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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市井说书人 暮春时节, ...

  •   暮春时节,暖风熏人。

      青梧城临街处,一间名为“望安茶楼”的铺子人声鼎沸,桌椅挨挨挤挤,几乎坐满了人。跑堂的小二肩上搭着白布,提着长嘴铜壶在桌间穿梭,吆喝声、茶碗磕碰声、嗑瓜子的脆响混在一起,一派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靠窗几张桌坐着往来商贩,脚边堆着行囊货物;中间几桌是本地闲汉与书生,摇着扇子谈天说地;角落里还坐了几位腰佩短剑、衣着利落的修士,气息比常人沉稳许多,一看便是行走江湖的修行之人。

      今日茶楼里最惹眼的,不是新上的雨前茶,也不是刚出炉的桂花糕,而是堂中摆着的那张说书案。

      案后端坐一位老先生,约莫六十出头,头戴小帽,身着半旧的灰布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旧折扇,面前一块醒木,一方帕子,一壶粗茶,便是全部家当。老先生姓张,在这青梧城说书已有十来年,嘴巧会说,最懂拿捏人心,上至宫廷秘闻,下至山野怪谈,经他口中一讲,总能听得人屏气凝神。

      眼见时辰差不多,堂内喧闹也到了火候,张老先生将折扇“唰”地一收,手指敲了敲桌沿。

      “诸位,诸位,静一静,静一静!”

      话音一落,堂内顿时安静大半,不少人早已伸长脖子等着。

      “张老先生,今日讲哪段啊?”一个穿短打的汉子高声问道,嘴里还嗑着瓜子。

      “前些日说的那江湖侠客不够过瘾,可有新鲜的?”

      “听说仙门又有动静,不如说说山上那些仙人的事!”

      张老先生笑着抬手压了压,声音清亮:“今日不说江湖打斗,不说凡间公案,咱们说一桩五年前,轰动整个修仙界,连凡间都传得沸沸扬扬的真事。”

      这话一出,堂内立刻有人接话。

      “真事?莫非是……谪仙居那档子事?”一个戴方巾的书生试探着问。

      “谪玄仙居!”旁边立刻有人纠正,“是谪玄仙居,沈谪玄那件事!”

      “哟,这位客官懂行啊。”张老先生眼睛一亮,顺势接话,“正是!五年前,斩神台上,天下第一剑修、谪玄仙居宗主沈郁,被定为魔道妖人,当众伏诛的旧事!”

      这话一落,茶楼瞬间炸开了锅。

      “真敢说这个!仙盟不是不让乱传吗?”
      “嗨,都过去五年了,谁还真管得着市井百姓嚼舌根。”
      “我当年只听说那位沈宗主成魔了,被自己徒弟杀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一个乞丐出身的人,年纪轻轻就当宗主,不是成魔是什么?”
      “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年人人都说他是活神仙!”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信的,有不信的,有惋惜的,也有不屑一顾的。修士们虽神色淡然,耳朵却也都竖了起来,凡人则更是听得两眼放光。修仙界的大人物、正邪之争、师徒相残,哪一样不是最勾人的谈资。

      张老先生见气氛到位,抓起醒木,“啪”一声拍在桌上。

      “好!诸位既然爱听,老朽今日就掰开揉碎了,给大伙儿好好说道说道!”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几分,平添几分神秘:“先问大伙儿一句,这世上,可有人见过真正的仙人?”

      台下立刻有人应:“见过!远远见过谪玄仙居的修士腾云驾雾!”
      “我爹年轻时见过沈宗主路过,一身白衣服,跟画上的神仙一模一样!”

      张老先生点头:“不错。那沈郁,便是当年人人公认的‘谪玄仙’。说他是仙人下凡,一点不夸张。年纪轻轻,便以一把‘砚转剑’打遍天下同辈,坐上谪玄仙居宗主之位。论修为,天下第一;论容貌,世间少有;论气度,那更是旁人拍马难及。”

      “可怪就怪在——他出身太低。”

      桌前一个络腮胡商贩立刻接话:“我知道!说是早年沿街乞讨的乞丐,无父无母,连根都没有!”

