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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斩神台梦碎 天,是沉的 ...

  •   天,是沉的。
      压着厚厚的铅云,风卷着寒气,刮过万仞山崖,呜呜作响,像是天地间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斩神台。
      整个修仙界最庄严、也最肃杀的地方。
      立在谪玄仙居主峰之巅,一方千丈宽阔的青石平台,由上古神石铺就,常年云雾缭绕,平日里只有宗门大典、仙盟会审才会启用。台边立着九根刻满镇魔符文的白玉柱,柱身灵光流转,威慑四方。台下千阶长梯,从山顶一直延伸到云海之中,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各大仙门宗主、长老、亲传弟子,仙盟执法使,谪玄仙居上下所有修士,尽数齐聚于此。
      人声鼎沸,却又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平台中央那道白色身影上。

      沈郁。
      谪玄仙居宗主,天下第一剑修。

      今日的他,依旧是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长发如瀑垂落,只是往日里温润澄澈的白瞳,此刻覆着一层淡淡的疲惫,却依旧挺直脊背,立在石台中央,不卑不亢。他手中握着那柄名震天下的砚转剑,剑鞘素白,纹着简单云纹,没有多余装饰,却自有一股压过天地灵气的锋芒。

      只是这锋芒,此刻更像是困兽之斗。

      对面,仙盟盟主萧惊寒端坐高台,周身环绕着各大仙门掌权之人,个个面色冷峻,目光如刀,直直落在沈郁身上,仿佛要将他生生剖开。

      “沈郁,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萧惊寒的声音透过灵力扩散开来,清冷威严,传遍整个斩神台。“你出身微末,无门无派,短短十年便登顶剑修之巅,修为暴涨不合常理,本就疑点重重。如今仙盟多方查证,你收容魔修,私练禁术,勾结外道,罪证确凿,你还不认罪?”

      话音落下,台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私设三修道府,收容半魔余孽,分明是包藏祸心!”
      “不修正道,暗练旁门,堕入魔道乃是迟早之事!”
      “身为一宗之主,行此卑劣行径,愧对天下修士!”

      指责声、斥骂声、讨伐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整个斩神台掀翻。
      谪玄仙居的弟子们个个面色惨白,却无人敢出声辩驳。
      他们不信宗主入魔,可面对整个仙盟的施压,面对如山“铁证”,他们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沈郁抬眼,目光平静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高台之上,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我沈郁立于天地间,一生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从未私练禁术,从未勾结魔教。三修道场收容皆是安分守己、不犯凡人之辈,何罪之有?”

      “强词夺理!”一名仙门长老厉声喝道,“若无猫腻,为何你修为进展如此逆天?若非与魔交易,一个街头乞儿,何以有今日地位?”

      “修仙问道,本就资质机缘为先,何来必定之说?”沈郁语气不变,“若只因出身与进境,便定人性命,这仙盟,这正道,与强盗何异?”

      “你还敢狡辩!”萧惊寒面色一沉,“今日斩神台上,便以验灵大阵为证!若你灵力纯净,毫无魔气,仙盟当即撤兵,当众致歉,还你清白!若你灵力混杂魔气……”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刺骨:
      “便以命偿罪,以谢天下!”

      验灵大阵。
      由九根玉柱共同催动,可勘破修士本源,辨明正邪清浊,绝无作假可能。
      一旦入阵,是仙是魔,一目了然。

      沈郁没有半分犹豫。
      “我应赌。”
      他抬手,砚转剑轻轻一顿,“若我清白,还我仙居安宁,还天下一个公道。”

      高台之上,各大宗主对视一眼,均是点头。
      萧惊寒抬手一挥:“布阵!”

