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弓【言Be】》昒妤

4、躲她 逃难去了。

　　边聿做题做一半才想起来教导主任找自己，他不想去，因为教导主任每次找他就只是情绪激昂的来回重复那几句他都快听吐的话。

　　不知道貔貅哪来的自信，还很会自我满足，明明边聿的好成绩和他半毛钱关系没有，但他就是很会归功。隔两天就要找边聿谈次话，谈话过程那叫一个情绪饱满，谈完还颇有感触的拍拍边聿肩膀，一副“一切靠你了”的气势。边聿每次听着都想吐。

　　暑气从没关紧的门缝挤进来。边聿往后退了步，避免貔貅乱飞的口水喷到自己身上。

　　今天的貔貅格外精神，扣他快半小时了。往常早该让他回班学习。

　　一口气不带停的说了这么久，貔貅喝口茶，叹气，“你和他们不一样。咱们学校今年刚得了能去市里参加竞赛的资格，这都是你争气啊。”

　　说到这儿貔貅抬头笑了下，春光满面，“当然，还有我们老师的领导。”

　　边聿恹恹的挪了下视线，垂着眼不看他。他怕自己看到貔貅现在的样子会吐出来。

　　“昨天放学我看你居然还在和蒋轩那混小子说话！”貔貅伸出根手指敲敲桌子，“你怎么能和那种不学无术的混子混一起呢？”
　　“他会耽误你学习的知道吗？”

　　边聿眼皮下的眼睛动了下，掀眼看他，“什么区别？”

　　边聿说话太简洁，经常有人理解不了他话的意思。貔貅果然愣了，边聿声音很淡，解释，“我和他，没区别。”

　　“有——有啊！”貔貅愣了会儿反驳说：“你全校第一，他全校倒数第一！他还整天惹事打架。你不一样，你从来不主动惹事，你旷课也是为了补贴家用打工。他又不用，在咱这小镇上，比他家境好的有几家？其他小孩儿家里家长都出去打工，他妈——”

　　“可能您这两年刚来，有些事对我有些误会。”边聿打断他，“只是我惹事的时候你没在场。我早些年为了填饱肚子，杀了附近所有的流浪狗。”
　　边聿看着貔貅的眼睛，声音无波无澜，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在复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其中一条不是流浪狗，它主人知道后来砸门，然后那块砸我家门的砖头就砸到了他头上。”

　　边聿问：“你知道从小到大我进过多少次少管所，又进过多少次派出所吗？”

　　“蒋轩在学校不安分是因为有人堵他。我在学校安分是因为敢找我事的人都被我打怕了。”

　　边聿像是忘了什么事刚想起来似的，“哦对，今晚晚自习我不上了，提前跟您请个假。”

　　貔貅有点没跟上边聿的节奏，他想不明白一个十六七的少年为何能说出如此骇人听闻的话，“请…请假干嘛？”

　　“打架。”边聿说：“隔壁技校。徐靳。”

　　边聿才不会搞请假那一出。他家庭情况蒲团都知道，只要不太过分，蒲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他只是想吓唬一下这位城里来的主任，省得他有事没事就找自己，说些屁用没有的励志话语。

　　貔貅断联好一会儿，似乎还有什么要说的话忘了。按他的脾性，听了这一番话肯定要发个火，但这和他“成绩好的学生做什么都是对的”代码互冲了，头上冒出个灰色往外四射的缓存圈。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边聿以为自己能走了，正要抬脚，就见貔貅终于缓存过来了，“那个啥，上学不能早恋知道吗，早恋很影响学习的。”
　　上个话题进行不下去，貔貅很精明的换了话题。

　　早恋？

　　边聿抬起的脚放下。

　　什么玩意，貔貅喝假酒了？怎么想一出是一出。还是他刚才那番话真吓到他了。

　　“我知道那个新来的家里有钱，你难免心动嘛，毕竟你家境不好。人长得也不错，”貔貅苦口婆心，“但她终究是个瞎子，一个残疾人能给你带来什么？她只会拖累你。”
　　“你可不要狡辩啊，昨天放学我还看到她跟着你走了。”

　　边聿听前半段皱了眉，听到后半段眉头舒开，眼神冷下去，恹恹的样子散了些，眼皮不再垂着，整个人像从什么地方抽取了情绪般，有了点活人色彩。
　　只是这色彩过于冷冽。熟识他的人都知道，如果貔貅这会儿再多说一句，边聿绝对抄起手边的凳子砸他头上。

　　“老师，”边聿出声，冷冷看着他，“我要回班了。”

　　这是通知。边聿说完转身拉门出去。

　　“貔貅又怎么你了，”蒋轩在桌子底下打牌，班级空间不大，却又六十多个人，最后一排都怼墙角去了。边聿进来蒋轩还要往前挪挪给他让道，一抬头就见自家爷冷着张脸，“貔貅有够烦的，他婆婆妈妈的程度快赶上村口大妈了——哎我还没出呢你急啥！我手里有炸！”

　　蒋轩扔出藏了一局的炸弹，然后一个对子一个飞机走人了，“行行行不玩了，班长刚给我扔纸条，我再不安静就得被扔出去了。”