      “客官说得半点不差!”老先生一拍大腿,“一个乞儿,无师门、无传承、无资源,短短十几年,一跃成天下第一剑修。搁谁身上,谁不疑心?搁哪个仙门,能容得下这种‘不合常理’?”

      角落里一名修士淡淡开口:“修仙本就看资质机缘,未必就是成魔。”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机缘再大,也不能这么离谱吧?我修了几十年,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赶不上。”

      “就是,不然怎么别的仙门都容不下他?”

      张老先生任由众人争论几句,才慢悠悠继续:“起初,不过是几句闲言碎语。可架不住人多嘴杂,架不住有人推波助澜。到后来,整个仙盟都站了出来,说他必是修了禁术,与魔鬼交易,出卖魂魄,才换得一身修为。”

      “再加上他那谪玄仙居,偏要搞什么三修道场,收留半魔、魂修、蛊修那些旁门左道。旁人便说了——这哪里是心善,分明是勾结魔教,暗地布局!”

      “一时间,昔日捧他上天的仙门,个个倒戈相向,口诛笔伐,直接下了通缉令,要联合围剿谪玄仙居。”

      一个年轻书生忍不住叹:“就算有嫌疑,也该查清楚再定罪,怎能如此草率?”

      对面一个穿绸缎的富商却嗤笑一声:“小后生,你不懂。仙门之争,哪有什么是非对错,只有强弱输赢。他挡了别人的路,自然要被拉下来。”

      老先生看了那富商一眼,不置可否,只继续道:“沈郁倒也硬气。为了不连累山门,不牵累弟子,自己主动卸下宗主之位,孤身一人出来面对整个仙盟。”

      “他当着天下仙门的面立誓——若自己灵力之中有半分污浊、半分魔气,甘愿天诛地灭,以死谢罪。”

      这话一出,堂内不少人都露出敬佩之色。

      “有骨气!”
      “敢以性命立誓,多半是清白的。”

      可话音刚落,便有人想起后续,急着追问:“后来呢?怎么就输了?”

      张老先生语气一转:“偏偏这时候,他自己山门的人,跳出来横插一脚。”

      “谁?”众人齐声问。

      “谪玄仙居丹修长老,陆免闲。”老先生一字一顿,“这位陆长老当众说,天诛地灭太便宜他了。要赌,就赌得狠一点——若沈郁输了,便由他最疼爱的亲传弟子,亲手杀了他。”

      这话一出,茶楼里顿时像炸了锅一样,好几个人当场就拍着桌子骂开了。

      “这陆免闲也太不是东西了吧!”一个穿短打的壮汉猛地一拍桌面,茶碗都震得跳了起来,“同门一场,不帮忙辩解也就算了,还在背后捅刀子,安的什么黑心!”

      “就是!落井下石也没他这么利落的!”旁边一个挎着布包的妇人也跟着接话,语气里满是鄙夷,“人家都愿意以死立誓了,他偏要凑上去添把火,还要逼徒弟杀师父,心肠也太歹毒了。”

      戴方巾的书生气得脸色发白,指着说书案方向连声斥道:“伪君子!真小人!身为仙居长老,不思护持同门,反倒推波助澜,这般行径,与豺狼何异!”

      “我看他就是早就看沈宗主不顺眼,想趁机夺权上位!”络腮胡商贩啐了一口,满脸不屑,“什么长老,我看就是个卖主求荣的货色!”

      “亏他还是个修行之人,连点基本情义都不讲。”

      “依我看,沈宗主最后落得那般下场,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这种人,也配留在仙门当长老?换做是我,早把他逐出师门了!”

      一时间骂声此起彼伏,有拍桌怒喝的,有摇头唾骂的,有愤然指责的,满大堂全是对陆免闲的鄙夷与愤懑,连一旁几个修士都面色沉冷,一言不发,显然也是极为不齿这番行径。

      “那弟子,便是霍世晏。”老先生继续道,“人人都知道,霍世晏与沈郁是一起长大的,师徒二人相依为命,情同兄弟。让他下手,无异于拿刀剜心。”

      “可这赌注,终究是成了。”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连嗑瓜子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再往后,便是斩神台上那一幕。”张老先生声音沉了几分,“当众查验灵力,原本清润纯正的剑气,忽然魔气翻涌,黑气压顶,在场那么多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确确实实,是堕入魔道的征兆。”

      “不可能吧……”有人喃喃。
      “莫非是被人下了什么东西?”
      “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动手脚?”
      “可他先前明明一身正气,说变就变?”