      九根白玉柱瞬间亮起刺眼灵光,金色符文漫天游走,交织成一张巨大光网,将沈郁笼罩其中。磅礴威压从天而降,压得台下不少低阶修士当场跪倒在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验灵大阵,启动。

      沈郁闭上双眼,周身灵力缓缓散开。
      往日里,他的剑气清冽纯正,如雪山融水,如长空皓月,只需稍稍流露,便让人心生敬畏。可此刻,随着大阵催动,他周身气息翻涌,原本纯净的灵力之中,竟渐渐透出一丝诡异的黑气。

      那黑气极淡,起初几乎难以察觉。
      可随着时间推移,黑气越来越浓,越来越盛,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在他灵力之中蔓延开来。

      “魔气!真的是魔气!”
      “他果然入魔了!”
      “枉我昔日还敬他为真仙,竟是个藏得极深的妖邪!”

      台下瞬间炸开,讨伐之声震天动地。
      谪玄仙居的弟子们面如死灰,一个个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那道被黑气缠绕的身影。
      怎么会……
      明明昨日还在指点他们剑法的宗主,明明一身清正、心怀大爱的宗主,怎么会……真的是魔?

      高台上,萧惊寒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朗声开口:“沈郁!魔气昭彰,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郁却毫无波动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声音,忽然从谪玄仙居修士队列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丹修长老陆免闲缓步走出,衣袂飘飘,神色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盟主,诸位同道。”
      陆免闲微微拱手,语气平静无波,“沈郁以死立赌,如今验明魔气,按约伏诛,本是应当。只是这般天诛地灭,或是由仙盟出手,未免太过便宜了他。”

      此言一出,全场一静。
      沈郁也缓缓转头,看向陆免闲,白瞳之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陆免闲却不看他,目光扫过台下,最终落在人群最前方那道挺拔身影上。

      “沈郁一生,最器重、最信任之人,莫过于他亲传弟子——霍世晏。”

      霍世晏。
      三个字,如同重锤,砸在所有人心上。

      少年一身青色剑袍,身姿如松,面容俊朗,眉眼间尽是与沈郁相似的锋芒,却又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凛冽。他自小被沈郁收养,师徒二人相依为命,一同从尘埃里爬起,一同站上仙门之巅,是整个修仙界都公认的情深义重。

      此刻,霍世晏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不信。
      他死也不信师尊会入魔。
      可验灵大阵在前,魔气冲天,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陆免闲的声音,再次清晰传遍斩神台:

      “沈郁犯下滔天大罪,欺师灭祖,背叛正道,若要正法,便应由他最亲近的弟子亲手执法。”
      “一来,彰显正道公私分明;二来,也让他死在自己最信任之人手中,尝尝众叛亲离之痛。”

      “若霍世晏肯动手,便算戴罪立功,谪玄仙居也可免受牵连。”
      “若他不肯……”

      陆免闲语气微冷:
      “那便是与魔同流合污,整个谪玄仙居,都要为他陪葬。”

      字字诛心。

      斩神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风更冷了,云更沉了,九根玉柱的金光,映得每个人脸上都一片惨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霍世晏身上。
      有逼迫,有看戏,有惋惜,有冷漠。

      萧惊寒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霍世晏,本座给你一个机会。”
      “执剑,杀了你师尊,仙盟便既往不咎,保你谪玄仙居安稳。”
      “否则,今日斩神台上,鸡犬不留。”

      霍世晏缓缓抬头,看向台上那道白色身影。

      沈郁也正看着他。
      那双往日里总是温柔含笑的白瞳,此刻依旧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沉沉的、让人窒息的释然。
      仿佛在说:
      动手吧。
      别为难,别害怕,别拖累仙居。

      霍世晏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一边是养育他、教导他、视他如命的师尊,是他此生唯一的光,唯一的亲人。
      一边是整个谪玄仙居上下数千弟子的性命,是整个宗门的存亡,是所谓正道的逼迫。

      他能选什么?
      他有得选吗?