　　他胡乱拽了沾了半张脸的纸条，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把书立上的书摞高点，附身贴在桌子上，和边聿说悄悄话，“要不找个机会往貔貅办公室放把火，把他吓走算了。看见他就烦。”

　　边聿转了下笔，看着试卷上的字，“不值当。”

　　蒋轩：“今晚上旷课不，和朋友约了场篮球赛。”

　　“不去，”边聿把这张写完的翻过去，“晚上有事。”

　　“啥事啊。”蒋轩哼哼唧唧抱怨，“不会又是兼职吧。这样，我给你一天兼职的钱，你陪我玩一天呗，”

　　边聿看他一眼，“我要找徐靳。”
　　停了下又说，“你球赛非得今天吗？”

　　“嗯啊，”蒋轩：“不是我组织的，我朋友弄的。”

　　边聿指腹搓了下页角，似乎在思考，“什么时候？”

　　“差不多五六点吧。”蒋轩随口答，“你找徐靳干嘛？打架啊？给个时间，我码人。”

　　边聿：“……”
　　又不是黑//帮，码什么人。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人多麻烦，我一个人快些。”
　　人多打起来很容易上火，手会收不住。他自己一个反而快。他任务目标明确，就一个徐靳而已，也没想耗多久。

　　“行，你手机拿好，随时电话。”

　　边聿想的美好，若是从前，事情肯定就按他想的那样发展了。但他完全忘了自己生命中多了个人存在。

　　他就因为赶着做完最后一道大题晚出班一会儿，就让小瞎子跟了。

　　边聿甚至都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瞎，他走路又没说话，那人怎么就这么精准的叫住自己。

　　在此之前他前面还过来大概两三个人，小瞎子站在后门走廊外，在他出去时很轻的喊出“边聿”这两个字。
　　周围没走完的同学顿时发出起哄的“哦哦”声。

　　她倒是瞎着看不见，别人起哄她也不在意。喊完他的名字高兴起来，没忍住往前挪了点，兴冲冲和他搭话，“你去吃饭吗？”

　　边聿：“关你屁事。”
　　他冷漠的丢下这句，把手心里的耳机塞耳朵里，抬脚就走。

　　小瞎子一点都不在意他冷漠的态度，还热烈的独自讲着话，却不知边聿早就下楼梯了。岁南自己说了半晌后停住了，在走廊上站了会儿，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把长发别在耳后，握着导盲杖回了班。

　　后面那些边聿自然是不知道，知道也不在意。

　　他本来就出来得晚，再墨迹一会儿徐靳走了他还要花时间找。只是他今天没时间，他答应蒋轩要陪他打球。

　　走到技校门口徐靳刚好从里面出来，周围围着几个人，不知道在感叹阔论什么。边聿卸下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块沾血的石头，然后把书包扔一边，往后退到树后，挨着树干蹲下，漫不经心的抛着手里的石头，安静等待。

　　蒋轩和朋友闹了会儿边聿才来。蒋轩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没看见伤，也没看见血。

　　“打哪了？”蒋轩把球夹到胳膊下面。

　　“背。”边聿言简意赅吐出这个字，脱了校服褂，路过看台时把衣服和书包都扔过去。

　　蒋轩才不在意徐靳伤哪了，没继续这个话题，招呼人过来组队。

　　不知道是不是那天他的恐吓真的起了作用，貔貅一段时间没找他。

　　为这蒋轩还稀奇了好一会儿，问他怎么做到的。边聿不说话。然后莫名想到貔貅怀疑他和小瞎子有一腿的事。他也说不清那天自己为什么忽然心情不好，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貔貅对残疾人的不尊重让他感到了冒犯。

　　正常人看到残疾人多少会有点同情心。

　　他起初觉得貔貅怀疑他和小瞎子早恋完全就是莫名其妙，直到现在，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了。

　　边聿刚从围墙上跳下来蒋轩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电话刚接通里面就传来一阵夸张的笑声。

　　“你人呢同桌？”

　　边聿：“……”

　　他不吭声，蒋轩早就习惯了，也没指望他能回自己，“你怎么吓成这样，晚自习还没上呢你就跑了？”

　　“哎你说人家是不是喜欢你啊，怎么天天就追着你跑。”

　　边聿：“放屁。”
　　她一个瞎子眼睛又看不见，知道他长啥样吗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就喜欢他。他们之前也不认识，说的话这辈子加起来有三十句吗？蒋轩都敢说她喜欢自己。

　　不过边聿确实不理解这人为什么会缠着自己，难道就因为小胡同那天他提醒了那一句，然后心生好感？
　　边聿可没这么自恋。

　　他拍拍落地时手上沾到的灰，正要挂电话，听筒那边蒋轩不在意形象的声音消失了，转而变成了追着自己跑了几天的清甜声音，“蒋轩，请问你知道边聿去哪了吗？”

　　“他啊，”蒋轩憋笑，“逃难去了。”

　　“难？”岁南疑惑，“有人欺负他吗？”

　　蒋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边聿：“……”

　　他堵心的挂了电话。