      议论声再次炸开,有疑惑,有不信,也有摇头叹“人心难测”。

      老先生等众人吵得差不多,才缓缓吐出结局:“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斩神台上,霍世晏手持佩剑‘予君’,在天下人眼前,亲手一剑,刺穿了自己师尊的心口。”

      “一代谪仙,就此殒命。天下第一剑砚转,当场长鸣不止,哀声传遍整座仙山。”

      茶楼里彻底静了片刻,随即又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叹息。

      “可惜了……”
      “好好一个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
      “那霍世晏也够难的,一边是师门规矩,一边是养育之恩。”
      “换我我也下不去手。”

      一个老汉摇着脑袋:“什么正邪对错,到最后,不过是一条人命没了。”

      有人立刻问:“那后来呢?谪玄仙居怎么样了?霍世晏当上宗主了?”

      “当了。”张老先生点头,“沈郁死后,霍世晏顺理成章接掌仙居,手段稳,修为高,把偌大一个谪玄仙居守得稳稳当当,仙盟想拿捏,也拿他没办法。”

      “只是——”老先生故意拖长语调。

      众人立刻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这位新宗主,从头到尾,不肯接‘谪玄仙’这个名号。”

      堂内一静。

      “别人问起,他只说一句话:等他回来,还给他。”

      一桌书生面面相觑:“等……谁回来?”

      旁边一个修士淡淡接了一句:“还能有谁,自然是沈郁。”

      一句话,让整个茶楼都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人都死了五年了,还怎么回来?”
      “这不是执念太深吗?”
      “说不定……霍宗主心里,从来就没信过他师尊是魔。”
      “不然也不会一直保着三修道场,跟仙盟对着干。”

      “说得是。”张老先生接过话头,“这五年,霍宗主依旧护着那些半魔弟子,山门规矩一丝不改,对外强硬,对内安稳。人人都说,他是在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可这世间事,谁又说得准呢。”

      “当年沈郁从乞儿变成宗主,本就是一桩奇事。如今他死了五年,市井之间,依旧处处是他的传说。有人骂他魔头,有人敬他风骨,有人惋惜,有人不屑,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道理。”

      “仙门的是非,正邪的界限,从来都不是一张嘴能说清的。”

      “只是这斩神台一剑,师徒分离,仙门动荡,终究成了一桩,人人提起来,都要叹一声的旧事。”

      说到这里,张老先生拿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算是收了尾。

      堂内早已热闹得不成样子。

      “照这么说,沈郁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
      “谁知道呢,当年在场的都是仙门大人物,咱们凡人百姓,哪里摸得到真相。”
      “我看多半是冤的,不然霍世晏何必守着一个名号等五年。”
      “也未必,万一霍世晏是愧疚呢?”
      “愧疚能愧疚五年?还顶着仙盟压力保他的人?”

      修士那一桌也低声交谈,有人说当年魔气做不得假,有人说丹修长老出手诡异,还有人说仙盟盟主萧惊寒当年态度太过急切,恐怕另有图谋。

      小二趁机穿梭添茶,笑着打岔:“客官们听听就好,神仙打架,凡人跟着操心也没用。咱们喝好茶,吃好点心,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话是这么说,可这故事听着,心里总不是滋味。”
      “谁说不是呢,多好一位仙人,说没就没了。”
      “说不定哪天,真相就大白了呢?”
      “真相大白又如何,人都回不来了。”

      说书案前,张老先生摇着折扇,听着满场争论不休,脸上只挂着淡淡笑意。

      市井坊间,本就是藏旧事、传闲话的地方。
      五年光阴,足够把一桩惊天大案,磨成茶楼酒肆里一段百听不厌的谈资。

      有人信正邪,有人信人心,有人信机缘,有人信阴谋。
      吵吵闹闹,热气腾腾,便是人间。

      至于当年斩神台上,究竟是魔气滔天,还是一场精心布局;
      至于霍世晏那一剑,是忍痛执法,还是身不由己——
      这些真相,此刻还藏在云雾深处,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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