      演武场传来练剑之声,钟声悠扬,仙气袅袅,一派安宁盛景。

      唯有剑冢之中,一片寂静凄清。

      霍世晏依旧跪着,身形一动不动,如同石化。

      直到远处传来轻微脚步声。
      伴随着弟子小心翼翼的呼唤:

      “宗主?”

      他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所有脆弱与痛楚尽数敛去。
      只剩下宗主该有的冷肃沉稳。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
      “何事?”

      “回宗主,仙盟遣使上山,已至山门前,说是有要事相商,还请宗主移步前殿相见。”

      霍世晏指尖微不可查地一紧。

      仙盟。

      又是仙盟。

      五年间,仙盟从未真正信任过他,也从未真正放过谪玄仙居。

      明着安抚,暗里监视。
      时不时遣使前来,或是查问三修道府动静,或是试探他对“旧事”的态度。
      每一次到来,都像是在他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他知道,他们在怕。

      怕他记恨,怕他反扑。
      怕他有朝一日,为沈郁翻案。

      毕竟,斩神台那一幕,太过惨烈,太过蹊跷。
      明眼人心中未必没有疑虑,只是无人敢说,无人敢逆仙盟之意。

      霍世晏缓缓站起身。

      膝盖因长久跪坐而发麻发酸。
      他却步履平稳,不见半分异样。

      他最后看了一眼砚转剑。
      目光深沉,带着无人能懂的眷恋与痛楚。

      随即转身,语调平静无波:
      “知道了,本座即刻前往前殿。”

      “是。”

      弟子躬身退下。

      霍世晏独自走出剑冢,沿着石阶缓步前行。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心底寒凉。

      一路行来,弟子们纷纷躬身行礼,恭敬唤他“宗主”。
      他一一颔首,神色淡漠,无人看出他心底波澜。

      路过云巅演武场。

      不少年轻弟子正在练剑,招式凌厉,剑气纵横,朝气蓬勃。

      有人看见他,连忙停下行礼:
      “宗主。”

      霍世晏目光扫过场中,忽然顿住。

      人群之中,有个少年身形单薄,却练剑极为认真。
      一招一式,颇有当年他初入仙居时的模样。

      一瞬间,记忆翻涌而来。

      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的阳光。
      他握着木剑,笨拙挥砍。
      沈郁便站在一旁,白衣胜雪,眉眼温和,轻声指点:

      “剑要稳,心要正,心不正,则剑邪。”

      “心不正,则剑邪。”

      霍世晏低声重复,指尖骤然收紧。

      他的心,早已在斩神台那一日,跟着师尊一同死去了。

      如今握着剑的,不过是一具空有修为、背负罪孽的躯壳。

      “宗主?”

      弟子见他神色异样,不由轻声唤道。

      霍世晏回过神,收回目光,淡淡道:
      “继续练吧。”

      说完,便转身离去。

      留下一众弟子面面相觑,只觉得今日宗主,气息似乎比往日更为沉冷。

      行至半途,又遇见丹修一脉的弟子。
      捧着药草匆匆走过,见到他连忙行礼。

      霍世晏目光掠过他们手中药材,心头又是一紧。

      从前,师尊修炼略有损耗,或是他练剑受伤。
      都是那位丹长老亲自炼药。

      那人总是一副淡漠疏离模样,却会在师尊需要时,准时送上丹药。

      他曾以为,那人与师尊交情深厚。
      是仙居支柱,是正道同仁。

      直到斩神台上,那一句句字字诛心的话。
      将他推入绝境,将师尊推入死地。

      霍世晏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寒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总有一日。

      霍世晏攥紧予君剑,心中无声默念。

      总有一日,他要让所有构陷师尊之人,血债血偿。
      总有一日,他要掀翻仙盟所谓正道,还师尊一世清名。

      可现在,他还不能。

      他还不够强,仙居还不够稳。
      真相还藏在迷雾之中。

      他只能忍,只能等。
      只能戴着“正道宗主”的面具,在仙盟的监视之下,步步为营。

      一路前行,终于抵达前殿。

      殿外早已站满侍从。
      仙盟使者身着统一服饰,神色倨傲,等候在此。

      见霍世晏到来,众人纷纷行礼。

      为首一人上前一步,笑容虚伪,拱手道:
      “霍宗主,久违了。”

      霍世晏目光淡淡扫过他,语气疏离:
      “有话直说。”

      使者脸上笑容僵了一瞬。
      显然没料到他如此不给情面,却也不敢发作,只笑道:
      “盟主听闻近日边境妖邪异动,恐有残魔作祟,特命我等前来,一是告知仙居多加防范,二是……想再查问一番三修道府近况,毕竟当年沈……”

      话音未落,霍世晏周身气息骤然一冷。

      一股凌厉剑气无声散开,压迫得在场众人脸色微变。

      “三修道府,由本座亲自看管。”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府中之人安分守己,从未犯戒,不劳仙盟费心。”

      “至于旧事,仙盟既已定论,何必反复提及。”

      使者心头一凛,连忙笑道:
      “霍宗主息怒,我等只是例行公事,并无他意……”

      “既是例行公事,看过便走。”

      霍世晏迈步走入大殿,衣袍翻飞,气势慑人。
      “本座没空陪诸位闲扯。”

      众人紧随其后,不敢多言。

      殿内阳光明亮,金砖铺地,气派庄严。

      可霍世晏坐在宗主之位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位置,本是师尊的。
      这大殿,本是师尊主持大局之地。

      如今他坐在这里,应付着一群逼死师尊的人,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使者在殿中絮絮叨叨。
      说着仙盟的安排,说着正道的规矩。
      时不时旁敲侧击,试探他对沈郁的态度。

      霍世晏端坐其上,神色淡漠,偶尔应声。
      心中却早已一片冰冷。

      他看着这些人冠冕堂皇的面孔。
      听着这些正义凛然的言辞。
      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就是所谓正道?