      “师……尊……”
      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人声。
      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它落下来。

      沈郁轻轻闭上眼,微微点头。
      像是默许,像是成全,像是一场无可奈何的告别。

      霍世晏缓缓抬手,握住了腰间佩剑。
      予君剑。
      那是沈郁亲自为他炼的剑,取名予君。

      意为予你此生,不离不弃。

      剑穗还是他亲手编的,沈郁笑着说,像个小孩子的玩意儿,却一直佩在剑上。

      可如今,这把剑,要刺入师尊的心口。

      他一步一步,踏上斩神台台阶。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有鲜血从心底涌出。
      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像一把把刀子,将他凌迟。

      他走到沈郁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近到能看清师尊眼角淡淡的疲惫,近到能闻到他衣间熟悉的冷香,近到仿佛回到从前,在山间练剑,在月下谈心,在尘埃里相互取暖。

      “师尊……”
      霍世晏喉咙滚动,一个字,都痛得撕心裂肺。

      沈郁睁开眼,看着他,轻轻开口,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动手吧”

      动手吧。
      三个字,碎了霍世晏所有心神。

      下一刻,他猛地抬手,予君剑出鞘,寒光一闪,刺破长空。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停顿。

      剑气凌厉,直刺心口。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沈郁洁白的衣袍,也溅上了霍世晏的脸颊、衣袂。

      温热的血,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沈郁身体微微一震,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
      白瞳微微收缩,却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他只是看着霍世晏,嘴角似乎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温柔得如同往日。

      下一秒,身体软软倒下。

      “师尊——!”

      霍世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震云霄,响彻整个斩神台。
      他伸手想要抱住那倒下的身影,却浑身脱力,跪倒在地。
      鲜血沾满双手,温热黏腻,那是他此生最亲近之人的血。

      砚转剑从沈郁手中滑落,跌落在青石地面,发出一声悠长而悲凉的鸣响,如同哀歌。
      剑鸣不止,久久不散,像是在为陨落的主人送别。

      台下,谪玄仙居弟子齐齐跪倒,哭声震天。
      高台上,各大宗主神色漠然。
      萧惊寒缓缓站起身,声音威严,传遍天地:
      “妖邪沈郁,已伏法正法!”
      “自此,天下再无沈谪玄,正道清宁,四海太平!”

      天地间,风声呜咽,血溅青石,剑鸣哀戚。
      霍世晏跪在满地鲜血之中,抱着渐渐冰冷的身体,眼前一片血红,整个世界,彻底崩塌碎裂。

      “师尊——!!”

      “师尊——!”

      一声凄厉至极的呼喊,骤然划破深夜的寂静。

      床榻上,霍世晏猛地睁开双眼,浑身剧烈一颤,瞬间从床上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轮廓分明的脸颊不断滑落,浸湿了胸前衣料。

      窗外,夜色深沉,残月高悬,清冷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映得房间一片惨白。
      万籁俱寂,只有他粗重而慌乱的呼吸声,在空荡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又是这个梦。

      五年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斩神台的血与风、剑与泪,夜夜在他脑海重演,清晰得如同昨日

      验灵大阵冲天的金光,师尊周身翻涌的黑气,陆免闲冷漠的话语,满台逼迫的目光,还有那柄刺入师尊心口的予君剑,温热的鲜血,砚转剑悲凉的鸣响……
      一切都清晰得如同昨日刚刚发生。
      每一个细节,每一道声音,每一丝痛感,都分毫毕现,反复在他脑海里重演,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霍世晏抬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脏疯狂跳动,像是要冲破胸膛,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干净,白皙,没有一丝血迹。
      可在梦里,在无数个惊醒的深夜里,这双手,沾满了师尊的血。
      是他亲手,杀死了那个把他从泥泞中拉出、给了他一切、护了他一生的人。

      他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寝殿内一片冰冷,如同斩神台上那刺骨寒风,一遍遍刮在他身上,刮在他心上。

      五年。
      他成了谪玄仙居宗主,修为日益精深,威慑整个修仙界,仙盟不敢轻易招惹,山门安稳,三修道场依旧存在。
      人人都说他年轻有为,沉稳狠绝,是继沈郁之后又一天才。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个活在噩梦里的罪人。

      他守着这座仙山,守着师尊留下的一切,守着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诺言。

      等他回来,还给他。

      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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