      构陷忠良,屠戮贤能。
      以正义之名,行卑劣之事。
      事后还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监视着幸存者,生怕真相大白。

      而他,亲手杀死师尊的罪人。
      却要与这群人虚与委蛇,维护他们口中的“正道清宁”。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不知过了多久,使者终于说完,起身告辞。

      霍世晏懒得相送,只命弟子送客。
      独自一人留在大殿之中。

      空旷大殿,寂静无声。

      他缓缓闭上眼,疲惫感席卷全身。

      每日皆是如此。

      人前强撑威严,人后独自煎熬。
      一面要守着仙居,一面要应对仙盟。
      一面要压下翻涌的恨意与思念。
      一面要在无数个日夜,承受弑师之罪的折磨。

      他忽然站起身,走出大殿。
      再次向着剑冢而去。

      他想再去看看砚转剑。
      想再在那柄剑前,多跪一会儿。

      仿佛只有那样,他才能离师尊近一点。
      仿佛只有那样,他心底的痛楚,才能稍稍减轻一分。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天际。

      山间雾气又起,将剑冢一带笼得半明半暗。

      霍世晏沿着熟悉的小径缓步而行。
      离剑冢尚有数十步时,脚步忽然一顿。

      小径旁的老松之下,立着两道身影。

      一人着浅青长衫,身姿清挺,眉目温雅。
      周身气息柔和,却带着一丝难以忽视的疏离。
      正是师尊收下的半魔魂修长老兰彻兮。

      他站在那里,目光遥遥望向剑冢方向。
      似在观景,又似在等候。

      而他身侧半步处,立着另一人。

      一身素色道袍,模样不过二三十岁。
      眉目清和,气质温润,周身带着淡淡的丹草药香。
      正是那位丹修长老。

      见霍世晏走来,兰彻兮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示意。

      身旁那人则上前一步,姿态谦和,拱手一礼。
      语气平淡温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霍宗主。”

      霍世晏目光落在他身上,寒意暗涌,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人垂眸,语气依旧平和:
      “在下途经此处,见天色尚早,便与兰兄稍作停留。”

      “无意惊扰宗主,还望海涵。”

      风掠过松林,带起一阵轻响。

      剑冢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极轻的剑鸣。

      霍世晏攥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清楚。

      此人出现在剑冢附近,绝非偶然。
      兰彻兮在此,便意味着,一切都在对方眼底。

      所谓途经,不过是借口。
      所谓停留,不过是试探。

      试探他对沈郁旧地的执念。
      试探他藏在平静之下的恨意。
      试探这五年隐忍,是否早已松动。

      霍世晏抬眼,目光冷冽,淡淡开口:

      “此处偏僻,非待客之地。”

      “二位若是无事,便请回吧。”

      那人闻言,依旧温和一笑,微微躬身:

      “既如此,在下便不打扰宗主清修。”

      “先行告退。”

      话音落,他侧身对兰彻兮微一示意。
      两人一前一后,转身离去。

      步履从容,气息平稳。
      仿佛真的只是偶然路过。

      直到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雾气中。

      霍世晏才缓缓迈步,踏入剑冢。

      砚转剑依旧静静卧在青石台上。
      晚风掠过,鸣声更显凄清。

      他再次屈膝跪下。

      只是这一次,心底那点仅存的脆弱。
      已被彻骨的寒意,彻底压死在骨血深处。

      他们在看。
      在等。
      在逼。

      逼他露出破绽。
      逼他失控发狂。
      逼他亲手把自己,也把谪玄仙居,一同推入万劫不复。

      霍世晏垂眸,望着那柄熟悉的旧剑。
      唇瓣微启,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师尊。”

      “我不会给他们机会的。”

      “绝不会。”

      两人行至松林深处,确认四周无人,气息才稍稍沉了下来。

      兰彻兮先一步停住,转身看向身旁人,眼底压着几分不耐,又掺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方才在剑冢旁撞见霍世晏的一幕,仍在他心头盘旋不去。

      “你故意的。”
      他开口,声音清冽,带着几分质问,“故意带我去剑冢附近,故意让他看见我们。”

      陆免闲立在原地,素色衣袂被风轻轻拂动。
      二三十岁的眉目温和依旧,周身丹香淡淡,听了这话,也只淡淡应:
      “只是顺路。”

      “顺路?”兰彻兮眉尖一蹙,情绪陡然往上提了几分,“陆免闲,沈宗主平日里待你我不薄,待整个仙居不薄,你如今这般处处试探、步步紧逼,究竟想做什么?”

      一声质问掷地有声。
      他虽失忆,魂修感知却敏锐异常,隐约能触到对方层层叠叠的算计,偏又抓不住头绪,只觉满心烦躁。

      陆免闲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抬眼,望着眼前人熟悉的眉眼,喉间微涩,轻声唤了一句:
      “兮兮……”

      这一声轻唤,像是戳破了某层禁忌。

      兰彻兮脸色骤然一冷,后退半步,眼神锐利如刃:
      “谁准你这么叫我!”
      “你又不是小闲哥哥,你和他,最多只有名中一字相同。”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像冰锥,直直扎进人心口。

      陆免闲眼底的微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良久,他才低声应,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对……我不是。”

      兰彻兮别过脸,不愿再看他那双太过深沉的眼,语气冷硬:
      “下次再擅自做主,休怪我不客气。”

      陆免闲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喉间发紧,终究只轻轻应了一个字: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寒阶长跪,剑影余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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